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傩舞的困境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2/22 10:22:31 字数:4146

陈阿公一屁股坐在戏台边的石阶上,大口喘气。

那动静,破风箱似的。

呼哧。呼哧。

手里的柳木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不行了,丫头。真不行了。”

老汉把腰弯下去,脑门上全是汗,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苏晚晚停住动作。

她脚上踩着那双特制的厚底靴,身上挂着傩舞的“行头”。这东西沉,压得人肩膀疼。

她走过去,想扶陈阿公。

陈阿公摆摆手,自个儿在那缓劲儿。

“老了。不中用了。”

老汉叹口气,从怀里摸出烟杆,想点,手哆嗦了一下,又塞回去。

“刚才那一段‘唤风’,还得两个人。我是‘雨师’,得有个‘风伯’配着。这一进一退,一高一低,讲究的是个气口。我这边气提上来了,那边得接住。现在缺个人,这气就断了。”

苏晚晚没说话。

她知道。

陈阿公之前提过。

跳祈雨傩舞,一个人玩不转。

这戏台子大,一个人跳,太空,撑不起来。

“那以前跟您搭伙的那位呢?”苏晚晚问。

陈阿公愣了一下。

眼神有点发直。

看着戏台对面那排空荡荡的椅子。

“老七啊。”

陈阿公声音低了下去。

“走了有十年了。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大热天。他这一走,把那半套身子骨的功夫也带走了。村里没人会了。那帮后生,嫌这东西丑,嫌这东西土,没人愿意学。”

老汉拍了拍大腿。

“真是造孽。”

“那手抄本上也没记?”苏晚晚又问。

“记个屁。”

陈阿公哼了一声。

“那本子是个提纲。真东西都在身上。怎么转腰,怎么顿足,怎么用眼,书上哪写得出来?老七以前那些花活儿,我也就记得个大概轮廓。细节?早忘光了。人老了,记性不行,脑子里跟浆糊似的。”

苏晚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厚底靴沾了灰。

她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刚才一直在闪红光。

【警告:演示不完整。缺失关键搭档部分。任务进度停滞。】

这玩意儿比陈阿公还严苛。

少一点都不行。

苏晚晚心里有点烦。

这破系统,事儿真多。

“阿公,您歇着。”

苏晚晚把头上的面具摘下来,抱在怀里。

木头雕的面具,沉甸甸的,透着股陈年的木头味儿。

“我自个儿再琢磨琢磨。”

陈阿公看了她一眼。

没拦着。

“行。你慢慢磨。这傩舞啊,不是跳舞,是跟老天爷对话。心不诚,老天爷不听。”

老汉撑着拐杖站起来,背着手,慢吞吞地往家走。

背影佝偻得像张干瘪的弓。

苏晚晚看着陈阿公走远了。

一屁股坐在戏台上。

真热。

日头毒辣辣地烤着人。

她把面具搁在膝盖上。

手指头顺着面具上的纹路划拉。

这面具是陈阿公爷爷传下来的,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红漆掉了不少,露出来底下的黑木纹。

这就跟这村子一样。

看着表面光鲜,里头早就空了。

林晓梅那帮人还在村口搞什么“刺绣交流会”,热闹得很。听说还要搞个集体绣,说是为了“祈福”。

苏晚晚撇撇嘴。

祈福?

怕是求名声吧。

陈阿公之前说过,林晓梅那是在胡闹。祈雨不是这么个祈法,把人心搞散了,老天爷才不给你下雨。

苏晚晚脑子里闪过林晓梅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

那丫头最近走路都带风,看谁都觉得人家在嫉妒她。

苏晚晚不想管那些破事。

她现在得先把这该死的傩舞搞定。

系统任务要是完不成,那惩罚谁受得了?

【宿主请注意,距离任务截止还有三天。】

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晚晚翻了个白眼。

催催催,赶着去投胎啊。

她闭上眼。

调出系统里的资料库。

系统给的东西倒是全。

什么《古代傩舞考》,什么《祈雨仪式流变》,还有一堆动作分解图。

这些图做得精细,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三维模型演示。

只不过,那演示也是残缺的。

只有“雨师”的部分,“风伯”那一块,是灰色的,打着问号。

系统也没存全。

苏晚晚看着那些图。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刺绣。

她是个绣娘。

这玩意儿跟跳舞有个屁关系?

