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公一屁股坐在戏台边的石阶上,大口喘气。
那动静,破风箱似的。
呼哧。呼哧。
手里的柳木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不行了,丫头。真不行了。”
老汉把腰弯下去,脑门上全是汗,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苏晚晚停住动作。
她脚上踩着那双特制的厚底靴,身上挂着傩舞的“行头”。这东西沉,压得人肩膀疼。
她走过去,想扶陈阿公。
陈阿公摆摆手,自个儿在那缓劲儿。
“老了。不中用了。”
老汉叹口气,从怀里摸出烟杆,想点,手哆嗦了一下,又塞回去。
“刚才那一段‘唤风’,还得两个人。我是‘雨师’,得有个‘风伯’配着。这一进一退,一高一低,讲究的是个气口。我这边气提上来了,那边得接住。现在缺个人,这气就断了。”
苏晚晚没说话。
她知道。
陈阿公之前提过。
跳祈雨傩舞,一个人玩不转。
这戏台子大,一个人跳,太空,撑不起来。
“那以前跟您搭伙的那位呢?”苏晚晚问。
陈阿公愣了一下。
眼神有点发直。
看着戏台对面那排空荡荡的椅子。
“老七啊。”
陈阿公声音低了下去。
“走了有十年了。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大热天。他这一走,把那半套身子骨的功夫也带走了。村里没人会了。那帮后生,嫌这东西丑,嫌这东西土,没人愿意学。”
老汉拍了拍大腿。
“真是造孽。”
“那手抄本上也没记?”苏晚晚又问。
“记个屁。”
陈阿公哼了一声。
“那本子是个提纲。真东西都在身上。怎么转腰,怎么顿足,怎么用眼,书上哪写得出来?老七以前那些花活儿,我也就记得个大概轮廓。细节?早忘光了。人老了,记性不行,脑子里跟浆糊似的。”
苏晚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厚底靴沾了灰。
她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刚才一直在闪红光。
【警告:演示不完整。缺失关键搭档部分。任务进度停滞。】
这玩意儿比陈阿公还严苛。
少一点都不行。
苏晚晚心里有点烦。
这破系统,事儿真多。
“阿公,您歇着。”
苏晚晚把头上的面具摘下来,抱在怀里。
木头雕的面具,沉甸甸的,透着股陈年的木头味儿。
“我自个儿再琢磨琢磨。”
陈阿公看了她一眼。
没拦着。
“行。你慢慢磨。这傩舞啊,不是跳舞,是跟老天爷对话。心不诚,老天爷不听。”
老汉撑着拐杖站起来,背着手,慢吞吞地往家走。
背影佝偻得像张干瘪的弓。
苏晚晚看着陈阿公走远了。
一屁股坐在戏台上。
真热。
日头毒辣辣地烤着人。
她把面具搁在膝盖上。
手指头顺着面具上的纹路划拉。
这面具是陈阿公爷爷传下来的,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红漆掉了不少,露出来底下的黑木纹。
这就跟这村子一样。
看着表面光鲜,里头早就空了。
林晓梅那帮人还在村口搞什么“刺绣交流会”,热闹得很。听说还要搞个集体绣,说是为了“祈福”。
苏晚晚撇撇嘴。
祈福?
怕是求名声吧。
陈阿公之前说过,林晓梅那是在胡闹。祈雨不是这么个祈法,把人心搞散了,老天爷才不给你下雨。
苏晚晚脑子里闪过林晓梅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
那丫头最近走路都带风,看谁都觉得人家在嫉妒她。
苏晚晚不想管那些破事。
她现在得先把这该死的傩舞搞定。
系统任务要是完不成,那惩罚谁受得了?
【宿主请注意,距离任务截止还有三天。】
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晚晚翻了个白眼。
催催催,赶着去投胎啊。
她闭上眼。
调出系统里的资料库。
系统给的东西倒是全。
什么《古代傩舞考》,什么《祈雨仪式流变》,还有一堆动作分解图。
这些图做得精细,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三维模型演示。
只不过,那演示也是残缺的。
只有“雨师”的部分,“风伯”那一块,是灰色的,打着问号。
系统也没存全。
苏晚晚看着那些图。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刺绣。
她是个绣娘。
这玩意儿跟跳舞有个屁关系?
