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这里等了好长时间了。”陈澄说。
她用保温杯朝杯盖里倒出红茶,升腾的热气中有肉桂的香味。
我看了眼手表——要到约定的集合时间了。
“我来打电话。”
我用微信的语音通话联系蒋亩,他没接听。
我正输入文字,他发来了消息:
【我不去了】
【有事】
我收起了手机。“陈澄,我们出发。”
“欸?”陈澄甩着杯盖,抖掉里面的水滴,“蒋亩呢?”
“他不来了。”
我背好摄影包,拿起装在收纳袋里的三脚架。
“他怎么了?”陈澄问。
“管他呢,”我说,“我们三个人来完成作业吧。”
“三个人?蒋亩不是不来了吗?”
“你的另一个同学——她叫什么名字?”
“你说孙逸华?”
“对。她不是在帮忙画画吗?”
“啊,有一件事我忘说了。”陈澄把保温杯收进补习袋,从长椅上起身。“她说自己画完会直接PS,让我们不要打电话催她。”
“行。那挺好的。”
“今天负责拍摄的就我们两个人?”
“没错。”我说。
“好耶。”
陈澄走到我身边,向三脚架伸出手。
“喂,你......”
“让我帮你分担一下啦。”
陈澄连拉带拽,从我手中拿走三脚架,抱在了怀里。她跑向前方,手指着远方的蓝天白云。
“你快点,”她说,“我们去赶公交车。”
我跟在陈澄后面上了公交车。
车上乘客很少。最后一排有一对青年男女,一个抱着编织袋的老妇人坐在爱心专座。
陈澄坐进后排的双人座,在窗边望着车外的站台。
我走到她前面那排,挨着过道坐下,把摄影包放到里侧的空位上。前面还有一排座位,就在中门旁边。
“杜嘉年,”陈澄走了过来,“你往里坐。”
“车上这么多位置,哪里不能坐?”
“你进去嘛,”陈澄隔着补习袋用身体顶我,“进去嘛。”
我挪到窗边,把摄影包放到并在一起的大腿上。陈澄坐到我的身边,把装着三脚架的收纳袋倚在前座的椅背。
公交车发动了。
我拿出手机,浏览网络媒体的热点标题。没有任何新闻可言。
打开微信群,我看起了学长学姐分享的照片。
“你在看什么呢?”陈澄把头侧过来,“这么认真。”
“哦。”我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系内的摄影交流群。”
“嗯......这张照片怎么灰灰的,蓝蓝的?”
“蓝?可能是尼康——不,”我看到的是一张白天的湖边风景照,“这是用徕卡相机拍的照片。”
“徕卡?”
“德国的相机品牌,”我说,“适合人像和纪实摄影。不便宜。以前有摄影师拿着徕卡,号称‘不拍人像主义’,说自己是纪实摄影高手。不过大家都知道那种人在吹牛。”
“怎么知道的呢?”
“那种人的作品离不开自己老家。别的地方发生灾害,不敢去现场。重建的时候,反而跑过去拍一堆幸存者照片,借着纪念的名义办摄影展。”
“啊?那不是消费苦难,吃人血馒头?”
“也是没办法。过去媒体不发达,人们觉得上镜头是件荣幸的事,结果帮了文化流氓。那种摄影师往往把自己拍得人模人样,实际上看起来很蠢。”
“什么样的呢?”
“穿西装、打领带,老而不实的感觉。大概在幻想自己能散发气场。像是这么......”我收起手机,侧身面对陈澄,把交叠的双手放到椅背上。
“主要是表情,”我说,“是这种......”
我的双眼眯成两道缝,嘴抿成一条线。
“好~傻~”陈澄的声音中带着笑。
车上开始播报到站提示,我们不说话了。我抬头看了一眼站台表。
“你春天的时候,有去过五华路吗?”陈澄问。
“五华路?在哪里啊?”
“你知道‘师大小吃街’吗?”
“知道。”
“师大小吃街”原本是条无名路。四年前,街道边出现一块“我在师大很想你”的路牌。
街上摊贩的特色小吃,茶饮店的新品奶茶,是年轻女性朋友圈的热门打卡内容。
周边大学的男生们用脚投票,人气正旺的有三家店:午饭时间附赠老火靓汤的“乐记煲仔饭”,凉菜和炒菜能点半份的“佳木斯”饺子馆,街角那家传言有银发美女出没的蜜雪冰城。
公交车停在学城西站的站台边。有人上车了,没有人下车。
“从小吃街往‘师大’去,”陈澄说,“五华路的两边种满了樱花。”
“啊,我知道了。有段上坡路是吧?”
“嗯。”
“我去过。”
“这样啊。”陈澄的身子左右晃了晃。她背对的窗外,街景向后移动。
“我妈看了短视频的宣传,”我说,“硬要我带她去赏花。我们今年去了,很没意思。”
“怎么了?”
“花本身就不好。枝条丑,颜色也很淡。那天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地上的花瓣都被踩黑了,看了让人悲从中来。还不如去人民公园坐着看桃李杏,顺路吃个老式鲜花饼。”
“那个我知道,”陈澄连连点头,“超级好吃。咬下去鼻子里都是花香。甜味刚刚好,吃起来好幸福的。”
“青团上市后就不好买了,真可惜。”
“大家把五华路那边的上坡叫做‘情人坡’呢。”
“是有什么典故吗?”
“嗯~”陈澄摇了摇头。“好多女生喜欢去那里和人约会。网上说情侣在樱花树下抱在一起,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嘛。多浪漫。要不去沿河公园散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搞不懂陈澄是传统派的女生,还是开放派的女生。维新派?
我们在人民公园站下车,离开站台,踩着斑马线穿过马路,走向公园南面的正门。
公园的入口坐落着一尊群像雕塑。握着锤子的中年人,抱着麦穗的中年妇女,捧着书本的青年,拿着算盘的老人——四个雕像仰望一枚置于顶部的红色五角星。
远处升旗台的旗杆顶端悬垂着五星红旗。现在没有风。
我们沿着林荫道向东走。
“你说的是那边吗?”陈澄望着黑松围住的一片水泥地。那里摆放了户外健身器材,有人在锻炼身体。
“你在那边遇到你说的爷爷,”她说,“他在自己转自己。”
“没错。”
“没人练单杠呢......他今天没来?”
“马爷爷周日不来,要看曲艺直播。他从天津过来看看外孙,在女儿家玩一段时间。”
“你们很聊得来吗?”
“不,是他话太多了。什么家里事都往外说。”
我们拐了个弯,向南走。
道路左侧的黄杨丛中,安放着成组的铸铜雕像,刻画的是三位上古领袖:双手举杖的尧,握持农具的舜,头带斗笠的禹。
经过一间挂着锁的储物室,我走入公园围墙下的一条窄道。“就在这里面。”
“好偏僻的地方,有点——”
“等下。”
停下脚步的我抬起右手,挡住了身后的陈澄。
“怎么了?”陈澄问。
我靠向储物室的南墙,躲进围墙投下的阴影。
“有人。”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