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水车旁的对话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2/22 10:22:23 字数:4611

陆怀瑾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

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支钢笔别在口袋里。

那枚佩饰贴身放着。

昨晚的热度已经退了,现在又是凉的。

但他脑子里那根弦没松。

苏晚晚。

林晓梅。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

他沿着村路往河边走。

王会计说村里就林晓梅一个“有福气”的。

可佩饰发热,分明跟苏晚晚有关。

这里面肯定有鬼。

陆怀瑾走到河边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嘎吱嘎吱的响声。

声音又涩又重,听着就费劲。

他抬眼看去。

河岸边上立着个大家伙。

木头水车。

得有两人多高,大轮子转得慢吞吞的。

轮子上站着几个汉子,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们踩着水车的踏板,一下一下,身子跟着轮子起伏。

那架势,跟蹬自行车似的。

不对,比蹬自行车累多了。

水车底下,河道都快干了。

就剩中间一条细溜溜的水线,黄不拉几的。

水车的大斗子舀起水来,只有半斗子不到。

倒进水槽的时候,水花都溅不起来。

“使劲啊!”

“别停!”

岸上有人喊。

是个老头儿,蹲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个破草帽扇风。

陆怀瑾走过去。

“大爷,这水车……”

“省城来的教授吧?”老头儿抬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我认识你,王会计说的。”

陆怀瑾点点头。

“这水车,还能用?”

“凑合用呗。”老头儿叹口气,“再不下雨,这玩意儿也白搭。你看那河,都快见底了。”

陆怀瑾看向水车。

轮子转得吃力。

那几个汉子喘气声都粗了。

“村里就这一架水车?”

“就这一架。”老头儿说,“老物件了,我爷爷那辈儿就有了。以前水量足的时候,转得可欢实了。现在……唉。”

陆怀瑾看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水车旁边坐着个人。

苏晚晚。

她坐在河岸的石头上,离水车十来步远。

穿着件浅灰色的布衫,袖子挽到手肘。

头发扎成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

她盯着河面,眼神有点空。

好像在发呆。

陆怀瑾心里一动。

他朝那边走过去。

苏晚晚其实没完全发呆。

她刚踩完一轮水车。

轮班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那玩意儿看着简单,真踩上去才知道多累人。

全身的重量都得压在那根木踏板上,还得跟着轮子转圈的节奏走。

慢了不行,快了也不行。

踩完一轮,她后背都湿透了。

坐在石头上歇气。

河风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儿。

她看着河里那点水。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水。

很多水。

浑浊的黄水,哗啦啦地冲过来,拍在石头上。

水花溅得老高。

那石头……

苏晚晚眯起眼睛。

好像就是她现在坐的这块?

画面就闪了一下。

没了。

她甩甩头。

又是预知。

这回清楚了一点。

至少知道是水,是洪水。

可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她正琢磨呢,听见脚步声。

一抬头。

陆怀瑾站在她面前。

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个本子。

脸上带着笑。

“苏同志。”陆怀瑾开口,“休息呢?”

苏晚晚愣了愣。

她没想到这人会主动跟她说话。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踩水车挺累的吧?”陆怀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隔了差不多一米远。

距离不远不近。

“还行。”苏晚晚说。

她其实不太想搭理这人。

昨晚那个梦还记着呢。

但人家主动搭话,她也不好直接甩脸子。

“这水车,年头不短了吧?”陆怀瑾看向那架大家伙。

“听老人说,百来年了。”

“保养得还不错。”陆怀瑾说,“木头没怎么糟。”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的语气,跟村里那些汉子不一样。

不紧不慢的,听着舒服。

“以前水量足的时候,这水车能浇半个村的田。”她说,“现在不行了。”

“旱得厉害。”陆怀瑾点点头,“我一路走过来,看见好些田都裂口子了。”

“嗯。”

“村里有没有什么老法子?”陆怀瑾转过头看她,“比如……求雨之类的?”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昨晚陈阿公说的话。

这人在打听“灵验”的人。

“老法子有。”她谨慎地说,“但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了。”

“怎么说?”

“我奶奶那辈儿,遇上大旱,会请人做法事。”苏晚晚说,“烧香,磕头,抬着龙王像游村。有时候还真能下点雨。”

“有时候?”

