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苏晚晚从床上爬起来。
她妈已经煮好了稀饭。
“昨晚睡得好不?”她妈问。
“还行。”苏晚晚说。
她端起碗,稀里呼噜喝了几口。
脑子里还在想傩舞的事儿。
那几个转身的动作,总觉得差点意思。
得找陈阿公再问问。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
“我去绣坊了。”她说。
“去吧去吧。”她妈摆摆手。
苏晚晚出了门。
早晨的太阳刚出来。
路上有点凉。
她裹了裹衣服,往绣坊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迎面过来一个人。
男的。
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
个子挺高。
看着斯文。
苏晚晚没见过这人。
她低着头,准备绕过去。
那人却停下脚步。
“同志,你好。”
声音温和。
苏晚晚抬头。
是个年轻男人。
长得挺端正。
鼻梁上架着副眼镜。
“你是……”苏晚晚问。
“我叫陆怀瑾,省城来的。”男人说,“在村里做调研。”
苏晚晚点点头。
“哦。”
她没多说。
省城来的专家。
她听说了。
支书昨天就说过。
“你这是去绣坊?”陆怀瑾问。
“嗯。”
“那正好,我正想去看看。”陆怀瑾笑了,“能一起走吗?”
苏晚晚看了看他。
这人说话挺客气。
“随便。”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陆怀瑾跟在她旁边。
两人并排走。
谁也不说话。
苏晚晚走得快。
陆怀瑾步子稳。
走了一段。
陆怀瑾开口了。
“你是村里的姑娘?”
“嗯。”
“在绣坊干活?”
“嗯。”
“干了多久了?”
“没多久。”
苏晚晚答得简短。
她不太想跟陌生人聊天。
尤其是省城来的专家。
谁知道这人什么来头。
陆怀瑾也不恼。
他看了看苏晚晚的手。
手指细长。
但指尖有点红。
像是磨的。
“你这手……”陆怀瑾说,“经常做针线?”
苏晚晚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嗯。”
“挺辛苦的。”
“还行。”
又没话了。
走到绣坊门口。
苏晚晚停下。
“我到了。”
“好。”陆怀瑾站在门口,“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问王婶。”
苏晚晚说完,推门进去了。
陆怀瑾站在门外。
他看着苏晚晚的背影。
这姑娘。
有点意思。
* * *
绣坊里。
姑娘们早就来了。
正叽叽喳喳说话。
“听说省城来了个教授!”
“真的假的?”
“真的!支书说的!”
“长啥样?”
“不知道,还没见过。”
“晓梅姐,你见过了吗?”
林晓梅坐在绣架前。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衣裳。
浅蓝色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还抹了点雪花膏。
“没呢。”林晓梅说,“不过支书说了,专家要在村里住几天,肯定能见着。”
“晓梅姐,你肯定想见吧?”有个姑娘打趣。
“去你的!”林晓梅脸红了红,“我就是好奇,省城的专家长啥样。”
正说着。
门开了。
苏晚晚进来。
后面还跟着个人。
姑娘们一下子安静了。
都往门口看。
陆怀瑾站在门口。
他朝里面点点头。
“同志们好。”
声音温和。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没敢说话。
王婶从里屋出来。
看见陆怀瑾,赶紧迎上去。
“陆教授!您来了!”
“王婶,你好。”陆怀瑾说,“我来看看绣坊,方便吗?”
“方便方便!太方便了!”
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招呼陆怀瑾进来。
“姑娘们,这是省城来的陆教授!专门研究民俗的!”
姑娘们这才反应过来。
“陆教授好!”
“陆教授好!”
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陆怀瑾摆摆手。
“不用客气,我就是来看看。”
他在绣坊里转了一圈。
看得很仔细。
看绣架。
看绣线。
看绣样。
还问王婶一些问题。
“这些绣样都是老样子?”
“对,都是传下来的。”
“有创新吗?”
