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祠堂前的月光与陌生的访客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2/15 0:30:02 字数:4317

油灯的光晃了晃。

苏晚晚绣完最后一针。

她拿起绣绷,凑近看了看。

莲花花瓣的尖儿,颜色过渡得挺自然。

还行。

她放下绣绷,吹了灯。

躺床上。

脑子里还在转。

陈阿公今天教的那几个步子,得再琢磨琢磨。

还有那唱词。

古话。

她记性不差,但那些词儿太拗口了。

得找个本子记下来。

想着想着,眼皮子沉了。

睡过去。

第二天。

天刚亮。

苏晚晚就醒了。

她妈在院子里骂鸡。

“死瘟鸡!又刨我的菜!”

苏晚晚爬起来,穿好衣服。

推门出去。

她妈正拿着扫帚赶鸡。

“妈,我去陈阿公那儿。”

“早饭不吃啦?”

“回来吃。”

苏晚晚说着就往外走。

她妈在后面喊:“早点回来!今天队里要组织挑水!”

“知道了!”

苏晚晚应了一声。

脚步没停。

村道上,已经有人扛着扁担水桶往村外走了。

都是去挑水的。

溪水快干了。

田里的秧苗蔫头耷脑的。

再不下雨,今年收成就悬了。

苏晚晚走到陈阿公家。

门开着。

陈阿公坐在院子里,正磨一把锄头。

“阿公。”

“来了。”

陈阿公抬头看她一眼。

“今天不练了。”

苏晚晚一愣。

“为啥?”

“带你去个地方。”

陈阿公放下锄头,站起来。

他进屋,把那几个面具包好,拎出来。

“走。”

苏晚晚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西头走。

路上碰见几个挑水的村民。

看见陈阿公拎着那包东西,都好奇。

“阿公,这是干啥去?”

“教晚晚跳傩舞呢?”

陈阿公嗯了一声。

没多说。

那几个村民互相看看,眼神有点怪。

等走远了,苏晚晚听见后面有人嘀咕。

“这时候还学这个……”

“能顶啥用?”

“还不如去挑两担水实在。”

苏晚晚没回头。

陈阿公也没回头。

两人走到祠堂前。

祠堂是青砖黑瓦的老房子,有些年头了。

门前有块空地。

空地上,搭着一个古戏台。

木头搭的,台子不高,但很宽。

台子顶上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几根椽子。

台子两边有柱子,柱子上刻着字。

风吹雨打,字都模糊了。

陈阿公站在台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就是这儿。”

他声音有点哑。

“以前,我们就在这台上跳。”

苏晚晚抬头看。

戏台很旧了。

但站在下面,还是能想象出当年的热闹。

“上去。”

陈阿公说。

苏晚晚爬上戏台。

台板吱呀响。

她站稳了。

陈阿公在下面,把包打开。

拿出那个“土地公”的面具。

“戴上。”

苏晚晚接过来。

面具很轻。

木头做的,上了漆。

颜色褪了,但还能看出是土地公的样子。

慈眉善目的。

她戴上面具。

眼前一下子暗了。

只能从眼睛的窟窿里往外看。

陈阿公在下面说:“走几步。”

苏晚晚吸了口气。

她想起昨天学的步子。

左脚往前,右脚跟上。

转身。

再走。

台板吱呀吱呀响。

她走得很慢。

很小心。

陈阿公不说话。

就看着。

苏晚晚走了几圈。

停下来。

“阿公,然后呢?”

“感觉怎么样?”

苏晚晚想了想。

“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苏晚晚实话实说。

戴着面具,站在这个台上。

跟在家里院子里练,感觉完全两样。

好像……更沉了。

不是身体沉。

是心里沉。

陈阿公点点头。

“这就对了。”

他爬上戏台。

站在苏晚晚旁边。

“你刚才走的时候,想啥了?”

“没想啥。”

“那就想想。”

陈阿公说。

“想想以前的人,为啥要跳这个舞。”

苏晚晚愣了愣。

她重新站好。

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转。

为啥要跳?