“嗯。”苏晚晚顿了顿,“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陆怀瑾笑了。

“那不就是碰运气?”

“差不多。”

“那你觉得,这种法子有用吗?”陆怀瑾问。

苏晚晚没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

“有用没用,看怎么说。”她说,“要是真下雨了,那就有用。要是没下,那就是心不诚。”

“心不诚?”

“老一辈都这么说。”苏晚晚说,“反正天不下雨,总得有个说法。”

陆怀瑾点点头。

这话实在。

“除了求雨,还有别的吗?”他问,“比如……观察天象?或者看什么征兆?”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这人问得挺细。

“有。”她说,“我奶奶说过,要是燕子飞得低,蚂蚁搬家,蜻蜓成群,那就要下雨了。”

“这些是常识。”陆怀瑾说,“还有呢?比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或者……什么人能预感到要下雨?”

苏晚晚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她想起林晓梅。

林晓梅那“福气”,不就是跟下雨有关吗?

“陆教授。”她开口,声音平静,“你问这些,是想写文章?”

陆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算是吧。”他说,“我研究民俗的,对这些老传统感兴趣。”

“哦。”

“苏同志对民俗也有了解?”

“听老人说过一些。”苏晚晚说,“但不多。”

“那……”陆怀瑾顿了顿,“你觉得,古人为什么要求雨?”

苏晚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

“因为怕吧。”

“怕?”

“嗯。”苏晚晚说,“天不下雨,庄稼就死。庄稼死了,人就饿肚子。饿肚子了,就得死人。人一怕,就想找个法子,求个心安。”

陆怀瑾看着她。

这姑娘说话,不像个普通村姑。

“心安。”他重复了一遍。

“对。”苏晚晚说,“其实那些仪式,那些法事,说到底就是让人心里有个盼头。大家凑在一起,干同一件事,心里就觉得有希望了。至于雨下不下……那得看天。”

“那要是有人能‘预知’下雨呢?”陆怀瑾问。

苏晚晚心里一跳。

她面上没动。

“那这人就有福气了。”她说,“村里人会把她当宝贝。”

“就像林晓梅同志那样?”

苏晚晚没接话。

她弯腰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扔进河里。

石子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滚了两下,停了。

“林晓梅是有福气。”她开口,“但福气这东西,说不准。”

“怎么说?”

“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苏晚晚说,“靠天吃饭的人,最明白这个道理。”

陆怀瑾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晚的侧脸。

这姑娘说话,一套一套的。

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苏同志读过书?”他问。

“小学毕业。”苏晚晚说,“认几个字。”

“那挺厉害的。”陆怀瑾说,“很多道理,读书多的人都不一定明白。”

苏晚晚笑了笑。

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

水车还在嘎吱嘎吱地响。

那几个汉子换了一拨,又上去踩了。

太阳晒得人发晕。

“陆教授。”苏晚晚突然开口,“你说这旱,什么时候能过去?”

陆怀瑾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是研究这个的吗?”

“我研究的是过去的事。”陆怀瑾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也是。”

苏晚晚又捡了块石子。

这回她没扔。

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奶奶说过。”她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

陆怀瑾看向她。

“这话有道理。”他说,“旱久了,地都干透了。一下雨,水渗不下去,就容易发大水。”

“嗯。”

“你觉得会发大水吗?”陆怀瑾问。

苏晚晚手里的石子顿了顿。

她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浑浊的黄水,拍打着石头。

“可能会吧。”她说。

“为什么?”

“感觉。”苏晚晚把石子扔出去,“天太干了,干得不对劲。”

陆怀瑾没再问。

他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

苏晚晚瞥了一眼。

字写得挺好看。

工工整整的。

“苏同志。”陆怀瑾合上本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跟我说这些。”陆怀瑾站起来,“很有用。”

苏晚晚也站起来。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就是瞎说。”她说。

“瞎说也能说出道理,那就是本事。”陆怀瑾笑了笑,“我先走了,还得去别处看看。”

“嗯。”

陆怀瑾转身走了。

他沿着河岸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

有点怪。

但说不出来哪里怪。

她摇摇头,重新坐回石头上。

腿还酸着呢。

得再歇会儿。

远处,水车又换了一拨人。

有个汉子喊:“晚晚!还上不上?”

苏晚晚站起来。

“来了!”