“有有有!”王婶指着墙上挂的一幅,“这是晚晚绣的,加了新花样。”
陆怀瑾走过去看。
那是一幅莲花图。
花瓣层层叠叠。
颜色过渡得很自然。
“谁绣的?”陆怀瑾问。
“苏晚晚。”王婶说,“就刚才那个姑娘。”
陆怀瑾回头。
苏晚晚已经坐在自己绣架前。
低着头。
正在穿针。
“她绣得不错。”陆怀瑾说。
“可不是嘛!”王婶来了劲,“晚晚这丫头,手巧!学得快!”
陆怀瑾点点头。
他又看了一圈。
然后走到苏晚晚旁边。
“苏同志。”
苏晚晚抬头。
“嗯?”
“这幅莲花,是你绣的?”
“嗯。”
“学了多久?”
“没多久。”
“有师傅教吗?”
“王婶教的。”
陆怀瑾看着苏晚晚的手。
她正在绣一片叶子。
针走得很快。
很稳。
“你手挺巧。”陆怀瑾说。
苏晚晚没接话。
她继续绣。
陆怀瑾站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朝王婶点点头。
“王婶,我先走了。”
“陆教授慢走!”
陆怀瑾出了绣坊。
门关上。
绣坊里一下子炸了。
“我的天!这就是省城来的教授!”
“长得真俊!”
“说话也好听!”
“晓梅姐,你看见没?他一直看晚晚!”
林晓梅咬着嘴唇。
她看见了。
陆怀瑾一进来,她就看见了。
她特意坐直了身子。
还理了理头发。
可陆怀瑾没看她。
他一直在看绣样。
在看苏晚晚。
林晓梅心里不舒服。
凭什么?
苏晚晚有什么好的?
不就是会绣花吗?
她也会啊!
“晓梅姐,你怎么不说话?”旁边姑娘问。
“说什么?”林晓梅扯了扯嘴角,“人家是教授,咱们就是乡下姑娘,有啥好说的。”
“也是……”
姑娘们又开始叽叽喳喳。
林晓梅却听不进去了。
她盯着苏晚晚。
苏晚晚还在绣。
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林晓梅咬了咬牙。
她得想办法。
不能让苏晚晚抢了风头。
* * *
陆怀瑾从绣坊出来。
他没回大队部。
而是往祠堂方向走。
支书说了,今天带他去见陈阿公。
祠堂在村子东头。
老远就看见了。
青砖黑瓦。
门口两棵老树。
陆怀瑾走到祠堂门口。
支书已经在等了。
“陆教授!”
“支书。”
“陈阿公在里面等着呢!”
两人进了祠堂。
院子里。
陈阿公坐在石凳上。
正在抽烟袋。
看见陆怀瑾,他站起来。
“陈阿公,这是省城来的陆教授。”支书介绍。
“陆教授好。”陈阿公说。
“陈阿公好。”陆怀瑾很客气,“您叫我小陆就行。”
陈阿公打量了陆怀瑾几眼。
这年轻人。
看着斯文。
说话挺客气。
不像有些城里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坐吧。”陈阿公说。
三人坐下。
陆怀瑾开门见山。
“陈阿公,我听支书说,您是村里最懂傩戏的。”
“懂啥呀。”陈阿公摆摆手,“就是小时候跟着老人学过。”
“那也很了不起了。”陆怀瑾说,“现在很多地方,傩戏都失传了。”
陈阿公叹了口气。
“是啊,没人学了。”
“您还会跳吗?”
“会几个老段子。”
“能给我讲讲吗?”
陈阿公来了精神。
他喜欢跟懂行的人聊。
这年轻人,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不像以前来的那些专家,问的都是皮毛。
陈阿公讲。
陆怀瑾听。
还拿出本子记。
“咱们青溪的傩戏,跟别处不一样。”陈阿公说,“唱词古,动作也古。”
“有谱子吗?”
“有,在我那儿。”
“能看看吗?”
“行啊!”
