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这里吧。
我把宣传单保存起来，决定在明天调整剩下的部分。
【......感谢王主任的分享和同学们的来信。今天的节目接近尾声，请同学们伴随着动人的音乐放松身心，准备迎接今天的晚自习。这里是“一中”校园广播电台《After school，Afterglow》，我是主持人小柔，我们明天同一时间，再见。】
广播结束了。我点下暂停，站起来活动筋骨，看向一旁安静了很久的何焱哥。
他双臂搭在大腿上，头略微上仰，半张着嘴，望着面前的墙面。用过的餐具躺在他桌上的空饭盒里。
“啊......！”何焱哥浑身颤抖了一下。
“真好，真好啊这个......”他说，“明明只是和‘欧巴桑’在聊一些陈年往事，但是真的......真有趣啊！喂，这个广播做得真好啊！”
“多谢夸奖。”我把U盘安全弹出，拔了下来。
“真的做得很好啊，这个广播。主持人的魅力、谈话的节奏、音乐的收放，很多地方都做得很考究。比那种自说自话自灭的播客强上一百倍——不，一千倍！要素满载，好棒好棒的！”
何焱哥的双臂举在胸前，握了握拳。
“不过啊......”何焱哥盯着我，左眼半眯起来，“我有件事要问问你。”
“你说。”
“这个广播的内容是谁写的？你吗？”
“呃？”
看到我愣了一下，何焱哥露出了笑容。“哟，还真是啊？哈哈哈，我就知道这种节目肯定是有作家的。”
我向后转身，靠在了桌边。“何焱哥，你了解广播啊。”
“我平时有在听声优广播，还有NBA的谈话节目，有没有作家呈现出的效果完全不一样。你这个广播我听着听着，哎，那感觉就有了。”
“很敏锐啊。”
“听得多了嘛。而且我没那么天真，会相信一个教导主任能好好说话。”
“这个广播的内容确实是我创作的。准确地说，是采访了王主任，根据得到的内容创作的。”
“这样啊。原来是基于采访的二次创作。”
“也不全是基于真实的采访，”我说，“后半部分的爱情故事是我用小说情节改编的。”
“哈，‘欧巴桑’不乐意告诉你真人真事，对吧？”
我们都笑了。
“这个广播是真不错......哎，等一下！”何焱哥举起了手掌。“我不会......是第一个，听出来这个广播是创作的吧？”
“对。你是第一个。”
“你开玩笑？”
“不，没开玩笑。大家不了解广播的制作方法，不少同学把里面的内容全当真了。这期播出的第二天，就有一对高一小情侣傻呵呵地跑去和王主任打招呼。”
“那么，那对小情侣去打了招呼，后来呢？”
“这个嘛......”我挠了挠脸。
“由我来说这话实在是......”何焱哥皱着眉，微微摇头，“你可真坏啊。平时骑车看着点路，小心遭天谴。”
哼，这种事错在擅自相信的人。
“嗯......这个广播，还有之前说的......”何焱哥双手交叠在胸前，用脚蹬了一下地面，坐在椅子上的他缓慢地转了起来。
“你的这位学姐......“转椅刚要转满一圈，何焱哥用脚尖点地，对着我停了下来。“你喜欢她吧？”
“喜欢。”我脱口而出。
“嚯，你很坦率嘛。”
“哪有。你都看出来了，我遮遮掩掩做什么。”
“你有向她表明过心意吗？”
“没有。曾经想要告白，但是放弃了。”
“发生什么了？”
“什么都没发生。我当时觉得高中恋爱不会有什么像样的结果。大家毕业了会去那里、会怎么样都是未知数，告白只会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我转过身去，把U盘放进单肩包内部的收纳袋，拉上了拉链。
“生活又不是爱情电影，唉，”我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没那么多总能在一起的浪漫幻想。”
“那现在呢？”何焱哥问。
现在......
“我觉得她是把我当朋友，”我说，“当学弟看。而且，怎么说呢......”我把椅子拽到身后，面朝何焱哥坐了下来。
“虽说不上不下的，”我说，“但我觉得目前这样也挺好的。我只是个大学生，而她已经是正经的职业女性，该说我是尊敬她呢......还是......要是迈出那一步，我们之间的联系可能就消失了。与其那样，不如把自己的心意抛在一边。”
“喂喂，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太现实了吧？”
“这......现实也没什么不好嘛，你就当我自卑吧！”我站起身，把电脑关机。
“锁门吧，”我把单肩包的背带斜挎在肩上，“我们该回去了。”
“总觉得你这状态像是在逃避一样。逃避，逃避逃避，逃避人生......”
呼——！何焱哥猛地呼出一口气，双手“啪”地一拍膝盖，站了起来。
“现在有的人聊起自己吧，两步一自卑，三步一抑郁的。真不好过的人，哪有闲工夫复读这些事？不过是懒和自怜，什么都不想做罢了。我看你根本不是那类人吧？”
“何焱哥又了解我什么呢......”我的视线撇向店外。
何焱哥哈哈一笑。“我是没多么了解你啊，不过你家在本地吧？缺钱了，直接往家里一躺不就完了，还在这里打工赚什么房租钱？”
“这......”
“干嘛觉得努力的自己很逊呢？”何焱哥拿起了桌上的纸杯。“我看你啊，是太把社会对自己的评价当回事了。”
他抹了抹嘴，把喝空的纸杯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等过个两三年，你会发现要是没影响到别人，否认自己这种事其实没什么意义。”
“是这样吗？”
“我这可是过来人的经验。嘛，虽然我也是前些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何焱哥的手臂横着一挥，把桌上的垃圾扫进靠在桌脚的垃圾桶，收拾干净了他的桌面。
“嘉年，这人生啊，有时候就像跑电路——”
“等一下何焱哥。你别突然和我讲那么专业的东西，我可听不懂。”
“我只是在打比方啦，打比方。跑电路的时候要是因为一点小挫折就推倒重来；或者盯着别人，想着‘哎，我怎么才能和他一样呢？’然后不停地改变自己检测的方法——那真是下辈子也别想收工了。”
“这我倒是有点懂。”
“人也是同理。越是想要不出差错，有唯一解的人生，或者总想活成别人的样子可不行。就是因为你成不了别人，你才更应该挺起胸膛啊，嘉年！”
何焱哥连着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声响。
他朝我咧嘴一笑，露出的牙齿上沾着一片干辣椒的碎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