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背上单肩包,前往下一节课的教室。
走在楼梯上,我放慢了脚步——三个并排走的女生堵住了楼梯通道。
“啊哟,”中间的女生说,“烦死了烦死了。成天都要走这倒霉楼梯。都到大学了,上课还不能坐电梯,我一天都要累死好几次了。”
“就是就是。”靠墙的女生附和着说。
“是的呢——欸!”
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松开扶手,竖起了右手食指。
“我前几天看‘小红书’,”她说,“有人说‘美国小姐’的腿又长又好看呀,就是爬楼梯练出来的,”
“真的啊?”
“评论区都说是真的。”
“真的真的。”靠墙的女生说。
听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可是......那与下楼梯的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暗暗想着,拐了个弯,走进二楼的走廊。三个女生顺着楼梯,向一楼走去。
楼下庭院的地锦漫过墙面,缠绕在走廊外侧的石护栏上,绿叶中有了黄色。踩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我走进二楼的阶梯教室。
阶梯教室有三列座位。我坐在了中间一列、两边是过道的第一排。
同学们经过我的前方,从最后一排往前找空位坐。
随着落座人数的增多,后排聚集的学生与我有四排的距离。没人使用的翻转椅座悬立在椅背前,在我后方留下一排高过一排的沟壑。
陈澄用脚跟着地,连蹦带跳地进了教室,来到我的桌前。
“嘿,杜嘉年杜嘉年。”
她穿着浅蓝色条纹的半袖衬衫,腰间系着金属扣的白色宽腰带,牛仔短裤在大腿上勒出浅浅的凹弧。一个细绳背带的束口布袋包贴在她的腰后。
我没心情和她打招呼,俯身趴在了桌面上。我中指笔茧上的机油还没有消褪。
“你没事吧?好像没什么精神——嗨,哈喽哈喽。”陈澄向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女生打招呼。
“我失恋了。”我说。
“欸?!杜嘉年,你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至少我这么想。
“当然是假的。”我抬起头,用拳头抵住脸。
“真是......”陈澄扶着胸口,“你别吓我。”
“你别一惊一乍的。唉,是刚结束的早八课太烂了。”
“新闻专业第一节是水课?”陈澄问。
“概论课。但比水课还要水。”
“是吗?”
“简直是灭世大洪水!真该把钱老师连夜空投到‘塔克拉玛干’,让《朝闻天下》报道新疆南部惊现绿水青山。”
“瞧你说的,”陈澄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
“你是没上过她的课。”
***
钱老师是一个湖北出身的中年妇女。矮个子,椭圆脸,尖下巴,戴着一副占据她面孔三分之一的玳瑁眼镜。染过的黑发分两侧向后梳拢,绑成一个歪立着的短筒,露出一道灰色的头皮。
她有一双黑多白少的小眼睛。面对比她坐得矮的人,那两颗围棋黑子会从镜框上方射出目光;面对长得高的人,她会鼻孔对准前方,透过镜片底部看人。
每到上课,钱老师会坐在讲台后面,捏着指关节,同时做起一套活动口腔的准备运动。
等到铃声结束,她会挺直背,深长脖子,对着台下的我们念起教科书。
她声音干哑,卷舌黏糊,频繁吞音,连珠炮般的吐字中掺杂着咳喘的换气声,听得人想喝水。
要是有人拧开饮料瓶,或是把手伸向保温杯,钱老师的目光会从镜框上方射过来,伴随着怪叫:
“唉噫——!要喝水出去喝!我在上面讲课,你们在下面干什么?我先跟你们讲,我这两天扁桃腺发炎了......”