陈阿公站起来。
“走,去我家。”
三人又去了陈阿公家。
陈阿公从箱子里翻出一本老谱子。
纸都黄了。
边儿都烂了。
陆怀瑾接过来。
翻得很小心。
“这是老谱。”陈阿公说,“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陆怀瑾一页一页看。
看得很仔细。
“这谱子,能借我抄一份吗?”陆怀瑾问。
“抄?”陈阿公愣了愣,“你要抄?”
“对。”陆怀瑾说,“我想带回去研究研究。”
陈阿公想了想。
“行吧。”
他答应了。
这年轻人,是真的懂。
不是装样子。
“陈阿公,现在村里还有人学傩戏吗?”陆怀瑾又问。
陈阿公顿了顿。
“有。”
“谁?”
“一个女娃。”陈阿公说,“叫苏晚晚。”
陆怀瑾抬起头。
“苏晚晚?”
“对,就绣坊那个。”
陆怀瑾想起早上那个姑娘。
话不多。
手很巧。
“她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阿公说,“那女娃,有股劲儿。”
“什么劲儿?”
“说不上来。”陈阿公想了想,“就是……认真。真认真。”
陆怀瑾点点头。
他把谱子合上。
“陈阿公,我能看看她跳吗?”
“这……”陈阿公为难了,“得问她。”
“行。”陆怀瑾说,“那麻烦您帮我问问。”
“成。”
* * *
傍晚。
苏晚晚从绣坊出来。
她没直接回家。
去了陈阿公那儿。
今天有几个动作,她还想再练练。
陈阿公在院子里抽烟。
看见苏晚晚,他招招手。
“晚晚,过来。”
苏晚晚走过去。
“阿公。”
“今天省城那个陆教授来了。”陈阿公说。
“我知道。”
“他看了傩戏谱子。”
“嗯。”
“他还问起你。”
苏晚晚愣了愣。
“问我?”
“对。”陈阿公说,“我说你在学傩舞,他说想看看。”
苏晚晚没说话。
“你咋想?”陈阿公问。
“我不想跳给别人看。”苏晚晚说。
“为啥?”
“还没学好。”
陈阿公笑了。
“你这丫头。”
他抽了口烟。
“人家是专家,懂行。让他看看,没准能给你指点指点。”
苏晚晚想了想。
“再说吧。”
她没答应。
也没拒绝。
陈阿公也不逼她。
“行,你自己琢磨。”
苏晚晚开始练舞。
她跳的是昨天学的那个段子。
转身。
踏步。
甩袖。
陈阿公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他点点头。
这丫头。
进步真快。
* * *
大队部。
陆怀瑾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那本傩戏谱子。
他已经抄了一半。
抄得很仔细。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抄到一半。
他停下笔。
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状佩饰。
握在手里。
佩饰有点热。
不是烫。
是温温的。
像刚焐热的。
陆怀瑾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是青溪村的暮色。
炊烟袅袅。
远处是祠堂的方向。
佩饰的热度,是从那边传来的。
文脉的波动。
又出现了。
陆怀瑾握紧佩饰。
他想起陈阿公的话。
“一个女娃,叫苏晚晚。”
“她在学傩舞。”
又想起早上那个姑娘。
话不多。
手很巧。
指尖有茧。
还有……
陆怀瑾闭上眼。
他回忆早上见苏晚晚的场景。
她走路很快。
步子稳。
腰背挺直。
不像一般乡下姑娘那样含胸驼背。
还有她的眼神。
看人的时候,很平静。
不像十八九岁的姑娘该有的眼神。
太静了。
静得有点……不对劲。
陆怀瑾睁开眼。
他看向祠堂方向。
佩饰的热度还在。
“文脉的波动……”
他低声说。
“与那个学傩舞的姑娘有关?”
“还是与那个‘福星’有关?”
他想起支书的话。
支书说,村里有个福星。
叫林晓梅。
运气特别好。
走到哪儿,哪儿就有好事。
陆怀瑾当时听了,只是笑笑。
没当真。
可现在……
他握紧佩饰。
如果文脉的波动,真的与人有关系。
那会是谁?
苏晚晚?
还是林晓梅?
或者……
两个都有关系?
