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
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支钢笔别在口袋里。
那枚佩饰贴身放着。
昨晚的热度已经退了,现在又是凉的。
但他脑子里那根弦没松。
苏晚晚。
林晓梅。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
他沿着村路往河边走。
王会计说村里就林晓梅一个“有福气”的。
可佩饰发热,分明跟苏晚晚有关。
这里面肯定有鬼。
陆怀瑾走到河边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嘎吱嘎吱的响声。
声音又涩又重,听着就费劲。
他抬眼看去。
河岸边上立着个大家伙。
木头水车。
得有两人多高,大轮子转得慢吞吞的。
轮子上站着几个汉子,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们踩着水车的踏板,一下一下,身子跟着轮子起伏。
那架势,跟蹬自行车似的。
不对,比蹬自行车累多了。
水车底下,河道都快干了。
就剩中间一条细溜溜的水线,黄不拉几的。
水车的大斗子舀起水来,只有半斗子不到。
倒进水槽的时候,水花都溅不起来。
“使劲啊!”
“别停!”
岸上有人喊。
是个老头儿,蹲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个破草帽扇风。
陆怀瑾走过去。
“大爷,这水车……”
“省城来的教授吧?”老头儿抬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我认识你,王会计说的。”
陆怀瑾点点头。
“这水车,还能用?”
“凑合用呗。”老头儿叹口气,“再不下雨,这玩意儿也白搭。你看那河,都快见底了。”
陆怀瑾看向水车。
轮子转得吃力。
那几个汉子喘气声都粗了。
“村里就这一架水车?”
“就这一架。”老头儿说,“老物件了,我爷爷那辈儿就有了。以前水量足的时候,转得可欢实了。现在……唉。”
陆怀瑾看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水车旁边坐着个人。
苏晚晚。
她坐在河岸的石头上,离水车十来步远。
穿着件浅灰色的布衫,袖子挽到手肘。
头发扎成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
她盯着河面,眼神有点空。
好像在发呆。
陆怀瑾心里一动。
他朝那边走过去。
苏晚晚其实没完全发呆。
她刚踩完一轮水车。
轮班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那玩意儿看着简单,真踩上去才知道多累人。
全身的重量都得压在那根木踏板上,还得跟着轮子转圈的节奏走。
慢了不行,快了也不行。
踩完一轮,她后背都湿透了。
坐在石头上歇气。
河风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儿。
她看着河里那点水。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水。
很多水。
浑浊的黄水,哗啦啦地冲过来,拍在石头上。
水花溅得老高。
那石头……
苏晚晚眯起眼睛。
好像就是她现在坐的这块?
画面就闪了一下。
没了。
她甩甩头。
又是预知。
这回清楚了一点。
至少知道是水,是洪水。
可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她正琢磨呢,听见脚步声。
一抬头。
陆怀瑾站在她面前。
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个本子。
脸上带着笑。
“苏同志。”陆怀瑾开口,“休息呢?”
苏晚晚愣了愣。
她没想到这人会主动跟她说话。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踩水车挺累的吧?”陆怀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隔了差不多一米远。
距离不远不近。
“还行。”苏晚晚说。
她其实不太想搭理这人。
昨晚那个梦还记着呢。
但人家主动搭话,她也不好直接甩脸子。
“这水车,年头不短了吧?”陆怀瑾看向那架大家伙。
“听老人说,百来年了。”
“保养得还不错。”陆怀瑾说,“木头没怎么糟。”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的语气,跟村里那些汉子不一样。
不紧不慢的,听着舒服。
“以前水量足的时候,这水车能浇半个村的田。”她说,“现在不行了。”
“旱得厉害。”陆怀瑾点点头,“我一路走过来,看见好些田都裂口子了。”
“嗯。”
“村里有没有什么老法子?”陆怀瑾转过头看她,“比如……求雨之类的?”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昨晚陈阿公说的话。
这人在打听“灵验”的人。
“老法子有。”她谨慎地说,“但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了。”
“怎么说?”
“我奶奶那辈儿,遇上大旱,会请人做法事。”苏晚晚说,“烧香,磕头,抬着龙王像游村。有时候还真能下点雨。”
“有时候?”
“嗯。”苏晚晚顿了顿,“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陆怀瑾笑了。
“那不就是碰运气?”