等讲得差不多了,她会用一句“不是我想说你们啊”作为衔接,把讲过的话重复一遍。一节课的三分钟会被她这么讲过去了。
大一的第一个月,我在课上记笔记的认真程度不逊于高中时期,但生活不是一部有字幕的低成本喜剧电影,或者一部以青年为主角,啰啰嗦嗦,东拉西扯的无趣小说。当钱老师念出“麦尻奴换”时,我愣在了教科书前。我不知道是我在看书上的字,还是书上的字在围观我。
我握着自动铅笔,笔尖从纸上每个字的下方掠过,直到我看到了原创媒介理论家“麦克卢汉”的名字。
我用拇指按下笔芯,把自动铅笔收进笔袋。
我发出了很大的咳嗽声来掩盖自己哭笑不得的声音。
等到平复下来,我从包里掏出一本《包法利夫人》,把这部向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放在教科书上,读了起来。
自那以后,我会在考试前夕去校内的文印店,像其他人一样打印一份往届学生留下的概论课讲义。
摸着良心说,我觉得第一个留下讲义的人,比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更了不起。
今天早上的概论课,我在做其他学科留下的作业。一对情侣在后排说悄悄话,动静传到了前排,引起了钱老师的注意。
“唉噫——!要谈‘念’爱出去谈!我在上面讲课,你们在下面干什么?我先跟你们讲,我这两天肚子很不舒服......”
她讲完话,不到五分钟,后排传来了一个女生的声音:
“你妈的!”
有个隔着我三张桌子的男生,满脸带笑地看向后排。他动作幅度很大,身下的椅子发出了响声。
一个到两个,三个五个,转头的动作向后排扩散,剩下最后一排的同学看向前方——有的人把手机塞到桌下。
“唉噫——!现在的学生真是一点样子都没有!我在上面讲课,你们在下面干什么?一点不知道尊重别人的劳动果实......”
钱老师继续讲着。我收起了完成的作业,朝包里一摸,取出的是一本《漂亮朋友》。我把这部要归还的长篇小说收了起来。
这部小说讲的是小职员凭借外表玩弄上流社会女性,最终飞黄腾达的故事。
我手上这本书的译者序空话连篇,字数比《我的叔叔于勒》要多,正文的翻译却做得很糟。我读到主人公去情妇家做客,那位贵妇人的女儿对他说:“哈!帅哥儿!”
我等着下课铃声,想起了莫泊桑的那部短篇小说。
——“唉!如果于勒竟在这只船上,那会叫人多么惊喜呀!”
唉,如果学姐能在我身边......
***
“别叹气嘛。”
背对着讲台的陈澄捏了捏肩膀。
“课要是不怎么样,”她说,“糊弄一下算了呗。”
“我又不是没那么做。广告专业早上什么课?”
“焦教授的写作课。”
“真羡慕你。”
欸嗨嘿~?陈澄发出了三种声调连在一起的笑声。“都是上课,有什么好羡慕的?”
“我很尊敬焦教授。”
“尊敬?你居然会说出来啊。”
“像他那样的人可不多。”
“确实不多,”陈澄说,“他看起来就比别的老师强。”
“不,我不是在说他的外表啦......”
