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从村口老槐树那儿绕过去,没搭理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的。
她心里有事儿。
昨晚上那个梦,陆怀瑾说的那句话——“你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衣服是旧的,洗得发白。
裤子上有个小补丁。
鞋是布鞋,鞋底快磨穿了。
能有什么东西?
苏晚晚摇摇头,加快脚步往绣坊走。
到绣坊的时候,陈阿公已经在了。
老头儿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阿公早。”苏晚晚打招呼。
陈阿公抬头看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
“还行。”
“眼睛都肿了。”陈阿公说,“有事儿?”
“没事儿。”苏晚晚说,“就是……做了个怪梦。”
“啥梦?”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
她把梦里陆怀瑾说的话说了。
陈阿公听完,没吭声。
他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陆同志……不是普通人。”陈阿公说。
“啥意思?”
“他身上有东西。”陈阿公说,“我能感觉到。”
苏晚晚愣住了。
“您也能感觉到?”
“我活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陈阿公说,“有的人,看着普通,其实不普通。陆同志就是这样。”
“那他说我身上有东西……”
“可能是真的。”陈阿公说,“也可能……是他看错了。”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阿公,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陈阿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该干啥干啥去。梦就是梦,别当真。”
苏晚晚点点头。
她进了绣坊。
今天绣坊里人不多。
林晓梅没来。
听说她妈张罗着请客,请了大队会计和妇女主任,还有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
苏晚晚没在意。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绣绷。
复赛作品得抓紧了。
系统给她的提示,是双面异色绣的技巧。
这玩意儿难。
正反两面,颜色要不一样,还得过渡自然。
苏晚晚选了荷花。
正面是粉色的荷花,绿色的荷叶。
反面是深紫色的荷花,墨绿色的荷叶。
她得在同一个绣面上,把两面的颜色都绣出来。
针法得特别讲究。
苏晚晚埋头干活儿。
一针一线,绣得仔细。
* * *
林晓梅家。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
桌上摆着菜。
有肉,有鱼,有鸡蛋。
这在村里算得上丰盛了。
林晓梅她妈忙前忙后,脸上堆着笑。
“来来来,王会计,您坐这儿。”
“李主任,您坐这儿。”
“张叔,您也坐。”
被请来的几个人,都笑呵呵地坐下。
林晓梅坐在主位旁边。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粉色的,衬得她脸白。
“晓梅啊,听说你入围复赛了?”王会计问。
“嗯。”林晓梅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运气好。”
“啥运气好,是你有本事。”李主任说,“咱们村就你一个入围的,多光荣。”
“就是就是。”张叔附和,“晓梅打小就聪明,有福气。”
林晓梅抿嘴笑。
她妈端上来一盘红烧肉。
“大家吃,别客气。”
几个人动筷子。
吃了几口,林晓梅她妈开口了。
“晓梅这次参赛,绣了个好东西。你们要不要看看?”
“看看看。”王会计说,“让我们开开眼。”
林晓梅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绣绷出来。
绣绷上是一幅《喜鹊登梅》。
喜鹊站在梅花枝头,活灵活现。
梅花是红色的,绣得特别精细。
“哎呀,这绣得真好。”李主任凑近了看,“这喜鹊跟真的似的。”
“这梅花也绣得好。”张叔说,“晓梅,你这手艺,了不得。”
林晓梅谦虚地笑。
“我就是瞎绣的。之前看到晚晚姐绣了个样,我觉得好看,就照着改了改。”
“苏晚晚?”王会计皱皱眉,“她也绣了?”
“嗯。”林晓梅说,“不过她绣的是荷花。我觉着梅花喜庆,就绣了梅花。”
“你比她强。”李主任说,“苏晚晚那丫头,闷不吭声的,能绣出啥好东西。”
“就是。”张叔说,“晓梅这福气,不是谁都有的。”
林晓梅心里得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苏晚晚入围了又怎么样?