陆怀瑾站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他才转身。
回到桌前。
继续抄谱子。
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问题。
* * *
苏晚晚练完舞。
天已经黑了。
她跟陈阿公告别。
往家走。
路上。
她打开系统界面。
【青溪傩舞】任务进度:65%
涨了。
昨天还是60%。
今天练了一天,涨了5%。
还行。
苏晚晚关掉界面。
她加快脚步。
得赶紧回家。
她妈该等急了。
走到家门口。
她听见里面说话声。
是她妈。
还有……林晓梅?
苏晚晚推门进去。
果然。
林晓梅坐在堂屋里。
正跟她妈说话。
“婶子,您说是不是?晚晚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哎,是是是。”
“我认识几个小伙子,条件都不错……”
“晓梅姐。”苏晚晚打断她。
林晓梅转过头。
看见苏晚晚,她笑了。
“晚晚回来了!”
“嗯。”苏晚晚说,“你有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婶子。”林晓梅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
又回头。
“晚晚,明天绣坊见。”
“嗯。”
林晓梅走了。
苏晚晚关上门。
她妈凑过来。
“晚晚,晓梅说的那几个小伙子……”
“妈,我饿了。”苏晚晚说。
“饭在锅里,我去给你热。”
她妈去厨房了。
苏晚晚坐在凳子上。
她想起林晓梅刚才的话。
“个人问题”?
林晓梅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了?
不对劲。
苏晚晚皱了皱眉。
这女人,又想搞什么鬼?
她不知道。
但她得防着点。
* * *
夜深了。
苏晚晚躺在床上。
她没睡。
她在想今天的事。
陆怀瑾。
那个省城来的教授。
他想看她跳傩舞。
为什么?
是真的对傩戏感兴趣?
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晚翻了个身。
她又想起林晓梅。
林晓梅今天去绣坊,打扮得花枝招展。
还特意去大队部“送绣样”。
结果陆怀瑾不在。
白跑一趟。
苏晚晚当时看见了。
她没说话。
但现在想想……
林晓梅是不是也对陆怀瑾感兴趣?
有可能。
陆怀瑾长得不错。
又是省城来的教授。
条件好。
林晓梅那种人,肯定想攀高枝。
苏晚晚闭上眼。
她不想管这些破事。
她只想把傩舞学好。
把刺绣学好。
别的,都跟她没关系。
窗外。
月亮出来了。
照进屋里。
清冷冷的。
苏晚晚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
她在跳傩舞。
台下很多人。
都在看。
她跳得很投入。
转身。
踏步。
甩袖。
台下有人鼓掌。
她抬头。
看见一个人。
穿着白衬衫。
戴着眼镜。
是陆怀瑾。
他站在台下。
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
像是惊讶。
又像是……疑惑。
苏晚晚想停下来。
问他看什么。
但身体不听使唤。
还在跳。
一直跳。
跳到最后。
她累了。
停下来。
台下的人都散了。
只有陆怀瑾还在。
他走过来。
“苏同志。”
“嗯?”
“你跳的傩舞……”
“怎么了?”
“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陆怀瑾没说话。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身上,有东西。”
苏晚晚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她躺在床上。
心跳得厉害。
那个梦……
太真实了。
她坐起来。
擦了擦额头的汗。
“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晚晚摇摇头。
只是个梦。
别自己吓自己。
她起床。
穿好衣服。
推门出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还得去绣坊。
还得去学傩舞。
别的,都不重要。
* * *
大队部。
陆怀瑾也醒了。
他坐在床上。
手里握着那枚佩饰。
佩饰已经不热了。
恢复了常温。
但昨晚……
他记得很清楚。
佩饰热了一整夜。
直到天亮才凉下来。
文脉的波动。
持续了一整夜。
这意味着什么?
陆怀瑾不知道。
但他得搞清楚。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
青溪村醒来了。
炊烟升起。
鸡鸣狗叫。
一派祥和。
但陆怀瑾知道。
这祥和底下。
藏着东西。
他得找出来。
不管是什么。
他得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