***
焦教授是个须发全白的老人,三七分头,络腮胡和上唇的胡须连在一起。
他的穿衣风格很简单:腰扎七匹狼,脚蹬足力健,海蓝色的衬衫被胸大肌撑得鼓鼓囊囊,紧绷的腹背肌让他的站姿呈现出军人站岗的状态,小腿三头肌的舒张能隐约透过深灰色的直筒裤浮现。
焦教授岁数不小,声量很大,朗读文章时“啊~!”的感叹声会在教室中回荡。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会使用一些混着江苏南部口音的说法。
“我想同学们都知道‘莼鲈之思’。前些天呢,我爱人学着电视上的做法给我烧了莼菜羹,那味道真是好得来约命。”
“我想同学们都知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白居易笔下的杨贵妃真是美得绝呱了。”
“约命”和“绝呱”能转换成“要命”和‘绝顶’,我都理解为“不得了”。
“两种说法都表达了一种‘极’,”焦教授曾向我解释说,“意思上差别不大。不过我的说法应该是过时了。我回南通老家,邻居的孙子怪我一种意思用两种说法,不晓得我的意思。”
焦教授的第一节课在户外。他让我们围坐在人工湖边的草坪上,在树荫下做自我介绍。
他也做了自我介绍。提到自己喜欢川端康成,最近重读了杜甫的诗集,看到图书馆做了“东北文艺复兴”专题的书籍推荐——架子上放着双雪涛以及班宇的书。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他说,“东北要复兴的从来不是文艺。”
所有人做完了自我介绍,焦教授望了望湖边的风景,讲起了陆游。
“我想同学们都知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高考结束,我对古诗词失去了兴趣。如今再拿起诗集来念佛诵经,也不能朝真降圣。对面前白胡子老头的讲道,我这穿着衣服的猢狲满心都是“不学不学”。
“人的眼睛之所以能看到颜色、明暗,”焦教授说,“是基于‘光的吸收和反射’这样的科学原理。古人不一定晓得这件事,但诗人用文字反映了自己眼中的世界。”
他讲到这里,我坐直了身子。
“我看到有同学没有听懂啊——你听懂了吗?”被焦教授用目光点到女生摇了摇头。“这样啊。不过不要紧,我们慢慢来。同学们有没有在读书中遇到的问题?我们来讨论讨论。”
我加入了讨论的队伍。我那段时间在读鲁迅的小说和散文,读得很吃力。我在学习上一直比别人费劲,或者,确切地说,我想明白自己学到的是什么。
我向教授请教《藤野先生》中所谓“难以下咽的芋梗汤”到底是什么。我翻过不同出版社的鲁迅文集,收录这篇文章的都没有注解。
在网络上搜索“芋梗”,出现的是一味中药。药汤符合“难以下咽”的说法,但不会有人拿药汤送饭。
太宰治在《惜别》中认为“芋梗汤”是日本人配饭吃的山药泥——单独食用自然难以下咽。当地作家的看法或许有道理,但我不认为浙江出身的鲁迅分不出汤、羹、泥的黏稠程度。
“是加入了风干芋头杆子的味增汤,”焦教授说,“是过去日本东北地区过冬用的一种食物。”——这个解释令我信服。
下课后,我在草坪边拦住了他。
“教授,我......我想多学点东西,有什么推荐的书吗?”
我的样子像刚记住“懒惰”两个字笔画的小学生。
“你学习热心是好事,”焦教授说,“这很好啊。不过不要死读书。有的时候呢,吃点自己没吃过的东西,学会唱首歌,也是一种学习,不是吗?”
教师节那天,我送给焦教授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
“过节放假,你闲着没事可以来体育中心找我。”
站在我桌前的陈澄活动着手腕,用右手画起了圈。
“我教你两手,”她说,“锻炼运动身体好,心情也会变好。”
“谢谢,”我说,“但我心情不好和身体没关系。你那么喜欢羽毛球,当初为什么选传媒院校?”
“我有想做的内容。嘿咻......”
陈澄让左肩上的细绳背带沿着手臂滑出,把背后的布袋包甩到身前,从里面拽出一个东西。
“你看这个。”陈澄说。
“实体杂志?”
“不对~!”她跺了一下脚,随后拍了拍手上夹着便签的旧杂志,“看这封面。”
陈澄手上的杂志是《羽毛球》,封面人物是正对镜头的一家三口:女运动微笑着倚靠在男运动员的右肩;男运动员比身边人高一头,壮实的手臂搂抱着一个嘬手指的幼儿。封面的背景是灰色的,人物照片的底部印有黄色艺术字:“赵云蕾:生活也要大满贯。”
我的视线由杂志转向陈澄。“这封面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棒吗?”
“普通。”
“你仔细看。再想想。”
“三角构图?”我问。
“恭喜你,答错了。”陈澄的手指在杂志上画了个圈,点了点封面。“正确答案是这个封面包含了‘3B’原则中的全部元素。”
“3B”原则由大卫·奥格威提出,是一种从创意入手,用三种以“B”为缩略的事物作为核心元素,吸引消费者注意的原则。
“你这么一说,”我说,“还真是——嗯?不对吧?”