祈雨。

求丰收。

驱邪。

保平安。

都是求。

求老天爷开眼。

求风调雨顺。

那时候的人,没别的办法。

只能靠这个。

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这舞里。

一步一拜。

一舞一求。

苏晚晚睁开眼。

她重新开始走。

这回,她没想步子。

她想着那些古人。

想着他们跪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

眼神里全是期盼。

她走了一步。

又一步。

慢慢的。

台板不响了。

风好像也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台上。

清冷冷的。

苏晚晚觉得,脚底下好像有点热。

不是烫。

是温温的。

像踩在刚晒过的土地上。

她继续走。

转了个圈。

面朝祠堂的方向。

她停住。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

做了个昨天陈阿公教过的动作。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再慢慢放下。

弯腰。

鞠躬。

做完这个动作,她直起身。

摘下面具。

陈阿公还在旁边站着。

他眯着眼,看着苏晚晚。

看了好半天。

“像。”

他说。

“有点那个意思了。”

苏晚晚喘了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有点湿。

“阿公,我刚才……”

“别问。”

陈阿公摆摆手。

“感觉这东西,说不清。你感觉到了,就是你的。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苏晚晚点点头。

她把面具递给陈阿公。

陈阿公接过来,小心包好。

“今天就这样。”

他说。

“明天再来。”

两人下了戏台。

往回走。

路上,陈阿公突然说:“林家的丫头,最近挺能折腾。”

苏晚晚嗯了一声。

“她组织了个刺绣小组。”

“我知道。”

陈阿公顿了顿。

“她是不是还说,雨快来了?”

“是。”

“你信吗?”

苏晚晚没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

“我不信。”

陈阿公笑了。

“为啥?”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没用。”

“那她为啥要这么说?”

苏晚晚脚步停了停。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觉得,她不是单纯为了安抚大家。”

陈阿公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脑子清楚。”

两人继续走。

快到陈阿公家时,苏晚晚突然问:“阿公,您觉得,她图啥?”

陈阿公没说话。

他抬头看天。

天阴沉沉的。

云层很厚。

但就是不下雨。

“图名。”

陈阿公说。

“图利。”

“还有呢?”

“还有……”

陈阿公摇摇头。

“人心这东西,最难猜。有的人,就喜欢别人围着他转。觉得自个儿是救世主,离了他,天就得塌。”

苏晚晚听懂了。

她没再问。

到了陈阿公家门口,她告辞。

“阿公,我回去了。”

“嗯。”

陈阿公拎着那包面具,进了屋。

苏晚晚往家走。

路上,她碰见了王婶。

王婶挑着两桶水,走得呼哧带喘的。

看见苏晚晚,王婶放下担子,擦了把汗。

“晚晚,你干啥去了?”

“跟陈阿公学傩舞。”

王婶表情有点复杂。

“晚晚啊,不是婶说你。这时候了,学那玩意儿有啥用?你看这天,干得冒烟。林晓梅都说雨快来了,可这都几天了,一滴都没下。大家伙儿还得去挑水,累死个人。”

苏晚晚没接话。

王婶又说:“要我说,你也别学了。跟着林晓梅学学刺绣,多好。她那儿人多,热闹。还能挣工分。”

“谢谢婶,我心里有数。”

苏晚晚说完,继续往前走。

王婶在后面叹了口气。

“这孩子,咋这么倔呢。”

苏晚晚听见了。

她没回头。

到家。

她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稀饭,咸菜。

还有两个窝头。

“快吃,吃完去挑水。”

她妈催她。

苏晚晚坐下,端起碗。

“妈,队里组织去哪儿挑水?”

“去后山河。那儿还有水,就是远。来回一趟得一个多钟头。”

苏晚晚嗯了一声。

她吃完饭,换了身旧衣服。

跟着她妈去队里集合。

大队部门口,已经聚了十几号人。

都是青壮劳力。

扁担水桶摆了一地。

支书站在台阶上,正说话。

“大家辛苦点!田里的秧苗等不起!咱们今天多挑几趟,把东边那片田浇了!”

底下有人应声。

“支书,林晓梅不是说雨快来了吗?咋还挑啊?”

支书摆摆手。

“她说是她说,咱们不能干等着。万一不下呢?田里的庄稼咋办?”