她小跑过去。

轮到她这班了。

陆怀瑾走到河湾处,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晚已经爬上水车了。

她踩在踏板上,跟着轮子转起来。

动作有点生涩,但还算稳。

陆怀瑾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佩饰。

凉的。

但刚才跟苏晚晚说话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佩饰有那么一瞬间,温了一下。

很轻微。

但确实有。

他把佩饰握在手里。

苏晚晚。

这个姑娘,绝对不简单。

还有她刚才那句话。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

不像瞎猜。

倒像……知道点什么。

陆怀瑾把佩饰收好,继续往前走。

他得再去别处转转。

林晓梅那边,也得再打听打听。

王会计说她就一个“有福气”的。

可陆怀瑾不信。

这村里,肯定还有别的。

苏晚晚踩完第二轮水车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累得够呛。

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走路都打晃。

陈阿公从绣坊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个水壶。

“给。”老头儿把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苏晚晚接过来,灌了好几口。

水是凉的,舒服。

“看见那个陆教授了?”陈阿公问。

“嗯。”苏晚晚抹了把嘴,“说了几句话。”

“说啥了?”

“问了些老传统。”苏晚晚说,“求雨啊,征兆啊什么的。”

陈阿公眯起眼睛。

“这人,盯上你了。”

“我知道。”

“小心点。”陈阿公说,“城里来的,心思多。”

“嗯。”

苏晚晚把水壶还给他。

“阿公。”她开口,“你说……要是真发大水,咱们村会不会淹?”

陈阿公一愣。

“你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陈阿公想了想。

“咱们村地势高。”他说,“一般淹不着。但要是水特别大……那就说不准了。”

“河岸那边呢?”

“那边低。”陈阿公说,“要是发大水,先淹那边。”

苏晚晚点点头。

她想起自己看到的画面。

浑浊的水,拍打着石头。

那石头,就在河岸边上。

“晚晚。”陈阿公看着她,“你是不是……梦到啥了?”

苏晚晚没说话。

陈阿公叹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重。”他说,“有啥事,别憋着。”

“知道了。”

苏晚晚笑了笑。

但她没打算说。

说了也没用。

谁会信啊?

说她能预知发大水?

别逗了。

人家林晓梅那是“福气”,她这算什么?

怪力乱神?

苏晚晚摇摇头。

还是先顾眼前吧。

水车那边又喊她了。

她应了一声,又跑过去。

还得再踩一轮。

天黑之前,得把这块田浇完。

陆怀瑾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点上煤油灯。

坐在桌前,翻开本子。

今天记了不少东西。

水车的结构。

村民的谈话。

还有……苏晚晚说的那些话。

他在“大旱之后必有大涝”那句话下面,画了条线。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预感?还是知道?”

他放下笔。

从怀里掏出佩饰。

放在桌上。

煤油灯的光昏黄。

佩饰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怀瑾盯着它看了很久。

昨晚它发热,跟苏晚晚有关。

今天跟苏晚晚说话,它又温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晚晚身上,确实有东西。

跟“文脉”有关的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

陆怀瑾想不明白。

他拿起佩饰,握在手心。

凉的。

但他心里那股劲儿,越来越足。

他得弄清楚。

一定得弄清楚。

不光为了守脉人的责任。

也为了……他自己。

陆怀瑾把佩饰收好,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

窗外有虫鸣。

吱吱吱的。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苏晚晚的脸。

那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神很静。

但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很深。

陆怀瑾翻了个身。

睡吧。

明天还得继续。

而此刻,苏晚晚刚回到家。

她累得连饭都不想吃了。

随便扒拉了两口,就躺床上了。

腿还酸着。

她闭上眼。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浑浊的水。

拍打石头。

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石头边上,好像有棵歪脖子树。

树被水冲得摇摇晃晃的。

苏晚晚猛地睁开眼。

歪脖子树。

河岸边,确实有棵歪脖子树。

就在她今天坐的那块石头旁边。

她坐起来。

心跳得有点快。

这预知……

越来越清楚了。

她躺回去,盯着黑乎乎的屋顶。

得做点什么。

不能干等着。

可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先睡吧。

明天再说。

苏晚晚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出来了。

弯弯的一牙。

挂在天上。

照着干裂的土地。

照着嘎吱作响的水车。

也照着这个小小的村庄。

和村里那些,各怀心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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