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崭新出厂的大一新生。
我在暑气蒸腾的宿舍收拾好行李,打开卫生间的水龙头——刚出来的水是温的——洗了两遍脸。我走到门外的走廊,领受灌入七楼的强风,望着天空下的学生食堂。
我的手机发出了震动。新生群里有一条通知,辅导员要求男生去给女生搬行李。
天很热,我懒得说话,站在女生宿舍的屋檐下。有人向我打招呼,我就过去帮忙。我上上下下了五回,有一回到了九楼。下楼前,我在护栏边俯瞰了楼底的行李堆。
一位学姐骑着电动三轮车来到宿舍楼前,她全身包裹在防晒服中。
坐在车后的两位学长跳下来,给我们搬来两箱瓶装矿泉水。
我从撕坏的箱子中拿了一瓶,一饮而尽。
所有的行李搬完了,我沿着树荫遮蔽的人行道走向钟塔广场,想去参加校内社团的纳新活动。
我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那个白色的钟塔:一个两边窄、中间宽的圆柱;顶端有斜着向下的切口。
隔天的开学典礼上,校长将广场上的钟塔比喻成“大肚子钢笔”,告诫我们要以学业为重,笔耕不辍。
他的一番话让台下的新生们交头接耳,大家都在问身边的人:“校长刚才说的是什么?”
校长说的是使用挤压式胶管上墨的老式钢笔。对习惯使用签字笔的大家来说,很陌生。
钟塔周围热闹非凡,聚集了兴奋的新生,大声吆喝的学长学姐,人群中有来送行的家长。
受女大学生欢迎的男子篮球队,踢不出成绩的校足球队,老牌运动社团把最好的地段让给了两个新兴的社团。
健美社的学长们在遮阳棚下站成一排,手挽着手,沿着红色地垫走了过来。
他们走近到大家面前,双手撕开白色背心,裸露出被晒黑的上身,摆出前展肱二头肌、侧展胸肌一类的健美姿势。这种举动引得在场女性惊声尖叫,男性家长们啧啧称奇。
“哎哟~!”一个留着卷发的老妇人说,“现在好好的小伙子怎么练成这个样子啦。哎哟哎哟......”两个女生笑着把老妇人推向健美社的队伍。
老妇人的双手挡在眼前,指缝中露出了眼睛。
这种表演对老年人还是太开放了吗......我不是不能理解——
“哦哟!这个弹性,”老妇人揉搓着一位学长的肌肉,“你胸部弹性很好啊,小伙子。”
......老太太你怎么上手了啊?还有学长,你那是什么娇羞的姿势?
我从毫无代沟的团体中退出来,看到旁边普拉提社的学姐们在分发传单。每经过一个女生,她们就三人一组围上去,说着“姐妹,姐妹,你再拉一个同学加入,我们就给你......”
老实说,她们招新的方式很可疑。
我接过一张张递来的传单,打听校内有没有“新闻社”。我得知了校内有“新闻部”,隶属于学生会。
我去了学生会的摊位。他们不发传单,坐着等别人投申请表。
新闻部的部长是个长方脑袋,戴着半框眼镜的胖男生,一直挺着胸。
他把两张方格稿纸甩到桌上。“想加入新闻部,你要先写个发言稿给我们看看。”
“不,”我说,“我想看点你们发表的文章。你们有校报或者其他刊物吗?”
