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你小子。你回来干什么？”
“给你带点辣椒。”
我把打包的麻婆豆腐和米饭放到何焱哥的桌上。
何焱哥整个人干净了不少，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绑着头带。他的白色T恤上印着一个日式动画风格的少女——双手在胸前摆出“心”型。
为什么会有人穿这种东西出门？
我知道何焱哥这类人热衷虚拟世界中的事物，可现实生活中就没有你在乎的人吗？
“这是......麻婆豆腐？哦~真是时候。”
何焱哥交错着拍了拍手，把一桶泡面塞回桌底下的纸箱。他解开面前的打包袋，取出一次性餐具。
“这家店味道挺不错的，”我说，“下次有机会，我们店里三个人一起去吃吧。我记得店长喜欢吃辣。”
“行啊。”
“何焱哥是回过家了吗？”我把单肩包放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对。我回去洗了个澡。刚刚整理完这周的文档。”
“之后呢？还要做游戏？”
“嗯，不了，嗯......”何焱哥咽下口中咀嚼的饭菜，“今天就算了，遭不住了。你呢？”
“我要做宣传单。”
“行。你有不会的问我，我陪着你。我晚一点锁门。”
“好。”
何焱哥站起身，走向饮水机。“我说啊，嘉年。”
“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可真是受欢迎啊。”何焱哥用一次性纸杯接住了矿泉水。“陈澄之后又是OL，有什么秘诀告诉我嘛，你这小白脸。”
“哪有。刚才那是高中的学姐。”
“高中的学姐？能找上你可真是稀奇。”
何焱哥坐回转椅上，把纸杯放到塑料饭盒旁。
“是吗？”
“我高中时的同学前脚刚毕业，”何焱哥说，“后脚就是陌生人。有个混蛋在退群前嚣张地嘲讽了所有人呢。”
“你遇到的是什么奇葩......？我们不仅是学姐学弟，还一起参加过通讯社。”
“通讯社是什么？”
“校内社团。一般叫‘新闻社’或者‘校报社’。”
“那干嘛不叫‘新闻社’？”
“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通讯社’这种说法就像‘卡拉OK’一样，早就没人用了，太老土了。”
“啊？！”何焱哥瞪大了眼，“没人用了吗？‘卡拉OK’......”
“何焱哥，你......”
自称十七岁就不要用那种会被女高中生嘲笑的说法啊。
“你继续，你继续。”何焱哥朝我抬了抬手。
“社团名是学姐的想法。她认为往届的学生先挂上了牌子，应该继承下来。平时就是做校报和广播。还有为了给高三教室装空调去和校方周旋——”
“你等一下，等一下，”何焱哥对我立起了手掌，“从刚才开始我就给你搞迷糊了。你这校园生活是不是太丰富了？怎么又是这又是那的，你们是升学高中吧？难不成还有其他社团?比如穿着竞速短裤的女子田径社，穿着竞技泳装的女子水泳部？”
“为什么都是‘女子’？何焱哥难道会用色情的眼光去看待运动员的穿着吗？”
“是又怎样？”
我挺直了背，上半身后仰——并非对他肃然起敬——“何焱哥你是变态吗？”
“男人变态有什么错？！”
“......”
怎么说得比《我不是药神》里徐峥的台词还要有气势？真是理不直气还壮。
“你说的东西都没有，”我左右摆了摆手，“校内就我们通讯社一个社团，由学姐带头复兴。在那之前是名存实亡的状态。活动经费主要靠学生订校报。”
“那你说的和学校周旋是怎么回事？”
“我高一那年，夏天来得很早。气象局发了高温预警，靠风扇已经没法正常学习了。每个班在当时都有人因为中暑请假。为了避免来年发生同样的事，学姐就找校方提议给高三教室安装空调。”
“为什么只是高三呢？”
“有几个社员也这么想。我作为副社长，就向学姐提议全年级一起装。不过学姐觉得我太激进了。她认为要优先考虑应考生，其他年级将来再找机会。我退而求其次，提议给高三装空调这一点不变，安装费和电费要校方负责。”
“不是，你......啊？！”盯着我的何焱哥搓了搓他的下巴，“你都退了什么啊？你这不是比原来还激进吗？！”
“是嘛。”
“这样一比，你学姐的做法更稳。先为最需要的人解决问题，后面再一步步来。你不会不知道吧？学校和学生不是对等的关系，完全是一边倒。”
“我知道，嗯......”