“哪有什么不对?”
“陈澄,你告诉我,‘3B’是哪三种元素?”
“你看啊,”——陈澄指向封面上的女运动员——“Beauty。”
“嗯。”
她指着幼儿。“Baby。”
“没错。”
她指着男运动员。“HusBand。”
“......”
“......”
“你给我等一下。”
“你听我念,杜嘉年。HusBand。”
“别移花换柳。你重读‘丈夫’中的‘B’,也改变不了最后一个‘B’是‘Beast’。
“这个封面,”陈澄说,“丈夫的形象比什么猫猫狗狗有效果。”
“符合报刊主题的合照罢了。你别修改前人的原则。”
“3B”原则也被称为“ABC原则”,即Animal、Beauty、Child。
这种老掉牙的理论类似格斗技术中的“马步冲拳”——简单得好笑但能举一反三。
“理论是死的,”陈澄说,“人是活的嘛。有消费平台最近在宣传‘天下兄弟一家亲’,鼓吹男性经济呢。”
“可不是嘛,”我说,“它们原本相信‘男人消费不如狗’呢。我很久没看到购物节的‘战报’了。”
“你等着看吧。‘丈夫’,‘男性’,在未来会成为广告营销的热门元素。加上点‘爱人不如爱自己’——我想到了!‘男人嘛,对自己就要好一点。’”
“是模仿啊......”我摇了摇头。“多关心当下吧,广告人。去看看民政部公布的婚姻登记数据。真想提升消费吸引力,不如用‘毛孩子也是好孩子’当宣传语,拓张宠物商业。原则不可变,我投阿猫阿狗一票。”
“与时俱进一下啦,新闻人。别抱着坟头下的理论不撒手。什么‘沉默的螺旋’啦,‘议程设置’啦,巴拉巴拉,谁还聊传播学那些土得掉渣的东西。”
“网剧和自媒体把那些东西写到提词器上,念了一遍又一遍。我还看到有人推销保健品,顺手科普‘奥尔波特的谣言传播公式’呢。”
“.....你好烦唷。”
“我不是说你,你嫌我烦......”我向陈澄伸出手。
她把杂志递给了我。“啊,我这有最新的。你那本是我用来做参考的。”
“不吃安利,姐妹。我随便翻翻。”
我翻开了杂志。“VICTOR”羽毛球拍的广告,“YONEX”的跨页广告;扫了一眼目录,我找到专栏的页码,略读了一篇“东南亚三站赛事落幕”的报道。陈澄贴了便签的文章分析了双打的组合选配,配文图片用了六张一组的照片,九张一组的照片,十五张一组的照片。
“你是想做这种体育类的内容,”我看了眼杂志的封底——是“李宁”的广告,“做羽毛球的内容。想当编辑的话,编辑专业更有优势吧?”
“我对抠字眼没兴趣。说话写字,怎么方便怎么来嘛。”
讲得好像会说中文,中文系就不需要汉语言专业一样。作为广大学子的一员,我要为编辑专业的同学鸣不平。
“我高中考地理,”陈澄说,“写‘亚马逊河’被扣了错字分呢。编辑专业出来的人就知道没事找事,给别人添乱。”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编辑专业,你背叛了广大学子,你改悔罢!
我合上杂志,又看了一眼封面,发现一处异常。
“陈澄,你要是以编辑为目标,”我点了点封面上的幼儿,“可别用这种有瑕疵的照片。”
照片上幼儿的右脚出现了动态模糊——摄影师拍到了乱动留下的拖影。
陈澄把杂志拿起来凑到眼前,眼睛逐渐瞪大。“欸?怎、怎么会,这里居然‘糊’了。”
“你一直没发现啊。看来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哪。”
“这,你......切~小宝宝这么可爱,大家都会宽容的。”
“这算什么理由?无底线的宽容,最后受害的可是你自......”我突然能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话。
教室里安静了。
李老师提着电脑包,站在教室门口,望着坐在高处的同学。
陈澄从我身旁经过,走向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