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坐到讲台后面,把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检查我们上交的摄影摄像作业。挡住黑板的幕布中,显示着在电脑桌面打开的图片。
他是个长脸尖下巴的中年人,又瘦又黑,厚实的头发垂下一撮,遮住右边的眉毛。
李老师年轻时自比尤金·史密斯,以作品被导师推荐参加“华赛”为契机,成了一名纪实摄影师。
社交媒体兴起的时候,他喜欢上传自拍照,吸引年轻女性。比如靠着洗漱台,嘴里叼着牙刷,对着镜头瞪眼,配文:“呀,被你发现了!”比如戴着黑色口罩,穿着黑色T恤,双手指着印在胸前的普利策奖照片,配文:“人家有那么显眼吗?”
他把青春献给南方系媒体,在新媒体时代成为闽东一家报社的摄影部主任,当了两年光杆司令。
辞职那年,他接受网络媒体的采访,透露自己患有焦虑症,已经服药一年。
李老师是福建人。他和妻子在校内散步,两人用闽南话交谈。我听到他们说“厝”、“老神在在”、“佚佗”,聊的是旅行的事,用的是那种厦门、泉州市区的说话方式:七分方言,三分蹩脚普通话,网络新词说得字正腔圆。
李老师的妻子比他年轻很多,是个水查某——美女。
我支起胳臂,用拳头撑住脸,看着幕布。耳边传来叶片旋转的‘嗡嗡’声。我又忍不住想:头顶的风扇会不会砸下来。
李老师又看了一个视频:
一群女生,张着嘴说话却没有声音,围住并用手指着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女生;蹲着的女生低下头,捂住耳朵,再抬起头,周围的人不见了;镜头定格在桌上的一个大象存钱罐。
看着电脑屏幕,李老师用嘴发出了“嘶......”的声音。“做的什么啊这是。”
他收拾起了东西。“所有人,全都重做!”
阶梯教室里“啊~”声一片。
“下课!”
李老师提起电脑包,走了。
新闻专业的学生在下午前没有课,大半的人离开了。广告专业的学生还有一节课,都留下来等铃声响起。有人在走动,讨论作业的事。
我起身往外挪,想着回出租屋,从自己整理的“烂片合集”中挑一部国产片出来,听着电影的声音,构思要重做的作业。陈澄在过道堵住了我。
“想去哪里啊,兄弟?”她笑吟吟地把双手搭在腰带上。
我坐了下来。
“我去把包拿过来,”陈澄说,“你坐在这里,不要走动。”
陈澄回身走向后排。一个男生盯着她的背影走过来,跳着坐到我后方的桌上。他垂下的双腿占着我左侧的过道。
这个男生的两鬓剃得很短,烫出来的卷毛堆在头顶,右边的耳朵里塞着白色无线耳机。他穿着一件土红色的V领T恤,锁骨突出。脚上是内增高鞋。
“我回来喽......蒋亩?”
“嗨,陈澄。”男生对陈澄举起张开的手掌。“就是我能和你们一组吗?”
“可以啊,”陈澄说,“人多力量大嘛。你说呢,杜嘉年?”
