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站在前方的空地,背对着我,在有涂鸦的墙面上写字。
少年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他长着瘦小的圆脑袋,穿着白色T恤,用白色粉笔描着一个“H”——墙面上有“ZHSYZYQ”这个字样。
我把摄影包放到地上,俯身取出单反相机。
“你要拍吗?”陈澄小声问。
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我将相机调至光圈优先模式,设定好ISO和光圈,镜头对准少年。
少年不再描字了。他盯着墙面,把右脚踩在身旁的花坛上。
花坛的边缘缺失一块文化石砖,露出的红色砖头碎落到了地上。枯萎的花草中有一颗歪脖子松树。
少年对着墙面左晃一下头,右晃一下头,嘟着嘴发出“噗噜噜噜”的吐气声。
我愣住了,没有按下快门。他的动作很讨厌,有种不符合他身高的幼稚。
“陈澄,”我把相机收回包里,“你待在这里看好东西。报警。”
“欸?......好。可、可我报警说什么?”
“有人在公园搞破坏。”
我从阴影中冲向少年,用躯干带动右腿,踢他的膝盖窝。少年后仰的同时,我抓住他的衣领,拽着把他放倒在地。
我用一条胳臂钳住少年的双臂,把身体的重量压到他的背上。“说,谁让你这么做的?”
“日!臭狗屎!”少年扭动着上半身,“你他妈......靠!呃啊!”
“说,谁让你在墙上写字的?”
“你放开老子!吔啊——!你吃屎去!我他妈弄死你!你个......”
我用手指勾来地上的半块碎砖头,拿起来后砸向少年身旁的地面。他打了一个哆嗦。
“再满嘴喷粪,”我说,“我打爆你的头。”
少年的呼吸急促起来,流出来的泪水滴落在尘土中。
“大、大哥,我......哼,我错了。你不要......呜,你不要打我......”
“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在墙上写字的?”
“就我......我自己。”
“你自己?涂鸦是不是你画的?”
“不是的,不是。不关我事。本、本来就有。”
“你在墙上写的这个什么意思?这个......”我抬头看向墙面,“ZHSY什么的。”
“子豪,宋媛。”
“什么子豪?”
“我是子豪。”
“啊?那宋媛是谁?”
“是我的......是我们班花。”
“你给我说清楚,你写的全文是什么意思。”
“子豪宋、宋媛在一起。”
“......”
我又看了一眼墙面。ZHSYZYQ——子豪宋媛在一起。
我被气笑了。这是个把“不好好说话写字”当成个性的傻瓜。
“你,呵......咳哼,”我用咳嗽让自己平复下来。“你不是第一次了吧?上个月,你也做了这种事?”
“我......是的。”
“做了几次了?”
“两次,真的!算上这次就两次......”
“别再让我看到你。”我放开了少年。
他起身的动作很快,吓得我往后躲。我刚要压低身形,他胡乱甩着胳臂逃走了。
“你没事吧?”陈澄抱着摄影包跑了过来。她手上握着手机。“就这样放他走?”
“臭小子一个,”我拍着身上的灰尘,“看别人涂鸦,他也乱涂乱画。”
“可,杜嘉年,我报警了啊......”
“没事,不要紧。”
“是吗?”
我们说着话,一群中老年人排着长队进来了。他们身上的橙色背心贴着黄色的反光条。我看到队伍的末尾有两个天蓝色的身影。
“同学?是你们吗?”一个青年警察推开身边的环卫工,向我们走来。他的右脸和下巴长着痘。
“我们是公园路派出所的,”他说,“接到了报警电话。”
“警察叔叔,是我报的警。我们,哇......!”陈澄发出小声的惊叫——一个中年警察皱着眉头走到了同事身旁。
中年警察的脸是土黄色的,噘着嘴,鼻子两边有很长的皱痕。
我站到陈澄身前。“我来吧,陈澄。你去向环卫工们征求拍摄许可,先拍一点素材。”
陈澄点点头。
“警察同志,我来说明情况。”我说。陈澄已经走开了。
“我们是新城传媒学院的学生,”我取出学生证,“在采访中,我了解到眼前这面墙壁遭到涂鸦。”
中年警察向环卫工们走去;青年警察从我手中拿走学生证,前后翻着页,看了看里面的信息。
“哎!大哥大姐们都停一下,”中年警察在我后方说,“让我先拍几张照。”
青年警察把学生证还给我,亮出自己的警察证。“我们是和平区分局的民警,这是我们的警官证。请你继续说明情况。”
“是这样,这面墙......”我正说着话,一个女环卫工走到了我们旁边。
她是个头发斑白的中年妇女,拿着滚筒刷,只是看着我们。
“这面墙在上个月就遭到了涂鸦,”我继续说,“已经清理过一次了。环卫工们是第二次来清理了。”
“上个月清理过一次了?有这种事吗?”
“呀,别突然一下问我啊,”女环卫工摆了摆手。“我一个扫大路的,不知道什么事。”
“你站住,”青年警察说,“先别走。学生说你们上个月清理过一次这面墙了,有这种事吗?”
“这......是有。对,有的有的。”女环卫工脸上带着笑。“上面有人来检查,有人看到了,就叫我们清理了,重刷了。”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记得去趟派出所。同学你......你稍等一下,”——青年警察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师父!怎么样?”
“难说。”中年警察盯着围墙走过来。
“那这样吧,同学。你加一下我们的微信,”青年警察拿出手机,“把你的联系方式发给我们。”
我照他说的做。
“感谢你反映的情况,同学。”
青年警察摸了摸帽檐,跟着同事走了。
女环卫工拉住我的胳臂。“你是大学生?”
