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的人说出这些话,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哈哈哈。”
骑车返回出租屋的路上,何焱哥的话语在我的脑中回响。
我告诉了他牙齿粘上干辣椒末的事,他说我“不读空气”。
或许那些话由他这样的人说出来,才比较有说服力。要像他一样展现自我,我做不到;要像他一样用人生的一部分完成喜欢的事,我做不到最后。
时间过了九点,前方的十字路口亮着红灯,倒计时有六十三秒。我停了下来。街上上行人寥寥,交错穿行的汽车让夜色笼罩的路面发生明暗变化。
——“总觉得你这状态像是在逃避一样。逃避,逃避逃避,逃避人生......”
逃避啊......
我在等待中回味起与何焱哥的对话,想东想西。
一个背着小女孩的中年人从人行道上走过。
“宝宝,”中年人问小女孩,“今天开不开心啊?”
“呀哈,开心!”
“呵,小调皮。在学校可要用功读书啊。你要多和那些学习好的小孩交朋友。”
小时候的我是个没有朋友独来独往的孩子。
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暑假经常去新华书店蹭空调并在二楼的“文学类”分区靠读书消磨时间。
那一天我走下楼,准备回家,看到一楼收银台对面的展区在销售电话手表,有套《迪迦奥特曼》的DVD放在了玻璃罩外,打折出售。
我的父母很忙,我的手上有一笔没花出去的压岁钱。心里纠结了一番,我用那笔钱买了一套数学老师推荐的习题册。
再让我选一次,我会做出同样的事。现在的我,知道自己有的是途径去看一部奥特曼。
——“就是因为你成不了别人,你才更应该挺起胸膛啊,嘉年!”
成不了别人,那——嗯?
嘈杂的声音从我后方传来。
一对少年少女,骑着两辆踏板摩托车停在了右转道上。他们都没有戴头盔,都穿着松松垮垮的黑色T恤。
少年把额头上的头发用橡皮筋绑成直立的小辫子,穿着黑色窄脚裤,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布满划痕。视线越过少年踏板车的坐垫,我能看到少女粉色格子短裙下穿着黑色过膝袜的腿。
他们的踏板车没有后视镜,外壳的边角贴了LED灯条,嵌入车身的音箱外放着一种噪音——地方口音极重的说唱在“动次打次”的节奏中蠕动。
......真烦啊。
“嘻嘻~”
“哎呀,啧,你他妈,你别碰我!”
少年笑着去撩少女的短裙,少女不断拍打对方伸向自己的手。
“哎......”——少年虚晃了一下——“哎嗨!”他抬高手,乱揉了一通少女的长发。
“你妈的。”少女用指缝扯拽着梳理自己的头发。“狗东西”
好烦啊......
我不再看他们了。
“呒呼——!”
少年突然欢呼着发动踏板车。在轰响声中,两人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舒展开被吵得皱起来的眉头,我把视线转向前方,刚要用力蹬车,发现道路对面是红灯。
那你们冲出去干什么?
满脑子只有自己,做这种事情有什么可开心的?
呃唉——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我感到疲惫,心情糟透了。
......
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我买下那套DVD会怎么样呢?
我会被周围的小孩羡慕吗?
我会邀请他们来家里开放映会,猜每一集迪迦会使用几种形态吗?
我会交到很多朋友吗?
我会变成不同性格的人吗?
我会......
我......
我抬起头看向前方。倒计时在继续,十字路口亮着红灯。
——“等过个两三年,你会发现要是没影响到别人,否认自己这种事其实没什么意义。”
......
......可恶。
我为什么在这里独自烦恼呢?
我为什么只能像南夕子离开后的北斗一样,自己左手碰右手,面对所有困境呢?
在这种时候,我也想要像大古一样,有丽娜关心我,有居间惠队长支持我!
“啊......可恶!”
握紧车把,我把前轮拽离地面,调转车头。
我决定了。
双脚用力地蹬车,我沿着夜间无人的街道反方向骑行,拐入岔路。风在我的耳边呼呼作响。
我现在就要变成光!