“差不多。”
“那你觉得,这种法子有用吗?”陆怀瑾问。
苏晚晚没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
“有用没用,看怎么说。”她说,“要是真下雨了,那就有用。要是没下,那就是心不诚。”
“心不诚?”
“老一辈都这么说。”苏晚晚说,“反正天不下雨,总得有个说法。”
陆怀瑾点点头。
这话实在。
“除了求雨,还有别的吗?”他问,“比如……观察天象?或者看什么征兆?”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这人问得挺细。
“有。”她说,“我奶奶说过,要是燕子飞得低,蚂蚁搬家,蜻蜓成群,那就要下雨了。”
“这些是常识。”陆怀瑾说,“还有呢?比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或者……什么人能预感到要下雨?”
苏晚晚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她想起林晓梅。
林晓梅那“福气”,不就是跟下雨有关吗?
“陆教授。”她开口,声音平静,“你问这些,是想写文章?”
陆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算是吧。”他说,“我研究民俗的,对这些老传统感兴趣。”
“哦。”
“苏同志对民俗也有了解?”
“听老人说过一些。”苏晚晚说,“但不多。”
“那……”陆怀瑾顿了顿,“你觉得,古人为什么要求雨?”
苏晚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
“因为怕吧。”
“怕?”
“嗯。”苏晚晚说,“天不下雨,庄稼就死。庄稼死了,人就饿肚子。饿肚子了,就得死人。人一怕,就想找个法子,求个心安。”
陆怀瑾看着她。
这姑娘说话,不像个普通村姑。
“心安。”他重复了一遍。
“对。”苏晚晚说,“其实那些仪式,那些法事,说到底就是让人心里有个盼头。大家凑在一起,干同一件事,心里就觉得有希望了。至于雨下不下……那得看天。”
“那要是有人能‘预知’下雨呢?”陆怀瑾问。
苏晚晚心里一跳。
她面上没动。
“那这人就有福气了。”她说,“村里人会把她当宝贝。”
“就像林晓梅同志那样?”
苏晚晚没接话。
她弯腰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扔进河里。
石子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滚了两下,停了。
“林晓梅是有福气。”她开口,“但福气这东西,说不准。”
“怎么说?”
“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苏晚晚说,“靠天吃饭的人,最明白这个道理。”
陆怀瑾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晚的侧脸。
这姑娘说话,一套一套的。
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苏同志读过书?”他问。
“小学毕业。”苏晚晚说,“认几个字。”
“那挺厉害的。”陆怀瑾说,“很多道理,读书多的人都不一定明白。”
苏晚晚笑了笑。
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
水车还在嘎吱嘎吱地响。
那几个汉子换了一拨,又上去踩了。
太阳晒得人发晕。
“陆教授。”苏晚晚突然开口,“你说这旱,什么时候能过去?”
陆怀瑾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是研究这个的吗?”
“我研究的是过去的事。”陆怀瑾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也是。”
苏晚晚又捡了块石子。
这回她没扔。
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奶奶说过。”她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
陆怀瑾看向她。
“这话有道理。”他说,“旱久了,地都干透了。一下雨,水渗不下去,就容易发大水。”
“嗯。”
“你觉得会发大水吗?”陆怀瑾问。
苏晚晚手里的石子顿了顿。
她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浑浊的黄水,拍打着石头。
“可能会吧。”她说。
“为什么?”
“感觉。”苏晚晚把石子扔出去,“天太干了,干得不对劲。”
陆怀瑾没再问。
他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
苏晚晚瞥了一眼。
字写得挺好看。
工工整整的。
“苏同志。”陆怀瑾合上本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跟我说这些。”陆怀瑾站起来,“很有用。”
苏晚晚也站起来。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就是瞎说。”她说。
“瞎说也能说出道理,那就是本事。”陆怀瑾笑了笑,“我先走了,还得去别处看看。”
“嗯。”
陆怀瑾转身走了。
他沿着河岸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
有点怪。
但说不出来哪里怪。
她摇摇头,重新坐回石头上。
腿还酸着呢。
得再歇会儿。
远处,水车又换了一拨人。
有个汉子喊:“晚晚!还上不上?”
苏晚晚站起来。
“来了!”
