油灯的光晃了晃。
苏晚晚绣完最后一针。
她拿起绣绷,凑近看了看。
莲花花瓣的尖儿,颜色过渡得挺自然。
还行。
她放下绣绷,吹了灯。
躺床上。
脑子里还在转。
陈阿公今天教的那几个步子,得再琢磨琢磨。
还有那唱词。
古话。
她记性不差,但那些词儿太拗口了。
得找个本子记下来。
想着想着,眼皮子沉了。
睡过去。
第二天。
天刚亮。
苏晚晚就醒了。
她妈在院子里骂鸡。
“死瘟鸡!又刨我的菜!”
苏晚晚爬起来,穿好衣服。
推门出去。
她妈正拿着扫帚赶鸡。
“妈,我去陈阿公那儿。”
“早饭不吃啦?”
“回来吃。”
苏晚晚说着就往外走。
她妈在后面喊:“早点回来!今天队里要组织挑水!”
“知道了!”
苏晚晚应了一声。
脚步没停。
村道上,已经有人扛着扁担水桶往村外走了。
都是去挑水的。
溪水快干了。
田里的秧苗蔫头耷脑的。
再不下雨,今年收成就悬了。
苏晚晚走到陈阿公家。
门开着。
陈阿公坐在院子里,正磨一把锄头。
“阿公。”
“来了。”
陈阿公抬头看她一眼。
“今天不练了。”
苏晚晚一愣。
“为啥?”
“带你去个地方。”
陈阿公放下锄头,站起来。
他进屋,把那几个面具包好,拎出来。
“走。”
苏晚晚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西头走。
路上碰见几个挑水的村民。
看见陈阿公拎着那包东西,都好奇。
“阿公,这是干啥去?”
“教晚晚跳傩舞呢?”
陈阿公嗯了一声。
没多说。
那几个村民互相看看,眼神有点怪。
等走远了,苏晚晚听见后面有人嘀咕。
“这时候还学这个……”
“能顶啥用?”
“还不如去挑两担水实在。”
苏晚晚没回头。
陈阿公也没回头。
两人走到祠堂前。
祠堂是青砖黑瓦的老房子,有些年头了。
门前有块空地。
空地上,搭着一个古戏台。
木头搭的,台子不高,但很宽。
台子顶上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几根椽子。
台子两边有柱子,柱子上刻着字。
风吹雨打,字都模糊了。
陈阿公站在台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就是这儿。”
他声音有点哑。
“以前,我们就在这台上跳。”
苏晚晚抬头看。
戏台很旧了。
但站在下面,还是能想象出当年的热闹。
“上去。”
陈阿公说。
苏晚晚爬上戏台。
台板吱呀响。
她站稳了。
陈阿公在下面,把包打开。
拿出那个“土地公”的面具。
“戴上。”
苏晚晚接过来。
面具很轻。
木头做的,上了漆。
颜色褪了,但还能看出是土地公的样子。
慈眉善目的。
她戴上面具。
眼前一下子暗了。
只能从眼睛的窟窿里往外看。
陈阿公在下面说:“走几步。”
苏晚晚吸了口气。
她想起昨天学的步子。
左脚往前,右脚跟上。
转身。
再走。
台板吱呀吱呀响。
她走得很慢。
很小心。
陈阿公不说话。
就看着。
苏晚晚走了几圈。
停下来。
“阿公,然后呢?”
“感觉怎么样?”
苏晚晚想了想。
“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苏晚晚实话实说。
戴着面具,站在这个台上。
跟在家里院子里练,感觉完全两样。
好像……更沉了。
不是身体沉。
是心里沉。
陈阿公点点头。
“这就对了。”
他爬上戏台。
站在苏晚晚旁边。
“你刚才走的时候,想啥了?”
“没想啥。”
“那就想想。”
陈阿公说。
“想想以前的人,为啥要跳这个舞。”
苏晚晚愣了愣。
她重新站好。
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转。
为啥要跳?