但苏晚晚觉得,有关系。
刺绣讲究什么?
讲究针脚,讲究走向,讲究虚实。
一根线穿过去,得有起伏,有轻重。有的地方要密,有的地方要疏。密的地方那是实,疏的地方那是虚。
这跟跳舞是不是一个道理?
动作是针脚。
气韵是丝线。
如果刺绣里断了线,那画面就散了。舞蹈里断了气,那神也就没了。
陈阿公说,缺了“风伯”,气就接不上。
那要是把“风伯”的那股气,融进“雨师”的动作里呢?
苏晚晚站起来。
戴上那个沉甸甸的面具。
视野一下子变窄了。
只能看见前面那一小块地方。
这也好,心静。
她试着动了一下。
抬手。
这是“起势”。
按照陈阿公教的,这手得慢慢抬,像托着个水罐子。
但苏晚晚觉得不对。
太慢了。
没劲儿。
要是这是刺绣,这就是个死疙瘩。
她换了个劲儿。
手腕子猛地一抖,再稳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针尖刺破布面的一瞬间。
快,然后稳。
苏晚晚心里有了点数。
她开始试着把那些动作串起来。
一步,两步。
转身。
脚下这双厚底鞋笨重得很,踩在木板子上,咚咚响。
苏晚晚不管。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图纸。
那些灰色的部分,她试着用自己的理解去填。
“风伯”是干什么的?
是送雨的。
那动作就得快,得利索,得带着股风声。
既然没人当“风伯”,那我就自己当风伯。
苏晚晚加快了速度。
她一边跳,一边在脑子里拆解动作。
这一步迈出去,是“雨师”的沉稳,下一步收回来,就得带点“风伯”的轻灵。
一沉一浮。
一重一轻。
这就跟刺绣里的“打籽绣”和“散套针”结合起来一样。
有对比,才有看头。
苏晚晚跳得满头大汗。
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她不想停。
越跳越觉得顺。
那种“气韵”,好像真的在身体里转起来了。
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变成了活水。
哗啦啦地流。
一直跳到天黑。
月亮从树梢头爬上来。
惨白惨白的。
苏晚晚这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
累。
真他妈累。
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胀,像灌了铅。
但心里爽。
那种感觉,就像是解开了一个特别难的绣样,怎么都绣不对,突然一下子,摸着门道了。
【检测到宿主动作修正,填补缺失部分进度10%。】
系统提示音响了一下。
苏晚晚咧嘴笑了。
才百分之十?
行。
哪怕是百分之一,那也是进步。
她摘下面具,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手心里全是凉意。
夜风吹过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古戏台子晚上有点渗人。
周围黑魆魆的树影,张牙舞爪的。
苏晚晚不在乎。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动作。
那些动作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骨头缝里钻。
她不想回家。
回去也是躺着,还得听苏大宝打呼噜,吵死人。
就在这儿待着。
她把面具放在旁边。
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馒头。
啃了一口。
硬得像石头。
得亏牙口好。
苏晚晚一边啃馒头,一边琢磨。
刚才那段转身,还是有点涩。
衔接得不够自然。
要是能再滑一点就好了。
就像丝线穿过丝绸似的,一点不带挂的。
苏晚晚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灰。
再来。
她重新戴上面具。
这一次,她没急着动。
她闭上眼,深呼吸。
想象自己手里拿着针。
脚下就是绷架。
每一步,都是一针。
这一针下去,得见血,得见肉。
苏晚晚猛地睁眼。
动了。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快。
身影在月光下晃动。
那厚底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来笨重的动作,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像是有人托着她似的。
苏晚晚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两个人。
一会儿是沉稳的雨师,一会儿是迅疾的风伯。
两个人在她身体里打架,又在她身体里和好。
最后融为一体。
那种感觉,奇妙得很。
苏晚晚越跳越投入。
根本没注意到,戏台子下面的草丛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那是村里的一条野狗。