她小跑过去。
轮到她这班了。
陆怀瑾走到河湾处,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晚已经爬上水车了。
她踩在踏板上,跟着轮子转起来。
动作有点生涩,但还算稳。
陆怀瑾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佩饰。
凉的。
但刚才跟苏晚晚说话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佩饰有那么一瞬间,温了一下。
很轻微。
但确实有。
他把佩饰握在手里。
苏晚晚。
这个姑娘,绝对不简单。
还有她刚才那句话。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
不像瞎猜。
倒像……知道点什么。
陆怀瑾把佩饰收好,继续往前走。
他得再去别处转转。
林晓梅那边,也得再打听打听。
王会计说她就一个“有福气”的。
可陆怀瑾不信。
这村里,肯定还有别的。
苏晚晚踩完第二轮水车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累得够呛。
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走路都打晃。
陈阿公从绣坊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个水壶。
“给。”老头儿把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苏晚晚接过来,灌了好几口。
水是凉的,舒服。
“看见那个陆教授了?”陈阿公问。
“嗯。”苏晚晚抹了把嘴,“说了几句话。”
“说啥了?”
“问了些老传统。”苏晚晚说,“求雨啊,征兆啊什么的。”
陈阿公眯起眼睛。
“这人,盯上你了。”
“我知道。”
“小心点。”陈阿公说,“城里来的,心思多。”
“嗯。”
苏晚晚把水壶还给他。
“阿公。”她开口,“你说……要是真发大水,咱们村会不会淹?”
陈阿公一愣。
“你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陈阿公想了想。
“咱们村地势高。”他说,“一般淹不着。但要是水特别大……那就说不准了。”
“河岸那边呢?”
“那边低。”陈阿公说,“要是发大水,先淹那边。”
苏晚晚点点头。
她想起自己看到的画面。
浑浊的水,拍打着石头。
那石头,就在河岸边上。
“晚晚。”陈阿公看着她,“你是不是……梦到啥了?”
苏晚晚没说话。
陈阿公叹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重。”他说,“有啥事,别憋着。”
“知道了。”
苏晚晚笑了笑。
但她没打算说。
说了也没用。
谁会信啊?
说她能预知发大水?
别逗了。
人家林晓梅那是“福气”,她这算什么?
怪力乱神?
苏晚晚摇摇头。
还是先顾眼前吧。
水车那边又喊她了。
她应了一声,又跑过去。
还得再踩一轮。
天黑之前,得把这块田浇完。
陆怀瑾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点上煤油灯。
坐在桌前,翻开本子。
今天记了不少东西。
水车的结构。
村民的谈话。
还有……苏晚晚说的那些话。
他在“大旱之后必有大涝”那句话下面,画了条线。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预感?还是知道?”
他放下笔。
从怀里掏出佩饰。
放在桌上。
煤油灯的光昏黄。
佩饰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怀瑾盯着它看了很久。
昨晚它发热,跟苏晚晚有关。
今天跟苏晚晚说话,它又温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晚晚身上,确实有东西。
跟“文脉”有关的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
陆怀瑾想不明白。
他拿起佩饰,握在手心。
凉的。
但他心里那股劲儿,越来越足。
他得弄清楚。
一定得弄清楚。
不光为了守脉人的责任。
也为了……他自己。
陆怀瑾把佩饰收好,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
窗外有虫鸣。
吱吱吱的。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苏晚晚的脸。
那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神很静。
但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很深。
陆怀瑾翻了个身。
睡吧。
明天还得继续。
而此刻,苏晚晚刚回到家。
她累得连饭都不想吃了。
随便扒拉了两口,就躺床上了。
腿还酸着。
她闭上眼。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浑浊的水。
拍打石头。
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石头边上,好像有棵歪脖子树。
树被水冲得摇摇晃晃的。
苏晚晚猛地睁开眼。
歪脖子树。
河岸边,确实有棵歪脖子树。
就在她今天坐的那块石头旁边。
她坐起来。
心跳得有点快。
这预知……
越来越清楚了。
她躺回去,盯着黑乎乎的屋顶。
得做点什么。
不能干等着。
可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先睡吧。
明天再说。
苏晚晚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出来了。
弯弯的一牙。
挂在天上。
照着干裂的土地。
照着嘎吱作响的水车。
也照着这个小小的村庄。
和村里那些,各怀心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