祈雨。
求丰收。
驱邪。
保平安。
都是求。
求老天爷开眼。
求风调雨顺。
那时候的人,没别的办法。
只能靠这个。
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这舞里。
一步一拜。
一舞一求。
苏晚晚睁开眼。
她重新开始走。
这回,她没想步子。
她想着那些古人。
想着他们跪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
眼神里全是期盼。
她走了一步。
又一步。
慢慢的。
台板不响了。
风好像也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台上。
清冷冷的。
苏晚晚觉得,脚底下好像有点热。
不是烫。
是温温的。
像踩在刚晒过的土地上。
她继续走。
转了个圈。
面朝祠堂的方向。
她停住。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
做了个昨天陈阿公教过的动作。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再慢慢放下。
弯腰。
鞠躬。
做完这个动作,她直起身。
摘下面具。
陈阿公还在旁边站着。
他眯着眼,看着苏晚晚。
看了好半天。
“像。”
他说。
“有点那个意思了。”
苏晚晚喘了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有点湿。
“阿公,我刚才……”
“别问。”
陈阿公摆摆手。
“感觉这东西,说不清。你感觉到了,就是你的。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苏晚晚点点头。
她把面具递给陈阿公。
陈阿公接过来,小心包好。
“今天就这样。”
他说。
“明天再来。”
两人下了戏台。
往回走。
路上,陈阿公突然说:“林家的丫头,最近挺能折腾。”
苏晚晚嗯了一声。
“她组织了个刺绣小组。”
“我知道。”
陈阿公顿了顿。
“她是不是还说,雨快来了?”
“是。”
“你信吗?”
苏晚晚没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
“我不信。”
陈阿公笑了。
“为啥?”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没用。”
“那她为啥要这么说?”
苏晚晚脚步停了停。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觉得,她不是单纯为了安抚大家。”
陈阿公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脑子清楚。”
两人继续走。
快到陈阿公家时,苏晚晚突然问:“阿公,您觉得,她图啥?”
陈阿公没说话。
他抬头看天。
天阴沉沉的。
云层很厚。
但就是不下雨。
“图名。”
陈阿公说。
“图利。”
“还有呢?”
“还有……”
陈阿公摇摇头。
“人心这东西,最难猜。有的人,就喜欢别人围着他转。觉得自个儿是救世主,离了他,天就得塌。”
苏晚晚听懂了。
她没再问。
到了陈阿公家门口,她告辞。
“阿公,我回去了。”
“嗯。”
陈阿公拎着那包面具,进了屋。
苏晚晚往家走。
路上,她碰见了王婶。
王婶挑着两桶水,走得呼哧带喘的。
看见苏晚晚,王婶放下担子,擦了把汗。
“晚晚,你干啥去了?”
“跟陈阿公学傩舞。”
王婶表情有点复杂。
“晚晚啊,不是婶说你。这时候了,学那玩意儿有啥用?你看这天,干得冒烟。林晓梅都说雨快来了,可这都几天了,一滴都没下。大家伙儿还得去挑水,累死个人。”
苏晚晚没接话。
王婶又说:“要我说,你也别学了。跟着林晓梅学学刺绣,多好。她那儿人多,热闹。还能挣工分。”
“谢谢婶,我心里有数。”
苏晚晚说完,继续往前走。
王婶在后面叹了口气。
“这孩子,咋这么倔呢。”
苏晚晚听见了。
她没回头。
到家。
她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稀饭,咸菜。
还有两个窝头。
“快吃,吃完去挑水。”
她妈催她。
苏晚晚坐下,端起碗。
“妈,队里组织去哪儿挑水?”
“去后山河。那儿还有水,就是远。来回一趟得一个多钟头。”
苏晚晚嗯了一声。
她吃完饭,换了身旧衣服。
跟着她妈去队里集合。
大队部门口,已经聚了十几号人。
都是青壮劳力。
扁担水桶摆了一地。
支书站在台阶上,正说话。
“大家辛苦点!田里的秧苗等不起!咱们今天多挑几趟,把东边那片田浇了!”
底下有人应声。
“支书,林晓梅不是说雨快来了吗?咋还挑啊?”
支书摆摆手。
“她说是她说,咱们不能干等着。万一不下呢?田里的庄稼咋办?”