心跳在加速。
***
砰,砰,砰砰......
一只飞蛾在撞击着路灯。
我站在学姐家的楼下,凝视着那只飞蛾。
砰砰。
飞蛾又连着撞击了两次,盘旋着挣脱那片光晕,没入我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
我回头望去。绿化带隔开的道路上看不到人,一种不该有的被窥视感让我背后发痒——像是干燥皮肤被热出汗的那种痒——一种我不该有的幻觉。
我仿佛成了小说里的角色,正被自己看不到的双眼自上至下,从左往右,逐字逐句地审视。
学姐推开玻璃门,侧身走了出来。“不好意思哦,让你等我。”
“没......”我抽出了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
学姐握着手机,脖子上挂着用编织绳穿过的防盗门钥匙。她穿着一件黄色的无袖连衣裙,卡其色的衣带打了一个单侧蝴蝶结,裙身上拼接了织有蒲公英的白色蕾丝。
她洗过澡,吹干了头发,皮肤透出温热的粉色。微风送来她发丝间隐隐带着木质芬芳的花果馨香。
“我们又见面了,嘉年。”
“......”
“这么快就想我了?啊哈~真是耐不住寂寞哦。”
“......”
“这附近有一家店,卖的绿豆糕不错。我们去那里吧。”
“......不了。就在这里吧。”
我站稳脚,挺直了背,看向学姐的双眼。
嗯?学姐歪了歪头。
“我很久以前就想说了......”
我握紧了拳头,指尖陷进去的掌心很烫。
“学姐,我喜欢你!”
“......!”
学姐的双肩颤抖了一下,我听到一声惊恐的低哼。
她左右看了看周身的地面,把双手藏到了身后。“我也喜欢嘉年哦!”
那不是正好——不对!不对,不对......她说的话绝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学姐。我是说,那种......男女之间的......”
学姐低下了头。她站在路灯的白光中,但我看不清她的双眼。
“事到如今才说这些我也觉得有点......早就该说出口的事情拖到现在也是,——!”我注意到学姐抬眼看了我一下。我不再说了。
我看向自己脚边的地面。
耳边传来道路被轮胎碾过的声音,汽车的灯光在我的鞋面上扫过。
我们一言不发。寂静的氛围在空气中荡漾。
“嘉年,”学姐不再沉默,“你好好听我说啊......我们,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我什么也不说。
“谢谢你对我的这份心意,嘉年。”
学姐躲开了我的视线。
“对不起。”
她的半张面孔蒙上了一层灯光外的阴影。
“没、没事的,学姐。是我......只是我自己想要做个了结罢了。那么就这样,晚安!”我转身骑上自行车。
“......哎,嘉年......”
身后传来学姐的呼唤,可我现在只想从她身边逃离,越远越好,越快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我趴在自行车上,不停地蹬车。大腿发酸,又痛又胀,发麻。我挤压出体内所剩的力气,让使出全身力气的双腿继续反复画圆。
眼前的景色飞速变换,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水汽,吹得我的外套鼓起、翻飞,往我喘息的嘴里灌。
——!
我的左脚踩空了。
自行车的链条发生了错位,从脚底滑出的踏板拍在了我的小腿肚上,湿滑的地面让车头胡乱摆动。
我握住刹车,双脚踩地,但自行车已经不受控制了。
大腿侧面传来撞击的震动,咬紧牙关的我少了一次呼吸。
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嗽,竭力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我感觉我必须站起来,要擦掉手指上的泥水。手掌火辣辣的,擦破皮了。我的手就是够不到膝盖。
我的胳臂垂了下来,搭在了大腿上。
自行车链条的中段部分贴在一起,颠倒的车轮在我的面前空转,地面的湿冷透过牛仔裤渗到了皮肤上。
我深吸一口气,想要放声大喊。仰面朝天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个牵着狗的中年妇女在看着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让眼前的夜空失去了原本的形态。
我把嘴里的这口气吞着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