但苏晚晚觉得,有关系。

刺绣讲究什么?

讲究针脚,讲究走向,讲究虚实。

一根线穿过去,得有起伏,有轻重。有的地方要密,有的地方要疏。密的地方那是实,疏的地方那是虚。

这跟跳舞是不是一个道理?

动作是针脚。

气韵是丝线。

如果刺绣里断了线,那画面就散了。舞蹈里断了气,那神也就没了。

陈阿公说,缺了“风伯”,气就接不上。

那要是把“风伯”的那股气,融进“雨师”的动作里呢?

苏晚晚站起来。

戴上那个沉甸甸的面具。

视野一下子变窄了。

只能看见前面那一小块地方。

这也好,心静。

她试着动了一下。

抬手。

这是“起势”。

按照陈阿公教的,这手得慢慢抬,像托着个水罐子。

但苏晚晚觉得不对。

太慢了。

没劲儿。

要是这是刺绣,这就是个死疙瘩。

她换了个劲儿。

手腕子猛地一抖,再稳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针尖刺破布面的一瞬间。

快,然后稳。

苏晚晚心里有了点数。

她开始试着把那些动作串起来。

一步,两步。

转身。

脚下这双厚底鞋笨重得很,踩在木板子上,咚咚响。

苏晚晚不管。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图纸。

那些灰色的部分,她试着用自己的理解去填。

“风伯”是干什么的?

是送雨的。

那动作就得快,得利索,得带着股风声。

既然没人当“风伯”,那我就自己当风伯。

苏晚晚加快了速度。

她一边跳,一边在脑子里拆解动作。

这一步迈出去,是“雨师”的沉稳,下一步收回来,就得带点“风伯”的轻灵。

一沉一浮。

一重一轻。

这就跟刺绣里的“打籽绣”和“散套针”结合起来一样。

有对比,才有看头。

苏晚晚跳得满头大汗。

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她不想停。

越跳越觉得顺。

那种“气韵”,好像真的在身体里转起来了。

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变成了活水。

哗啦啦地流。

一直跳到天黑。

月亮从树梢头爬上来。

惨白惨白的。

苏晚晚这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

累。

真他妈累。

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胀,像灌了铅。

但心里爽。

那种感觉,就像是解开了一个特别难的绣样,怎么都绣不对,突然一下子,摸着门道了。

【检测到宿主动作修正,填补缺失部分进度10%。】

系统提示音响了一下。

苏晚晚咧嘴笑了。

才百分之十?

行。

哪怕是百分之一,那也是进步。

她摘下面具,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手心里全是凉意。

夜风吹过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古戏台子晚上有点渗人。

周围黑魆魆的树影,张牙舞爪的。

苏晚晚不在乎。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动作。

那些动作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骨头缝里钻。

她不想回家。

回去也是躺着,还得听苏大宝打呼噜,吵死人。

就在这儿待着。

她把面具放在旁边。

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馒头。

啃了一口。

硬得像石头。

得亏牙口好。

苏晚晚一边啃馒头,一边琢磨。

刚才那段转身,还是有点涩。

衔接得不够自然。

要是能再滑一点就好了。

就像丝线穿过丝绸似的,一点不带挂的。

苏晚晚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灰。

再来。

她重新戴上面具。

这一次,她没急着动。

她闭上眼,深呼吸。

想象自己手里拿着针。

脚下就是绷架。

每一步,都是一针。

这一针下去,得见血,得见肉。

苏晚晚猛地睁眼。

动了。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快。

身影在月光下晃动。

那厚底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来笨重的动作,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像是有人托着她似的。