“我无所谓。”
“我来介绍一下。”陈澄站着,把布袋包放到身后的桌上。“他是杜嘉年,新闻专业。杜嘉年,这是蒋亩,和我一个专业。
我侧身朝向蒋亩。“很高兴认识你,同学。”
蒋亩用听不清的声音“嗯”了一声。
他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手机。“陈澄,我们不如加一下微信吧。这样好沟通,而且主要聊天方便。”
蒋亩的手机壳是灰色的,印着素描画:是个摸着后颈上的纹身,留着蘑菇头的青年。
“好啊,”陈澄说,“我来建小组群。”
陈澄的手机壳上绘有四叶草花园和星空,白色球网斜着把绿色和青色分割成对等的三角。防滑绳上挂着一个袖珍羽毛球。
我拿出手机,向两人展示微信的二维码。
“杜嘉年,”陈澄操作着手机,“你通过我一下。”
“好。”
“发个‘笑脸’给我,”她说,“我找到你,给你备注。”
我照着她说的做,通过好友申请,向她发送了一个代表笑脸的“微笑”表情。
“好,我收到了。你看下我发的消息。”
【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
在消息的末尾,陈澄添加了一个眨单眼、吐舌头的“调皮”表情。
我点击手机屏幕,发出去一串数字。
“好。嘿嘿,这下好了。”陈澄收起了手机。她咬着下唇,双肩带动手臂,在身体的左右晃了晃。
我拿出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公益”两个字。
摄影摄像课上一次的作业是拍摄两则公益广告。需要提交的形式是一张图片,一段视频。主题不限,自由分组。
“上次的作业,”我说,“我不想推倒重来。我们讨论一下,能改进的就改进后交上去,做得不怎么样的选择重做。同一件事不值得浪费两个周末。”
“我赞成。嘿咻......”陈澄放下我对面的椅座,隔着过道坐了下来。“改进,还有重做,那后面怎么决定用谁的方案呢?”
“我们刚好三个人,”我说,“用举手投票表决。谁的方案好就用谁的,其他人帮忙。”
“不是,我觉得不行。”蒋亩说。
他的手伸进T恤后领,挠了挠背。“我们有妹子啊。草,如果是你点子好,那你当领头的,其他人就必须当苦力啊?凭什么?我不管,我是不同意。”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问。
“哎不是,什么东西啊?就有一说一,做事要讲格局。”蒋亩的手绕起了圈,“我就、就明确预期有什么问题?你这人要迭代,我考虑什么......沉没成本。我在输出观点,我说的话并没有毛病。”
“你想得太远了,”我调整手腕上的表带。“盖一栋楼,测绘和施工的不见得是同一批人。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能用的图纸。”
蒋亩眼睛向上翻,合不拢的嘴露出咬合的牙齿。他没说话。
“陈澄,图片形式的广告,你做了什么?”
“主题是‘珍惜粮食’。我和舍友拍了没有光盘的餐盘照片,加上新闻发布会公布的粮食浪费情况。用了“列数据”的做法。”
“我用了“讲故事”,”我说,“也是‘珍惜粮食’的主题。我拍了食堂里大家排队的照片,配文用的是科研人员的事迹。袁隆平,还有吴明珠。”
“蒋亩呢?”陈澄问。
“我也是差不多。一样一样。”
“我们做得不算差,”我说,“很标准。我想问题在这个‘很标准’上,可以改进。”
“做得标准反而不大好......”陈澄说,“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同学们都学过‘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我说。“像这样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端着讲出来,有种像是听长辈啰嗦,一种自以为是的......呃......”
“你是想说‘说教感’?”
‘对,’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陈澄。图文类广告讲究因地制宜,会放在食堂里的公益广告,应该采用同学们乐意看到的方案。”
“虽然但是,你现在有点子吗?”蒋亩问。
“没有。”
“靠,那你还叽里呱啦说半天。”
“欸?”陈澄移开了抵在唇边的拇指,“我想到了!你们等我一下。”
陈澄从包里取出笔记本,走向后排。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主题:珍惜粮食”。有人用长指甲从后面戳了我的肩。
“干嘛?”我问蒋亩。
“哎,新闻哥,你觉不觉得陈澄和别的妹子不一样?”
“你指什么?”
“她虽然很瘦,但有点微胖。而且就是身上比其他女的有肉。”
“......啊,她经常锻炼身体。”
“你装尼玛呢装,我是说她这里,”蒋亩双手捧了捧胸前的空气,“那两个‘大雷’。”
他用手背挡住嘴,‘哧哧’笑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看向笔记本,假装自己很忙,假装有一节课在等着我。
“嘿嘿,我又回来了喽。你们看我这一手怎么样?”陈澄把她的笔记本放到我的桌上。“我想在照片里的餐盘上加上这个。”
陈澄的横线笔记本上,画着一个漫画风格的青菜。细线加上椭圆构成四肢,拟人化青菜的绿叶有个缺口,一双大眼睛泪眼汪汪,旁边的对话框里写着:“呜呜呜,不要留下我。”
“你们觉得怎么样?”陈澄问。
“不咋地,”蒋亩撇了撇嘴,“实话实说啊,这——”
“这太棒了陈澄,”我说,“你简直是天才!你的智商肯定有一百六十。”
“哇噻,你这么夸我?我要不好意思了。”
“好,”我说,“图片就用你的方案了。我们接下来讨论视频。”
“停停停——你等会儿等会儿。”蒋亩的手臂拦在了我的面前。“不是,就这,也行?”
