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新城传媒学院迎来“校园文化节”和“校友开放日”。两种活动会用一场大型文艺汇演收尾。
每个社团要准备各自的节目,展示成果。不同的院系要准备特定的节目,新闻传播系要表演小品或者话剧。
周一晚上的班会开始前,有同学不明白这么做的原因。
“为什么我们非要演戏?”
“这是传统。”辅导员对讲台边的女生说,
“导员,”另一个女生走了过去,“参加这种活动有额外的学分吗?”
“你猜?”辅导员朝两个女生闭上双眼。他可能是想要单眨眼,但用力过猛,失败了。
辅导员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有一对奇怪的眉毛:整体很淡,靠近眉心的部分是两个黑点。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搓着衣服下的胳臂,回到了座位上。
“傻子才参加呢,”有男生说,“我可不干。”
“反正每个专业出几个人就行。叫到我,我就不去。”
“这种事让学长们做吧。我们装死。”
教室内的同学们议论着。我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有兴趣,除非抽到下下签不得不做。
一个坐在我后面的女生站了起来。为了方便叙述,我将称她为“班长”。
我现在已经升入大二,不知道班上有没有这号人物,但她说话给人一种班级领袖的感觉:
“同学们,我觉得不管怎么样,大家都应该积极参与活动。嗯......学姐学长们都十分不容易,要考研,然后有人要实习,我们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难道对吗?我觉得这样做是不行的。我们,呃......我们还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进一步增进友谊,呃,提升班级凝聚力。然后上台表演也好,写剧本也好,这些本来都是很好的锻炼机会——就是很好啊。大家发声没问题,我希望大家更应该毛遂自荐。”
她没有坐下。
“哎,我们一起吧,一起一起。”
“啊......要参加就一起参加,你去我就去。”
女生们小声商量起来。站着的班长看了看左右的同学。
我举起了手。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举手,可能是受了黑泽明的影响。生前访谈中,他建议对电影有热情的年轻人要尝试写剧本。
“同学,”班长对我抬了抬手,“你举手你说。”
“我想试着写剧本。可以吗?”
“好!”辅导员用力地鼓掌。
同学们也鼓起了掌。女生朝我露出笑脸,男生对着我皱起了眉头。
“现在有同学毛遂自荐了啊。”辅导员最后一个收起掌声。“我希望其他同学也可以踊跃参与。人数要是足够多,我们专业就能独占荣誉了。”
女生们三三两两凑到班长身边,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我是唯一参加活动的男生。
过了三个晚上,我把太宰治的短篇小说《奔跑吧,梅勒斯》改编成话剧剧本,交给了班长。
“这是......你写的?”
站在我桌前的班长皱起了眉头——像班会那天的男生们一样。
“你......自己写的?”她盯着手上那一沓订好的A4纸,可目光也没错过我。
坐着的我捂住嘴,打了一个哈欠。“你读读看。”
“太宰治?”
“日本作家。”
“好像在哪里听过......”
“《人间失格》?”
“对,对。我听人说,读他书的人会自杀。”
班长的双眼上下扫着剧本,看了几页后加快速度,抓着翻过数页A4纸。
翻过最后一页,她左手拿着剧本,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没有说话。
“怎么样?”我问。
“就,那个,你可不可以演《哈姆雷特》?”
“演《哈姆雷特》需要更多的人。要让别的专业,甚至学长学姐们都来才行。”
“为什么啊?怎么还要更多的人?”
“最好能有专业的剧团演员负责指导。”
“怎么......?你一个人不能演吗?”
“一个人?你在说什么呢,不可能。”
“不都说‘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吗?”
“是有这个说法。”
“就是说啊,那你一个人不行吗?”
“你是.....你是望文生义吗?《哈姆雷特》可不是独角戏。你要是没读过,可以去图书馆借朱生豪的译本。”
“我看过!我本来就知道。我的意思是......算了。你这个剧本先当备用的,放在我这里,行不?”
“我写得不好吗?”
“是的。”
“我是第一次写剧本。如果最后要用,你要让我提前修改。这个剧本是不能直接使用的。”
“啊?怎么就不能直接用啊?”
“我还没看过礼堂的后台,先按照小剧院的条件写了。我想......我们应该是没有升降台那种舞台装置的”
“那......那......噢!”班长把剧本还给了我。“听你讲话真叫人生气。这样吧,我先去拉人,找好剧本,等用得到你的时候,我再找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很忙。
要做的事太多了。我要继续写练习稿,有两篇采访记录要交,一份摄影作业、一份摄像作业要和别人一起完成,要抽出时间练习普通话。
我参加了一场在创业园举办的广告文案比赛,赞助方准备的主题是“葡萄酒”。我不了解葡萄酒,创意上毫无头绪,写得很烂。
院系群在周五有通知,要求大一学生在周末去给校足球队加油。比赛在体育中心举办,对手是新城工业大学,结果是一比零,场上场下都很疲惫。
普通话测试结束的当天有晚自习,我去找班长,她正和身旁的女生聊天。
“神了!‘剩下的’能念成‘谢谢他’。她原先就死装死装的。分数就‘二乙’也学别人玩配音,我真的要——你有事?”