苏晚晚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两个人。

一会儿是沉稳的雨师,一会儿是迅疾的风伯。

两个人在她身体里打架,又在她身体里和好。

最后融为一体。

那种感觉,奇妙得很。

苏晚晚越跳越投入。

根本没注意到,戏台子下面的草丛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那是村里的一条野狗。

平时见人就咬,凶得很。

这会儿,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尾巴也不摇了。

就那么盯着戏台上那个奇怪的影子。

直到苏晚晚停下来,那狗才打了个响鼻,夹着尾巴溜了。

苏晚晚摘下面具。

整个人虚脱了一样,差点没站稳。

她靠在柱子上,滑坐下来。

【检测到宿主动作修正,填补缺失部分进度35%。】

又涨了。

苏晚晚笑出声来。

虽然还是没及格,但这速度够快了。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好像比刚才亮堂了点。

苏晚晚觉得,这傩舞,有点意思。

它不光是个舞。

它是一门手艺。

跟刺绣一样,是手上的活儿,也是心里的活儿。

陈阿公说,老七把功夫带走了。

其实也没带走。

只要有人愿意下功夫去琢磨,那些功夫就能长回来。

就在这骨头缝里,在这血肉里。

苏晚晚把面具抱紧。

这木头疙瘩,现在摸着也不那么凉了。

好像有了点人气儿。

“雨师……风伯……”

苏晚晚嘴里念叨着这两个词。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没人能配合,那我就把这双人舞,改成单人舞。

不是简单的删减。

而是重造。

把两个人的魂,捏到一个身子里。

这才是真正的“祈雨”。

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

一个人,就是风雨雷电。

苏晚晚眼睛亮得吓人。

她好像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那种感觉,就像是第一次摸到顶级的苏绣底料。

那种质感,那种光泽,让人爱不释手。

还得练。

还得细化。

每一个动作的力度,每一个眼神的落点,都得重新设计。

这工程量不小。

但苏晚晚不怕。

她最怕的就是没活儿干。

只要有活儿干,只要能琢磨出东西来,她就高兴。

这比去讨好谁,去争什么虚名,有意思多了。

苏晚晚站起身。

腿还是酸,但心里那股劲儿,比什么都足。

她把面具夹在胳膊底下。

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路上,经过村口。

那边还亮着灯。

林晓梅她们估计还在那儿“交流感情”。

隐约能听见笑声。

苏晚晚没往那边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一晃一晃的,看着不像个人,倒像是个舞动的鬼魅。

苏晚晚哼了一声。

鬼魅就鬼魅吧。

只要能把雨求下来,做鬼魅也值了。

再说了,这年头,人比鬼难缠。

回到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大宝的屋已经黑了。

估计是喝多了,睡死过去了。

苏晚晚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没敢点灯。

怕把那老太太吵醒了又要挨骂。

她摸黑把面具塞到床底下。

然后和衣躺下。

身子一沾床,那股子酸痛劲儿就上来了。

骨头缝里都在叫唤。

但苏晚晚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动作画面。

翻来覆去的。

最后,她索性坐起来。

在黑暗里,手指头在被子上比划。

一下,两下。

那是针脚。

也是舞步。

这傩舞的困境,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破。

只要找着了线头,顺着捋下去,总能解开。

苏晚晚想。

林晓梅有她的“系统”。

我有我的手艺。

咱们走着瞧。

看最后是谁能笑到最后。

苏晚晚重新躺下。

这回,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戴着那个面具,在云彩上跳。

底下的人都在看。

陈阿公也在看。

老汉笑得见牙不见眼,直点头。

那下雨了。

真下雨了。

哗哗的大雨,浇得人透心凉。

苏晚晚在梦里笑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传来几声鸡叫。

苏晚晚揉了揉眼睛。

起床。

干活。

今天还得接着练。

那百分之三十五的缺口,得填上。

苏晚晚穿上鞋。

动作利索得很。

她推开门。

清晨的风吹过来。

带着股泥土味儿。

虽然还是旱味儿,但好像没那么燥了。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

大步往外走。

傩舞这东西,困不住她。

什么老搭档死了,什么技艺失传。

在她这儿,都不叫事儿。

只要她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这就是苏晚晚。

死猪不怕开水烫。

但这回,她是想把那开水,给煮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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