我知道，才会那么做。
“一中”校长办公室的隔壁，有一间锁着的荣誉室。成为通讯社社员的那一天，我获得了进去参观的资格。
积灰的展示架上，青少年体育赛事的奖杯一个套着一个；美术大赛的奖牌多到可以用来展示金属氧化的全过程。知识竞赛带硬壳的奖状被塑料绳捆扎在一起，堆在角落——茶水泡湿过的部分长着霉点。
“荣誉”是我会写，但理解上很模糊的词语。在那个房间，我没有获得更深的理解，反而有了另一种感受——就像有人踩在你的肩膀上。
想到那个时候，我的情绪就会变差，心中有堆篝火似的：看不见火舌，因为冷风的涌入发出爆裂声响。
“然后呢，”何焱哥问，“你们学校怎么说？”
“我的提议通过了，但校方说需要时间去安排。”
“嗯，嘛，这样啊。”何焱哥抓了抓头发。“......后来呢？”
“升入高二，继任社长的我经常去问进展情况，校方在学姐那一届高三履行约定了。”
“哦，居然成了！这像少年漫画一样的发展，还挺热血的。不对啊......你怎么当上社长了？你学姐呢？”
“她高三退出社团了，要备战高考。”
“也是哦。那你高三呢？也退出了？”
“我没退出，不过......”我调整了一下眼镜在脸上的位置，“不过我在第二学期和退出差不多。我不怎么参与活动了，只提供一些建议。”
“这样啊......”何焱哥喝了口水。“唉，我听到一半，以为又是那种被学校领导敷衍的破事。就结果来说，你做了件大好事啊。”
“的确呢。”
我面朝显示器，忙碌起来。
“校报什么的还留着吗？”何焱哥问。
“嗯......”我操控着鼠标，“都在家里收着。”
“我想看看。”
“校报的话......现在没办法——嗯？真是怪了......何焱哥，”我指着显示器，转身看向何焱哥，“这个‘K’字开头的素材包什么时候上的密码？解压密码是多少？”
“二八八七。”
“二八......不对啊，你默认密码都用什么？”
“一一四五一四。”
“嗯......好了。校报现在没办法，不过我手上有广播的录音，你要听吗？”
“那不是更好？我正好边吃饭边听。”
“好。”
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个U盘，插到主机上，摸着摁下了音箱后面的开关。
鼠标悬停的音频文件，修改日期大都在三年前。
何焱哥......应该喜欢日本文化相关的话题吧。
“就听这个吧。”
我选中了一个命名为“情人节”的音频。
一阵杂音后，音箱里开始播放松任谷由实的歌曲《Valentine’s RADIO》。
“哟，这首歌我知道。王菲翻唱过。”
进入到主旋律的部分，何焱哥露出了笑容。
“何焱哥知道啊。”
“你们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就选了这首歌吗？”
“差不多是这样。”
那天是二月十四号，搜索歌曲的时候，我觉得这首歌的歌名很合适。学姐听了，觉得不错，采用了。
“这首歌的感觉......嗯~真不错啊。不过我还是喜欢王菲的版本。”
“何焱哥是王菲的粉丝吗？”
“嘛，她演唱过我最喜欢的游戏主题曲。”
“这样啊......”
“嗯嗯？你那是什么‘也就这样’的态度？那可是王菲啊王菲！”
“啊，嗯......”