“陈澄的方案很好。非常好。”
“你们就不觉得这种东西很幼稚吗?”
“对小学生来说有点幼稚,”我说,“对大学生来说刚刚好。”
“我反正觉得不怎么样。”
“小青菜这么可爱,”我看向站着的陈澄,“大家都会宽容的。”
“哦?说得好啊,”陈澄伸直双臂,指着我说,“你说得好啊,杜嘉年。”
“啊?说什么东西呢?什么小青菜?”
“你要是想继续挑毛拣刺,”我对蒋亩说,“就要说出自己的方案。要更好。”
我举起了右手。“我投陈澄一票。我想不出比她更好的方案。”
陈澄举起了双手。“我给自己投两票。”
“啊行行行,你们牛逼。”
蒋亩吹了一下自己前额的头发。
“还有一件事。这漫画是孙逸华帮忙画的,”陈澄说,“能把她算作我们组员吗?”
我顺着陈澄伸出手臂的方向看去。
孙逸华是个留着披肩发的女生,头发从两边裹住脖子。她一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
“理所当然。”我说。
我对远处的孙逸华竖起拇指。她低下了头。
“视频形式的公益广告,你们做了什么?”我问。
陈澄用手梳理着头发。“你们有看到李老师最后放的那个视频吗?惹他生气的那个。”
“嗯。”
“看到了看到了,”蒋亩说,“那是陈澄你做的吗?”
“我们宿舍和其他宿舍一起做的。该怎么说呢......你们看懂了吗?”
“我没看到广告语。”我说。
“看懂了。我是说基本都看懂了。”
“我其实不知道做的是什么。讨论会聊得太久了,”陈澄说,“我困得不行。我听到一半睡着了,手机砸到脸。大家让我做了一部分摄像。其他的,我就......唉。”
她放下椅座,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这样啊。你呢?”我问蒋亩。
他摆弄着手机,看向别处,没说话。
我用鼻子哼出一口气,挠了挠耳后。“我偷懒了。我请女子篮球队帮忙,拍了个篮球版本的‘公德比赛’。广告语是‘比赛不止在场上’。”
“公德比赛?”
“蒋亩你不知道吗?央视的公益广告,”陈澄说,“我小时候经常看到呢。乘客们在地铁里踢饮料罐,配上足球解说,有个小哥,就是,就......”
“现在,”我说,“八号的球。”
“球进了!”陈澄笑着握拳。
我呵呵一笑。“我那种模仿真不怎么样。看来视频要重做了。创意或者素材,至少有一样要避免重复。”
‘那你有创意吗?’蒋亩问,“你有素材吗?”
“有。我有素材。”
我拉开单肩包外侧的收纳袋,取出录音笔。
“你这是什么稀奇玩意?”蒋亩问。
“什么?”
“就你手上这东西。”
‘录音笔。’
“什么录音——噢!嗐,你还用这?现在一部手机,什么事做不了?”
“是嘛。”
我按着录音笔的按钮,想找到一段半个月前的音频。
“广告语等到剪辑的时候再考虑,”我说。“主题......暂定为‘远离邪教宣传’。”
“欸?”
“卧槽,你说什么呢?”
“主题暂定为‘远离邪教宣传’。你们觉得这选题不好吗?”
“杜嘉年,不是那个问题......”
“不是新闻哥,你在说什么呢?那些念佛信耶稣的东西?”