这话在理。

大家都不吭声了。

开始分组。

苏晚晚跟她妈分在一组。

两人领了扁担水桶,跟着队伍往后山河走。

路上,她妈小声说:“你听见没?有人开始嘀咕林晓梅了。”

“嗯。”

“要我说,她也是。没把握的事,就别瞎说。现在好了,大家盼了几天,雨没来,还得累死累活挑水。”

苏晚晚没接话。

她看着前面蜿蜒的队伍。

每个人肩上扛着扁担,脚步沉重。

田里的秧苗,叶子都卷了。

再不下雨,真的不行了。

到了后山河。

河床也浅了。

水不多,但还能舀。

大家排队打水。

苏晚晚和她妈打满两桶,挑起来。

往回走。

扁担压在肩上,生疼。

水桶晃荡,溅出来一些。

她妈走在前头,喘着气。

“老了……挑不动了……”

苏晚晚咬着牙。

她也不轻松。

但还能撑。

两人走走停停,总算把水挑到田边。

倒进水渠。

看着水慢慢流进田里,她妈松了口气。

“总算浇了一亩。”

苏晚晚擦了把汗。

她抬头看天。

云层还是那么厚。

但就是不下雨。

林晓梅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真的只是图名图利?

还是……

苏晚晚想起陈阿公的话。

有的人,就喜欢别人围着他转。

觉得自个儿是救世主。

林晓梅的系统,是不是也需要这个?

需要大家的“相信”?

需要那种“期盼”?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但没证据。

只能先看着。

挑完第三趟,已经中午了。

大家累得够呛,坐在田埂上休息。

支书让人送来了午饭。

窝头,咸菜,白开水。

大家狼吞虎咽。

正吃着,村口方向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

穿着白衬衫,黑裤子。

背着一个帆布包。

手里拿着个本子。

他走到大队部门口,看了看。

然后朝田埂这边走过来。

支书站起来。

“同志,你找谁?”

年轻男人笑了笑。

“您好,我是省文化局的。我姓陆,陆怀瑾。”

他掏出介绍信,递给支书。

支书接过来,看了看。

“哦哦,省里来的同志啊!欢迎欢迎!”

陆怀瑾收起介绍信。

“我来做田野调查。主要是关于民间戏曲和古建筑保护的。听说青溪村有古戏台,还有傩戏传承,所以过来看看。”

支书一听,乐了。

“有有有!我们村祠堂前就有个古戏台!老辈子传下来的!至于傩戏……”

他顿了顿。

“现在会的人不多了。就一个陈阿公,年纪大了。不过最近,他正教一个丫头学呢。”

陆怀瑾眼睛亮了亮。

“能带我去看看吗?”

“行啊!不过现在不行,大家正挑水呢。等下午吧,我带你去。”

“好,谢谢您。”

陆怀瑾很有礼貌。

他站在田埂边,看着大家吃饭。

目光扫过人群。

最后,落在苏晚晚身上。

停了停。

苏晚晚正低头啃窝头。

感觉到有人看她,她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怀瑾冲她笑了笑。

苏晚晚点点头,算是回应。

她低下头,继续吃。

心里却有点奇怪。

这个陆怀瑾,看着挺斯文的。

但那双眼睛……

太亮了。

不像一般搞文化工作的人。

倒像……像什么呢?

苏晚晚想不出来。

她吃完窝头,喝了口水。

陆怀瑾已经跟支书聊上了。

两人说着戏台的事。

陆怀瑾问得很细。

戏台多大,什么结构,什么时候建的,以前演过什么戏。

支书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这些啊,得问陈阿公。他清楚。”

“好,那下午麻烦您带我去见见陈阿公。”

“没问题。”

陆怀瑾又问了几个问题。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祠堂方向。

看了好一会儿。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很快又舒展开。

但苏晚晚看见了。

她心里一动。

这个陆怀瑾,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想起刚才在戏台上的感觉。

脚底下那点温热。

还有那种沉甸甸的庄重感。

难道……

苏晚晚摇摇头。

不可能。

应该是她想多了。

下午,大家继续挑水。

支书带着陆怀瑾去了陈阿公家。

苏晚晚和她妈又挑了两趟。

累得腿都软了。

太阳快落山时,总算浇完了东边那片田。

大家收工回家。

苏晚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路过祠堂时,她停下脚步。

戏台静静立在那里。

月光还没出来。

天灰蒙蒙的。

她看着戏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家。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

陆怀瑾从陈阿公家出来。

支书安排他住在大队部的空房里。

陆怀瑾谢过支书,说自己想随便走走。

支书说行,让他别走太远。

陆怀瑾一个人在村里转。

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祠堂前。

他站在戏台下。

抬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分钟。

他睁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

他低声说。

“这么偏远的村子,怎么会有……波动?”

他摇摇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在上面记了几笔。

然后合上本子。

又看了戏台一眼。

转身离开。

月光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

洒在戏台上。

清冷冷的。

像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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