“我们有自己的微信公众号。”
我在手机上搜索到了学生会的微信公众号,最新的文章是“高颜值学姐出道成为旅游博主,你难道有不支持的理由吗?”配文照片是一个女生用手机挡住脸的自拍。
【近日,我校高颜值学霸,新闻传播系的沈学姐在回避网络三年后,重回大众视野,在社交平台分享旅游见闻,Vlog直播等,引起关注。】
【对此,沈学姐回应表示:“有人认为长得太漂亮的人不适合做博主,我认为这是一种偏见。我只是个学霸,碰巧被大家觉得很漂亮。”】
【据悉,沈学姐在高中时和朋友拍短视频意外走红,有策划公司提出签约,沈学姐以学业为重为由,拒绝了对方。】
【至于重回互联网,沈学姐表示:“我高中的时候害怕别人说我是炒作,之后可以做自媒体。现在都已经过去三年了,大家可能都忘了我了,我希望以一个全新的个人形象出现。”】
【这让我忍不住想改用毕飞宇的语录:每个心中住了个独立女性的人的处境不一样,但想做事的念头是一样的。】
【沈学姐认为努力的学霸和漂亮的女生并不冲突。她表示自己现在每天学满8小时,每周阅读300页,还做身材管理,每周健身4到5次。她告诉我们:“我觉得我是个‘特信女’。‘特信女’是我随手造的词儿,跟“普信男(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的男生)”相对,指的是那么特别又那么自信的女生。”】
【在《围城》里,钱钟书曾写道:“真聪明女人绝不用功要做成才女,她只巧妙偷懒。”】
【幸亏是几十年前写的,要不然钱钟书横竖得被钉在“耄登”的耻辱柱上——尽管那句话本就是调侃。】
【像沈学姐这样自发向上的女生是值得大家学习的对象,同学们觉得呢?在留言区说出你的看法。】
我不看了。走了。
离开时,我听到有人用麦克风说话。我穿过人群,看到的是动漫社。他们搭了一个小舞台,Cosplay的同时进行乐队表演。暖场已经结束了,担任主唱的女生在介绍乐队成员。
我看到他们的时候,键盘手被介绍过了。那个女生穿着高开叉的蓝色旗袍,我认出她是在扮演《街头霸王》中的春丽。
我在地下商城的电玩厅里玩过那款对战游戏,喜欢的角色是美国军人“古烈”。他有一种不那么正派,但能“一币通关”的打法。
“鼓手,”主唱介绍说,“拉塔恩。”
担任鼓手的男生扮演的是个古代将军。他穿着一身有兽纹浮雕的哑金盔甲,头盔的两颊镶着兽牙,顶着红色的鬃毛。他用鼓棒敲,用脚踩踏板,演奏起了架子鼓。鼓点在镲片打出的拍子中响起,越来越快。对着面前两个小鼓连续地敲击后,他敲响了右手边的黄铜镲片。
男生放下鼓棒,扶正头盔,从脚边的大鼓后面取出一对黑色大弯刀,双手各持一把,举过头顶。
“哇,劲啊!还有战技!”
“还原度好高啊喂!”
我身边的两个男生被鼓手的动作吸引,挤向前排。
“贝斯手,波特。”主唱说。
“波特”穿着白色Polo衫,黑红格子的长裤,从身形上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装。我想她扮演的角色可能是哈利·波特经过二次创作的形象。我不认识其他“你知道是谁”的卷毛眼镜少年。
她抱着一个木纹的贝斯,右手拇指抵在琴身上,另外四指向上拉拨琴弦,身体随着低音的律动左摇右晃。
“吉他手,罗洁。”
吉他手是个“女仆”。她一头银色的长发,穿着改成短袖短裙的女仆装,白色的吊带袜,立刻投身弹奏。
她不间断地扫弦,逐渐俯身,上身快要遮住吉他时停了下来,利用背带让吉他围着自己转圈。在吉他要转第三圈的时候,她跳了起来,在空中快速转身,刚好接住回到身前的吉他,抡起手臂,奏出一声响彻全场的高音。
我决定看完这些二次元的表演。我对他们扮演的角色不够了解,但我看出来了:他们个个身怀绝技。
主唱是唯一没有Cosplay的人。她穿着白色袖子的蓝色棒球衫,在乐队成员的演奏中唱起一首日语歌曲。
她没有唱功可言。音乐的高潮部分,人声被键盘和吉他的伴奏挤压得支离破碎。
“唱的什么东西,”我身后有男生说,“给爷笑飞了。中二。”
一曲结束,我正想鼓掌,前排传来了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啊!噢!那什么......好!帅呆了!”
我看到一双高举的手在用力鼓掌。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主唱鞠了一躬。
乐队退场,舞台让给了动漫社的其他社员,开始了一场Cosplay走秀。看起来是些韩流的东西。
经过舞台侧面,我看到了后台。那个扮演女仆的人卸下头上的假发,露出了银色长发下的银灰色短发,擦着脸,摘掉假睫毛——他是男扮女装!
我买了一瓶自动贩售机里的冰镇矿泉水,在阴凉的角落找到了文艺社。社长是个皮肤很白,戴着牙套的女生。
她介绍说,文艺社近来热衷侦探推理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及亚瑟·柯南·道尔。
我看过不少这二人作品的改编电影,和她聊了两句。
我提到的波洛在东方快车上和人分享蒙布朗,她口中的波洛在埃及应付喝醉的色情小说家;我说起福尔摩斯用左直拳展现了绅士风度,她谈及夏洛克是躺着让华生帮忙发短信。
我意识到改编电影和原著小说的区别很大,对她说了谢谢,没有接受文艺社的邀请。
在知道凶手的情况下看侦探破案会很无趣,这是明摆着的。
我又逛了几个传单上的社团摊位。科幻协会,话剧社,桌游同好会,其他的记不清了。我不想再走路了,饿了。
现在想来,如果杜嘉年加入文艺社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