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坐在长椅上,身边放着摄影包,喝“罗森”的美式咖啡。
天气晴朗,太阳升起,大热天清晨特有的感觉还没有消散:凉风习习,温暖的空气中带着水汽。校园里的荷花木兰枝叶茂盛,油绿的叶片闪着金灿灿的光。斑鸠在看不到的地方发出“古咕顾”的叫声。
我后方的篮球场内,有个男生在打篮球。他穿着红底黑字的二十三号篮球背心,在三分线向前探身运球,随即一个后撤步接上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撞击球框,顺着球网落下。
男生用领口擦着脸,走向被围网弹开的篮球。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苦涩附着在上牙膛的深处,甜丝丝的滋味自下方包裹住舌尖。
隔着道路对面的黑铁防护栏,我看到塑胶跑道围住的绿茵场上有三名女性。其中一人身形瘦长,穿着上白下黑的水手服。她身边的同伴在架设手机。
保卫科的保安们举着防暴盾,握着大小防暴叉,走进体育场。
“说了一遍一遍多少遍,”保安队长大声说,“不是学生不准进来。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出去。滚出去!”
“日你爹!你他妈敢——你碰我?!天哪!呀啊!啊啊!啊——!”
水手服女性被制服了。她的同伴没有分头跑,遭到保安小队的包夹。
骚动引起跑道上两个女生的注意,结伴慢跑的她们放缓了脚步。一个穿着田径服的男生迈开手脚,从两人身边跑过。
一只黄毛“狗学长”从我前方的道路经过,吐着舌头,一脸傻笑。
我举起纸杯,咖啡的香气溜进鼻子,混着黄豆酱似的味道。我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躲着我。
我没有转头,猜想某人会“哇!”地吓我一跳,或者蒙住我的眼睛,变换嗓音说:“猜猜我是谁。”我配合一下没什么不好。
又轻又慢的脚步声在接近我。“嗦嗦嗦,嗦嗦嗦......”
什......么?
我皱起了眉头。
漫画里的拟声词可不是角色用嘴发出来的啊......
我改主意了。我咽了咽唾沫,调整口腔的形态。
嗷——呃!我先对方一步发出了尖叫——模仿了一个电影中的音效。
“哇!什、什么什么?”连连后退的脚步声从我身后响起。
我转头看向长椅后面。陈澄贴在篮球场的围网上,身体摆出了一个‘大’字。
“吓我一大跳。”陈澄提拉着从肩上滑落的帆布带子——她带了一个大号的补习袋。“你刚才发出的是什么声音?汤姆猫?”
“‘威廉尖叫’,”我说,“一个经常在欧美电影里出现的音效。”
“你居然会这种特技。”
“电影看得多,谁都会一两个小特技。”
“是吗?”
“有人能模仿电影里的经典动作,有人能靠自己的脸来一场演员模仿秀。”
“真的?”
“看完那种百部精选电影名单的人,能够背下一整部电影的台词。”
“真的吗?”
“电影学者更是了得,能对外国电影做阅读理解和心理分析,大学生们都很捧场呢。”
“哈,哈,哈。好厉害,哇,好厉害。人家那些特技又不吓人。”
“不,有同龄人相信大妈讲的‘老外在想啥’——这真的吓到我了。抛开别的不谈,我现在说的是真话。”
“切~”陈澄用脚尖点点地,“我就知道。”
她绕着长椅走过来。我把摄影包朝身边挪。
陈澄在短袖牛仔外套下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长裙:宽肩带,裙摆上有斜着飞扬的蓝色波斯菊。她脚上是气垫运动鞋,穿了运动袜。
“我——哼!”她很用力地沉下身体,坐到长椅上。
“你们新闻人天天就喜欢编那些有头有尾的瞎话,”她说,“现在社会上‘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都是你们害的。你吃早饭了吗?”
陈澄对我晃了晃手上的纸袋。她手腕上戴着硅胶手环。
“吃过了。话说消费主义的头号推手在我面前说什么呢?现在社会上攀比成风,‘天价彩礼’这种旧社会糟粕能在革命老区横着走,都是拜你们广告人所赐。”
“说得好像谁和谁半斤八两一样。”
“本来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们相视一笑。
陈澄在补习包里摸了摸。“我带了零食,喏。”
“谢谢。”
她递给我的是一根香蕉。
“最近娱乐圈有什么消息吗?”我问,“有没有人闹离婚?”
“嗯~”陈澄摇了摇头。她双手拿着纸袋,从里面推出来一个包子。“有卖惨的,有发长文占用公共资源的。”
她咬了口用纸袋捧着的包子。空气中弥漫开融合了酱油味道的荤香。
我剥着香蕉皮。“无事发生啊。”
“嗯呢。国际上怎么样?”
“泽连斯基呼吁欧盟给他援助。”
“欸?”
“又一次。”
“我说呢。”
陈澄的腮帮被塞得鼓了起来,她从纸袋里推出来另一个包子。
“说起来,嗯,”陈澄说,“又要到‘讲座月’了呢。”
“是啊。”
“你去年听了那些?”
陈澄咬开了第二个包子。绿色的馅料中混着黑色的碎末——是个香菇青菜包。
“系内的都听了,”我说,“毕竟给学分。”
“我也是。”
“我还选听了一场中文系的讲座。讲些形式大于内容的短篇,旧社会的旧主题,在云南被揍了一顿的文学家,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听过的东西。我听了半场,回去了。”
我站起身,把纸杯和香蕉皮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那根香蕉特别甜。
走回陈澄身边,她向我递来一小包打开的湿纸巾。我摆摆手,坐下了。
陈澄折叠着手上的空纸袋。“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总是一个人啊。”
“哪有。你又不是没见过何焱哥,还有店长。”
“我是说学校里。你一个人的时候做什么呢?”
“没事偷着乐。”
“干嘛偷偷摸摸的?”
“我是......呃,你和其他女生的关系怎么样?”
“算好吧。我没和别人红过脸,别人也没对我冷哼哼过。你问女生的事做什么?八卦?”
“我是在......我在做调查。有段时间,女性电影不是卖得很好吗?借着女性题材讲女性主义。有影评人说什么‘三个女人是最小的共产主义’,你怎么看?”
“不好意思啊,我好久没看电影了。而且,我们还是社会主义发展中国家吧?”
“你说得对。”
“杜嘉年你有时候怪怪的,像是故意躲着大家一样。”
“是吗?”
“只是我的感觉啦。”
“女人的直觉?”
陈澄微微一笑。“对,女人的直觉。”
她把叠好的纸袋放到一边,抽出湿纸巾擦手。“上了大学,我觉得多和别人交流不是坏事呢。”
“那也得有人可以交流啊。”
“你可以先从我开始嘛。”陈澄露出了笑容。“俗话说‘一个苹果分一半,一份快乐变双份’。你可以多找我说说话唷,我很欢迎的。”
“谢谢。你人真好。”
我和陈澄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她聊到了自己大一的一些经历,话题转向开学季。我的话变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