这话在理。
大家都不吭声了。
开始分组。
苏晚晚跟她妈分在一组。
两人领了扁担水桶,跟着队伍往后山河走。
路上,她妈小声说:“你听见没?有人开始嘀咕林晓梅了。”
“嗯。”
“要我说,她也是。没把握的事,就别瞎说。现在好了,大家盼了几天,雨没来,还得累死累活挑水。”
苏晚晚没接话。
她看着前面蜿蜒的队伍。
每个人肩上扛着扁担,脚步沉重。
田里的秧苗,叶子都卷了。
再不下雨,真的不行了。
到了后山河。
河床也浅了。
水不多,但还能舀。
大家排队打水。
苏晚晚和她妈打满两桶,挑起来。
往回走。
扁担压在肩上,生疼。
水桶晃荡,溅出来一些。
她妈走在前头,喘着气。
“老了……挑不动了……”
苏晚晚咬着牙。
她也不轻松。
但还能撑。
两人走走停停,总算把水挑到田边。
倒进水渠。
看着水慢慢流进田里,她妈松了口气。
“总算浇了一亩。”
苏晚晚擦了把汗。
她抬头看天。
云层还是那么厚。
但就是不下雨。
林晓梅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真的只是图名图利?
还是……
苏晚晚想起陈阿公的话。
有的人,就喜欢别人围着他转。
觉得自个儿是救世主。
林晓梅的系统,是不是也需要这个?
需要大家的“相信”?
需要那种“期盼”?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但没证据。
只能先看着。
挑完第三趟,已经中午了。
大家累得够呛,坐在田埂上休息。
支书让人送来了午饭。
窝头,咸菜,白开水。
大家狼吞虎咽。
正吃着,村口方向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
穿着白衬衫,黑裤子。
背着一个帆布包。
手里拿着个本子。
他走到大队部门口,看了看。
然后朝田埂这边走过来。
支书站起来。
“同志,你找谁?”
年轻男人笑了笑。
“您好,我是省文化局的。我姓陆,陆怀瑾。”
他掏出介绍信,递给支书。
支书接过来,看了看。
“哦哦,省里来的同志啊!欢迎欢迎!”
陆怀瑾收起介绍信。
“我来做田野调查。主要是关于民间戏曲和古建筑保护的。听说青溪村有古戏台,还有傩戏传承,所以过来看看。”
支书一听,乐了。
“有有有!我们村祠堂前就有个古戏台!老辈子传下来的!至于傩戏……”
他顿了顿。
“现在会的人不多了。就一个陈阿公,年纪大了。不过最近,他正教一个丫头学呢。”
陆怀瑾眼睛亮了亮。
“能带我去看看吗?”
“行啊!不过现在不行,大家正挑水呢。等下午吧,我带你去。”
“好,谢谢您。”
陆怀瑾很有礼貌。
他站在田埂边,看着大家吃饭。
目光扫过人群。
最后,落在苏晚晚身上。
停了停。
苏晚晚正低头啃窝头。
感觉到有人看她,她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怀瑾冲她笑了笑。
苏晚晚点点头,算是回应。
她低下头,继续吃。
心里却有点奇怪。
这个陆怀瑾,看着挺斯文的。
但那双眼睛……
太亮了。
不像一般搞文化工作的人。
倒像……像什么呢?
苏晚晚想不出来。
她吃完窝头,喝了口水。
陆怀瑾已经跟支书聊上了。
两人说着戏台的事。
陆怀瑾问得很细。
戏台多大,什么结构,什么时候建的,以前演过什么戏。
支书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这些啊,得问陈阿公。他清楚。”
“好,那下午麻烦您带我去见见陈阿公。”
“没问题。”
陆怀瑾又问了几个问题。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祠堂方向。
看了好一会儿。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很快又舒展开。
但苏晚晚看见了。
她心里一动。
这个陆怀瑾,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想起刚才在戏台上的感觉。
脚底下那点温热。
还有那种沉甸甸的庄重感。
难道……
苏晚晚摇摇头。
不可能。
应该是她想多了。
下午,大家继续挑水。
支书带着陆怀瑾去了陈阿公家。
苏晚晚和她妈又挑了两趟。
累得腿都软了。
太阳快落山时,总算浇完了东边那片田。
大家收工回家。
苏晚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路过祠堂时,她停下脚步。
戏台静静立在那里。
月光还没出来。
天灰蒙蒙的。
她看着戏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家。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
陆怀瑾从陈阿公家出来。
支书安排他住在大队部的空房里。
陆怀瑾谢过支书,说自己想随便走走。
支书说行,让他别走太远。
陆怀瑾一个人在村里转。
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祠堂前。
他站在戏台下。
抬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分钟。
他睁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
他低声说。
“这么偏远的村子,怎么会有……波动?”
他摇摇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在上面记了几笔。
然后合上本子。
又看了戏台一眼。
转身离开。
月光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
洒在戏台上。
清冷冷的。
像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