“没错。”
“你是因为这面墙,所以报的警?”
“对。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你们可以找派出所,警察会帮你们的。”
“哎呀,我们不知道这种事谁能问、谁能管呢。谢谢你啊,谢谢。”
“不客气。你们该谢谢马爷爷,是他告诉我这面墙的事。他早上会在前面练腹部绕杠。”
“练......什么?”
“他帮你们扶过梯子。”
“啊,啊,那老头,”女环卫工说,“他可会开玩笑了。早上那会儿,人在杠上转得飞快。是不是他?”
“就是他。”
我走到陈澄身边。“拍摄顺利吗?”
陈澄看着三脚架上的相机,右手摆出一个OK手势:拇指和食指相接成圆圈,其余三指自然伸直。
“好,”我说,“你先拍着,等下换我来。”
我绕到她的右侧,坐到花坛的边缘。“刚才真是抱歉啊。”
“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我没考虑到你不用经常做采访,和警察说话让你为难了吧?”
“啊~原来是这样。我没事的啦。”陈澄微笑着用指尖挠了挠头,“明明没有做坏事,在警察叔叔面前还是会紧张呢。”
我呵呵一笑。“我懂。”
环卫工们架起了人字梯。少年的粉笔字已经消失了。
随着身体放松,我的思维竟然开始活跃起来,生出糟糕的念头。这种事像穿着新鞋出去玩,路上惦记着家门是不是没锁好;像考试顺利结束,吃晚饭时怀疑自己没有填上姓名。
或许我不该放走那个少年。或许我应该让警察处置他,让他——不,或许我该直接拍下照片,留下来,学自媒体——不该做那种事,可,现在的人都那么做,大家都那么做,大家都做的事,我也该......
“唉。”
“杜嘉年,你为什么叹气啊?”
“嗯?啊......”我抬起低垂的头,看向陈澄。她站在三脚架旁,双手叉腰。
“我突然有点讨厌自己了。”我说。
“说什么呢,你有烦恼?”
“有是有......”
“那你和我说说嘛。俗话说‘一个烦恼两人分,减半过后笑哈哈。’”
呵哼,我忍俊不禁。“你好像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是吧?嘿嘿。”陈澄微微一笑。
或许,和人交流一下也好......
“该从何说起呢......”我用鼻子哼出一口气。“不久前呢,我想着自己不能保持现状,是时候有所改变了。”
“嗯嗯。”陈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点头。
“我去做了一件以前没做成的事。换成别人应该不会去做吧。该说不出意外吗......我搞砸了。”
“嗯......”
“按理说应该吸取教训,向其他人看齐,随着大流,呃......不再做不一样的事了,对吧?”
“嗯......不好说呢......”
“像是刚才,我觉得换成别人,应该是让警察抓走那个小子。或者拿起相机,立刻按下快门,把他——总之就是有更好的、更完美的解决方法。不是我那样,教训他一顿,把他放走,我......”我挠了挠耳后。
“我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反思了一下,有点后悔,”我说,“心里变得纠结起来了。”
“这样啊......”陈澄看着身前的相机,摸了摸后颈。
“我觉得你的想法好怪啊,”她说,“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这些,莫名其妙。”
“啊?”
“我是不大懂啦。刚才的事,就结果来说,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什么结果?”
“你看啊,我们的作业能完成了,警察叔叔了解了情况,环卫工们得到了关心,那个小孩也得到了教训——虽然我觉得你可以用更柔和的方式就是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呢。你明明做得很好,为什么要反思呢?”
“做得很好......我吗?”
“对啊,”陈澄双手一摊,“不然呢?”
我的身体慢慢地后仰,看向天空。耳边是环卫工们的嬉笑。阳光穿过歪脖子松树的缝隙,灰尘在分割成条状的光带中闪烁。云朵在闭塞的空间中露出一角,飞鸟留下的鸣叫回应了远方的犬吠。
我的身体中心仿佛生出一种力量,让四肢有向外延伸的感觉。很舒服。
“谢谢你啊,陈澄。”
“欸?你为什么又谢我?”
“多亏了你,我感觉世界变好了。”
陈澄双手捂嘴,发出了不知道是“哇”还是“唔”的声音。她的手肘碰到了相机。
“小心!”
我冲过去按住相机,扶稳三脚架。“你怎么回事?啊......”
陈澄把脸埋在了环绕的双臂中。
“你别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注意到有环卫工在看着我们,“我没怪你。你看,相机没事。”
我向陈澄伸出手,她保持原来的姿势躲开了。
“换我来吧,”我说,“你去休息一下。”
“嗯......”
我站到三脚架旁,陈澄拖着细碎的脚步从我背后走过。
我检查了一下相机的情况,继续拍摄。
想着剪辑手法,我转动相机,往花坛的方向挪了两步。
“杜嘉年啊......”
“嗯?”我没转头。
“杜嘉年。”
“怎么了?”我转头看向坐着的陈澄。
陈澄在望着我。她注视着我的双眼,戴了金属耳钉的耳垂红彤彤的。她那种神情让我疑惑她是否真的在看着我。
“杜嘉年你......有被人告白过吗?”
“你问这种事做什么?”
“我可听你说了烦恼呢。”
“呃......”
我有告白失败的经历,但我不想被人小看。
“谁知道呢,”我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你呢?”
陈澄的双脚前后晃了晃。“有没有呢?”
“你学我啊?”
“嘿嘿~”
真是的,何焱哥定义的“卡哇伊”绝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