“进展顺利吗?”我问,“新剧本怎么样了?”
班长递给我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堆散开的A4纸。
我回到座位上,取出剧本,读了起来。
班长的剧本是一个网络剧团创作的小品,《爹是爹,儿是儿》。
故事从一个丧偶的农村老汉对儿子催婚讲起。
老汉用诉苦逼迫儿子通过相亲结婚后,因为见义勇为被一个年轻富婆看上了,非他不嫁。
糟糕的婚姻让儿子儿媳闹起了离婚,两人上门找老汉评理,四个人就这么撞到了一起。老汉、儿子、富婆有自己的生活规划,谁都不愿意为别人的想法退一步,用歪理相互要挟。
儿媳是推动故事发展和制造笑料的角色,她想从另外三人身上获利。为了离婚不吃亏,她会在老汉面前装好人;为了从富婆那里得到协助的报酬,两个女人会组成“姐妹阵线”;为了能继续讨价还价,她会说自己和丈夫是“夫妻同心”。每一次改变立场,她都弄巧成拙,让另外三人距离和解更进一步。
“好笑吧?”班长来到了我的桌边。“反转了好几次呢。”
“还不错。”我读着剧本,点点头。“适合演员发挥,简单改改就能用。”
我整理好读完的剧本。“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分配角色?”
“还没呀。”
“是刚选完演员?”
“也没呀。”
“你不是说去召集人手了吗?”
“对呀。”
班长向远处招了招手。一群女生站到了她的身后。
“她们没人当演员吗?”我问。
“是的,”班长说,“她们到后面有别的事要做。要去‘淘宝’上选戏服,要给大家买水。”
“可我们现在连演员都没有。”
“那咋啦?”
“你去别的专业问问,”我说,“看有没有人想帮忙嘛。这活动算系内的事。”
“我不好意思。太尴尬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好意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好意思!”班长大声说,“我社恐,我是‘i人’!你有病吧?”
“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只打印了一份别人的剧本?”
“对呀。”
“你知不知道节目出了问题,所有人都要承担责任?”
“嘁,有什么的嘛。出了问题大家当然有义务和我承担喽。”
我的情绪变差了。
我把桌上的剧本推向班长。“我不干了。我退出。”
“你想退就退?你不管别人怎么想,别人怎么说?”
“那是你该关心的事。”我双手撑桌,站了起来。
“呀......!”班长身体后仰,用胳臂挡了一下脸。“你想干嘛?”
我什么都懒得说,走出教室。
还没走到办公室,我在走廊遇到了赶来的辅导员。
“怎么了这是?”辅导员握着手机向我走来。“同学间好好的——你怎么回事?”
“我要退出。”我说。
“你退出就退出呗,多大点——”
“导员!”班长在我后方叫出声,“他不要脸!他欺负人!”
我转身看去,班长把脸埋在了环绕的双臂中。她后面是从教室里一路跟过来的队伍,原本和她站在一起的女生们在最前列。
“哎哎哎,你别,”辅导员对班长说,“别哭别哭。哎呀,女生们都上去劝劝。”
四个女生围了上去,其中一人刚要说话,班长蹲下了,仰面嚎哭起来。
“呜啊——啊!嗯——!啊——!哼嗯,嗯......凭,凭......”班长边哭边说,“凭什、什么说我。我......嗯,哼嗯......那么努力......”
文艺汇演那天,新闻传播系把去年准备的小品又演了一遍。是一部开心麻花团队创作的小品。一位高个子的大二学长饰演艾伦的角色,一位大三学姐饰演常远的角色,收获寥寥的掌声。
学长学姐退场,一名女性从观众席登上舞台。她的粉底从脸涂到脖子,抹了口红的嘴唇像撕裂的伤口。
站到舞台的灯光下,她摆出一个双手投降的姿势,观众席中传出女生们的爆笑。
在“有什么好笑的?”和“在笑什么呢?”的议论中,我得知上台的是个脱口秀演员。
“自从我学会了躺平啊,”女性说,“我是越活越清醒,越活越年轻。这不,看到刚才的小品,我还以为穿越回了去年呢。”
台下的笑声震动着礼堂的空气。我身旁的男生笑了两声,前面一排的学姐转头瞪了我们,他闭嘴了。
台上的女性双手合十,拜了拜第一排的观众,开始了脱口秀。话题是“跳出舒适圈”。
第二天,我获得“家暴男”的恶名,成了不受女生欢迎的人。
至于班长,如我先前所说:我现在已经升入大二,不知道班上有没有这号人物。
钱老师在课前会用她自带的名册进行点名,点到“班长”的名字时,没有人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