就算你对我这么说，我又没赶上她火得发愁的时候。
“我怀疑你音乐品味有问题。你平时都听什么，周杰伦？”
“呃......”我顿了一下，“王力宏。”
“你过关！”
随着歌曲音量的减弱，音箱里传出学姐的声音：
【这里是‘一中’校园广播电台《After school，Afterglow》，我是主持人小柔。今天是二月十四日——西方的情人节。刚才为同学们播放的是松任谷由实的歌曲《Valentine’s RADIO》，她是日本二十世纪最成功和最有影响力的歌手之一。关于这首歌曲......】
“啊~声音真好听，”何焱哥说，“感觉像是治愈系的声优一样。啊~啊~~~”
我不知道发出呻吟的何焱哥有什么毛病需要被治愈，但学姐播报的声音在校内受到好评。她吐字清晰流畅，句子间巧妙地吸气，混入轻微气声的嗓音在放缓后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语调。
【......今天的节目我们邀请了特别嘉宾，请同学们欢迎我校教导处的王主任！】
【同学们好，主持人好，这里是教导处王主任，咳哼......】
王主任清嗓发出的咳嗽声让我背后一凉。
高中毕业两年了，我还能想起她无声出现在教室后门的身影。
【在节目开始前呢，我要以教导主任的身份说上几点，咳哼，请同学们集中注意力，好好听一下......首先，所谓教育教育，教书育人；学生学生，为学而生。已经开学了，有些同学的心还没有从寒假收回来！特别是高三的学生啊，没有一点自觉！现在时间紧任务重，你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意识到......】
“说教味也太冲了。”何焱哥说。
【......非常感谢王主任的精彩演说。那么让我们开始今天的节目吧......刚才播放的是一首日文歌曲，现在日本的文化在年轻一代中非常流行，王主任是否有所了解呢？】
【那自然是知道。印着动画小人的小卡片还有小铁片，还有塑料牌子，教导处里收了一箱子。我真希望同学们不要把这类幼稚的东西带进校园。还有现在的一年级学生也是。去年开学做自我介绍，我从走廊巡视过去，每个人站起来都要来句“请多指教”。】
【这可真是......我曾经听家里人提过，在我们这代人之前也有类似的日本文化热潮，王主任能和我们说说吗？】
【是有这种事。但那都是我们这代人年轻时候的事了。那个时候我们看“杜丘”，还有小鹿纯子——就是《排球女将》。都是很正能量的东西。我说的这些，你们可能都不知道了。】
【还真是不知道了。我有听家人聊起过山口百惠。】
【啊，对对对，说起那个时候，就是山口百惠了。原本大家都觉得上海女人的头发做得最洋气，后来都学起山口百惠的头型来。烫好了再弄个小丝巾一系，嗐哟~！】
【现在也能看到有阿姨是这种装扮呢。这在当时应该是最时髦的风格了。】
【可不是嘛。往那一站，大家都会三三两两地围过去。真好。】
【那个时候的年轻人在一起都做什么呢？】
【嗯......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没什么娱乐。有段时间大家聚在一起看电视——我刚才好像说了《排球女将》啊......后来中国女排特别厉害。我们一起看，一起加油，非常激动。我记得有人说了句“梁艳的队友使出了‘晴空霹雳’”，我还记得。】
【哇哦，听起来真帅气！后来呢？】
【后来大家也有样学样，在空地拉上网，一起练排球。】
【女生们一起？】
【男女都有。一起玩一起练。】
【哦？想来在球场上，有不少人擦出火花吧？难得今天是情人节，王主任有没有当时的爱情故事可以给同学们分享一下呢？】
【这话怎么说呢......那都不是我这个岁数的人该谈的事情了。】
【今时不同往日，您现在算是在当打之年呢。】
【哎呀哈哈，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讲一些吧，哈哈哈。那个时候啊，有这么一件有意思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