平时见人就咬,凶得很。
这会儿,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尾巴也不摇了。
就那么盯着戏台上那个奇怪的影子。
直到苏晚晚停下来,那狗才打了个响鼻,夹着尾巴溜了。
苏晚晚摘下面具。
整个人虚脱了一样,差点没站稳。
她靠在柱子上,滑坐下来。
【检测到宿主动作修正,填补缺失部分进度35%。】
又涨了。
苏晚晚笑出声来。
虽然还是没及格,但这速度够快了。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好像比刚才亮堂了点。
苏晚晚觉得,这傩舞,有点意思。
它不光是个舞。
它是一门手艺。
跟刺绣一样,是手上的活儿,也是心里的活儿。
陈阿公说,老七把功夫带走了。
其实也没带走。
只要有人愿意下功夫去琢磨,那些功夫就能长回来。
就在这骨头缝里,在这血肉里。
苏晚晚把面具抱紧。
这木头疙瘩,现在摸着也不那么凉了。
好像有了点人气儿。
“雨师……风伯……”
苏晚晚嘴里念叨着这两个词。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没人能配合,那我就把这双人舞,改成单人舞。
不是简单的删减。
而是重造。
把两个人的魂,捏到一个身子里。
这才是真正的“祈雨”。
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
一个人,就是风雨雷电。
苏晚晚眼睛亮得吓人。
她好像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那种感觉,就像是第一次摸到顶级的苏绣底料。
那种质感,那种光泽,让人爱不释手。
还得练。
还得细化。
每一个动作的力度,每一个眼神的落点,都得重新设计。
这工程量不小。
但苏晚晚不怕。
她最怕的就是没活儿干。
只要有活儿干,只要能琢磨出东西来,她就高兴。
这比去讨好谁,去争什么虚名,有意思多了。
苏晚晚站起身。
腿还是酸,但心里那股劲儿,比什么都足。
她把面具夹在胳膊底下。
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路上,经过村口。
那边还亮着灯。
林晓梅她们估计还在那儿“交流感情”。
隐约能听见笑声。
苏晚晚没往那边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一晃一晃的,看着不像个人,倒像是个舞动的鬼魅。
苏晚晚哼了一声。
鬼魅就鬼魅吧。
只要能把雨求下来,做鬼魅也值了。
再说了,这年头,人比鬼难缠。
回到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大宝的屋已经黑了。
估计是喝多了,睡死过去了。
苏晚晚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没敢点灯。
怕把那老太太吵醒了又要挨骂。
她摸黑把面具塞到床底下。
然后和衣躺下。
身子一沾床,那股子酸痛劲儿就上来了。
骨头缝里都在叫唤。
但苏晚晚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动作画面。
翻来覆去的。
最后,她索性坐起来。
在黑暗里,手指头在被子上比划。
一下,两下。
那是针脚。
也是舞步。
这傩舞的困境,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破。
只要找着了线头,顺着捋下去,总能解开。
苏晚晚想。
林晓梅有她的“系统”。
我有我的手艺。
咱们走着瞧。
看最后是谁能笑到最后。
苏晚晚重新躺下。
这回,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戴着那个面具,在云彩上跳。
底下的人都在看。
陈阿公也在看。
老汉笑得见牙不见眼,直点头。
那下雨了。
真下雨了。
哗哗的大雨,浇得人透心凉。
苏晚晚在梦里笑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传来几声鸡叫。
苏晚晚揉了揉眼睛。
起床。
干活。
今天还得接着练。
那百分之三十五的缺口,得填上。
苏晚晚穿上鞋。
动作利索得很。
她推开门。
清晨的风吹过来。
带着股泥土味儿。
虽然还是旱味儿,但好像没那么燥了。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
大步往外走。
傩舞这东西,困不住她。
什么老搭档死了,什么技艺失传。
在她这儿,都不叫事儿。
只要她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这就是苏晚晚。
死猪不怕开水烫。
但这回,她是想把那开水,给煮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