村里人认的是她林晓梅。
她有福气,她绣的东西就是好。
“晓梅啊,你这作品,肯定能拿奖。”王会计说,“到时候给咱们村争光。”
“我尽力。”林晓梅说。
她妈又端上来一盘菜。
“吃菜吃菜。”
几个人继续吃。
林晓梅把绣绷收起来。
她心里盘算着。
复赛作品她已经准备好了。
跟这幅《喜鹊登梅》差不多,就是稍微改了点细节。
反正苏晚晚又看不到她的作品。
就算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村里人都信她林晓梅。
* * *
苏晚晚在绣坊待到天黑。
绣坊里的人都走了。
就剩她一个。
她点着煤油灯,继续绣。
荷花已经绣了大半。
正面是粉色的,反面是深紫色。
她得在绣反面的时候,不影响正面的颜色。
这活儿费眼睛。
苏晚晚揉了揉眼睛,继续绣。
夜深了。
外面静悄悄的。
苏晚晚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
她放下针,长出一口气。
成了。
《荷塘清趣》。
正面是粉荷绿叶,清新雅致。
反面是紫荷墨叶,沉稳大气。
两面都好看。
苏晚晚把绣品从绣绷上取下来。
她仔细看了看。
针脚细密,颜色过渡自然。
她自己都挺满意。
她把绣品叠好,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来。
又找了张油纸,在外面包了一层。
用细绳子捆好。
准备明天一早,托去镇上的人帮忙寄出去。
苏晚晚把包裹放在绣坊的柜子里。
锁好柜门。
她吹灭煤油灯,走出绣坊。
外面月亮挺亮。
苏晚晚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绣坊那边,黑漆漆的。
没什么动静。
苏晚晚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继续往家走。
* * *
第二天一早。
苏晚晚起了个大早。
她得去绣坊拿包裹,托人寄出去。
到绣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绣坊门锁着。
苏晚晚掏出钥匙,打开门。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锁。
拿出包裹。
包裹还在。
苏晚晚松了口气。
她拿起包裹,准备走。
突然,她停住了。
包裹的绳子……
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昨天捆的时候,打的是个活结。
现在这个结,虽然也是活结,但系法有点不一样。
苏晚晚心里一紧。
她把包裹翻过来看。
油纸的折痕,也跟昨天不一样。
有人动过这个包裹。
苏晚晚的手有点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解开绳子,打开油纸。
里面的布包还在。
她打开布包。
绣品完好无损。
《荷塘清趣》还在,正面反面都好好的。
没人动过绣品。
但包裹确实被人翻过。
苏晚晚把绣品重新包好。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线。
这是她平时用来分线的。
她把红线折成一小段,塞进油纸的夹层里。
只露出一丁点儿。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有人再动这个包裹,红线就会掉出来,或者位置会变。
苏晚晚重新捆好包裹。
这次她打了个死结。
系法跟昨天一样。
做完这些,她拿着包裹出了绣坊。
托了去镇上的牛车师傅,帮忙寄出去。
“苏丫头,这包裹里是啥?”牛车师傅问。
“绣品。”苏晚晚说,“参赛用的。”
“哦哦,好好。”牛车师傅说,“放心,我给你寄好。”
“谢谢叔。”
苏晚晚看着牛车走远。
她心里还是不安。
谁动了她的包裹?
想干什么?
* * *
大队部。
陆怀瑾起了个早。
他去找大队书记。
“书记,我想查点资料。”陆怀瑾说。
“啥资料?”书记问。
“关于咱们村的历史。”陆怀瑾说,“民俗啊,传说啊,这些。”
“你查这个干啥?”
“我是做民俗研究的。”陆怀瑾笑笑,“想写点东西。”
书记想了想。
“行吧。档案室在那边,你自己去看。别弄乱了。”
“谢谢书记。”
陆怀瑾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不大,里面堆满了旧文件。
陆怀瑾翻找起来。
他找的是关于青溪村的历史记录。
特别是近几十年的。
翻了半天,他找到一本老账本。
是生产队的工分记录。
陆怀瑾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的记录,有点奇怪。
时间是十五年前。
那一年,村里有个叫陈秀英的女人,死了。
死因写的是“意外落水”。
但工分记录显示,陈秀英死前一个月,出工特别勤。
几乎天天都出工。
而且工分特别高。
这不对劲。
一个快要死的人,怎么会这么拼命干活儿?
陆怀瑾记下这个名字。
他继续翻。
又翻到一本气象记录。
是村里自己记的,关于每年的天气情况。
陆怀瑾翻到最近几年。
他发现,从三年前开始,村里的气象记录就有点不对劲。
每年夏天,总会有一两场“怪雨”。
下雨的时间特别准。
每次都是村里有人办喜事,或者有什么重要活动的时候。
而且雨下得不大,刚好够润湿地面。
下完就停。
陆怀瑾皱起眉。
这太巧了。
巧得不像自然现象。
他合上记录本,走出档案室。
正好碰上王会计。
“陆同志,查完了?”王会计问。
“嗯。”陆怀瑾说,“王会计,我想问问,咱们村这几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灵验的人?”
“啥意思?”
“就是……比如求雨啊,祈福啊,特别准的人。”陆怀瑾说。
王会计想了想。
“要说灵验……林晓梅那丫头算不算?”
“林晓梅?”
“对啊。”王会计说,“那丫头有福气。她出生那年,村里大旱,她一生下来,就下雨了。后来也是,她有啥喜事,天就下雨。可灵了。”
陆怀瑾心里一动。
“除了她呢?”
“没了。”王会计说,“就她一个。”
“那……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儿?”陆怀瑾问,“比如,有人突然生病,或者突然好了之类的?”
王会计摇摇头。
“这倒没听说。”
“谢谢王会计。”
陆怀瑾走了。
王会计看着他背影,嘀咕了一句。
“这城里来的教授,咋问这些怪问题。”
陆怀瑾回到大队部给他安排的住处。
他坐在床上,拿出那枚佩饰。
佩饰冰凉。
但陆怀瑾知道,昨晚它又热了。
就在苏晚晚在绣坊绣东西的时候。
佩饰热了整整两个时辰。
文脉的波动,跟苏晚晚有关。
陆怀瑾握紧佩饰。
他得搞清楚。
苏晚晚身上到底有什么。
还有林晓梅。
那个“有福气”的姑娘。
她的福气,到底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