“不,是拉人去练功的那种。你们听听这段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物体高速旋转发出“呼呼”风声,随后是我的声音。
【老爷爷,你这单杠技术很厉害啊。】
【唔哦~!你这......好嘛,你这小孩儿站背后吓我一跳。】
【哟,掰掰,您会玩儿啊。】
【啊?哎哟嘿,你瞧你介话说的......】
“这里不重要。”我按下快进键。
【您说的是东南角。那边?】
【我亲眼所见!得亏我正巧路过。内李大妈那么大岁数,弄不好,‘欻’一下就崴泥了。小杜啊,我可跟你说啊......】
蒋亩敲了敲两腿间的桌面。“行了,你别放了。”
我按下暂停键。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蒋亩说,“能不能搞点接地气的东西?你这是和谁瞎扯呢?”
“在人民公园晨练的马爷爷。我看到他在单杠上转得像风车,过去采访两句。”
“......你和这位爷爷,”陈澄说,“我听你一开始换了口音。你们说的是北京话?”
“不,是天津话。他是天津人。”
“这老登和邪教有什么关系?”蒋亩问。
“你不听采访录音,那我就转述一下。”我收起了录音笔。
“人民公园的东南角有一面墙,上个月遭到了涂鸦。环卫工人重新粉刷的时候,马爷爷帮忙扶了下梯子。他收到过印有邪教污言秽语的纸币,发现墙上有一模一样的字迹。”
“据他所说,天津的一些中老年人喜欢养鸽子,进行比赛。落败或是淘汰的鸽子会在社区附近出售。他帮朋友摆摊,收到了那种纸币。”
“似乎是为了增加隐蔽性,印在纸币编码旁的一些文字会......”我拿起自动铅笔,“比如‘中国’,就会是这样......”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ZG”。
“如果是‘政府’,就会写成......”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ZF”。
“是拼音的首字母缩写啊。”陈澄说。
“没错,”我点点头。“要是使用与编码颜色相近的墨水,第一眼很难注意到。”
“那在哪呢?”蒋亩问。
“你指什么?”
“你不讲老登手上有那张钱?钱呢?给我们看看呀。”
“马爷爷在天津就把纸币送去派出所了,警察带他去银行换成了新钞。我在网络上检索过,东北、山东、多地警方都侦办过和这种纸币有关的案件。我国法律中,印刷、宣传邪教的内容是违法犯罪。”
“那......”陈澄摸着手肘,缩起了肩膀,“就是,有人在公园墙面上涂鸦,宣传邪教?”
“有这个可能。我前天经过人民公园,马爷爷找到了我。他领着我去看了那面墙,又被人涂鸦了。我拍了照片,不过没看到像邪教宣传的字迹。”
我从手机相册里调出照片,展示给两个人看。
照片里的墙面被混乱的色彩塞满了。红色的爆炸、黄色的闪光、蓝色的冲击——不同的艺术特效揉成一团。
“看着像抽象画。”陈澄说。
“我去问过了解美术的人,”我说,“她说这是普通的乱涂乱画。”
我问的是瑾瑜,她的原话是“没什么技术的人在弄虚作假。”
“那地方没有监控吗?”蒋亩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说,“我没看见。那地方在一间储物室的后面,旁边是围墙。”
我收起了手机。“这周日的早上九点,环卫工人会去清理粉刷。我想过去拍摄,进一步确认墙面的情况。要是看到像邪教宣传的字迹,拍下来去派出所咨询——啊,说不定能让警察出镜讲解。有了素材,我们就能完成作业了。”
“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蒋亩说,“闹半天是赌运气。要是没拍到能用的,怎么办?”
“我说了主题是暂定的。拍到环卫工人修复墙面的画面,也能当做素材。换个主题就好。”
“对哦,”陈澄说,“‘关心劳动者’也是不错的主题。”
“啊......对。”
我想说的是“保护公共财产”。
“我会提前去——”
下课铃声响了起来。陈澄捂住了耳朵。
蒋亩从桌上滑下来,走开了。
“陈澄,”我大声说,“我会提前去借设备。”
“什么?”陈澄侧着脸,把耳朵凑过来,“我听不清!”
我站了起来,等到铃声结束。
“你去上课吧,”我说,“我来解决其他问题。有事微信里说。”
“好耶。”陈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