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学，我们要走了啊。”
“拜拜，拜拜！”陈澄向环卫工们告别，用力地挥了挥手。
环卫工们笑了起来，有人也用力地挥了挥手。“好。拜拜，拜拜！”
我收起单反相机，把折叠好的三脚架塞进收纳袋。
“我们......”陈澄起身拍了拍裙子，走到我面前，“我们接下来怎么说？”
我坐到花坛边缘，舒了一口气。“原地解散，自由活动。”
“欸~？都要到中午了，不一起吃个饭吗？”
“也是呢......嗯，我们去喝点什么吧。”——我的这句话不是邀请，是一种脱身法。
“在别人面前假装无所事事”是新闻专业若干准则中很重要的一条。面对任何你觉得聊够了的人时，去茶饮店或咖啡店，两个人随便点些什么，等店员制作完成来消磨时间。等拿到饮料，说上一句“糟了，我还有两篇新闻练习稿没写呢”就可以摆平对方。
抱歉了，陈澄。今天的我，想在剩余的时间里做个孤独的松重丰。
“你口渴了啊，”陈澄说，“我这有红茶，你要喝吗？”
“不，我不想喝热的。”
“我还有一小瓶矿泉水呢。没打开的。”
“不了，谢谢。你出来一趟，东西带得很全啊。”
“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
你厉害过头了。
“我要回学校，”我说，“我去食堂随便吃点就好。”
“那正好，我和你一起。还能讨论一下怎么剪辑，多好！”
这人......嗯？
我忽然想起上古时期大禹治水的故事。正所谓堵不如疏，与其和陈澄对着干，不如开出一条我的道路，让她过我家门而不敢入。
“听你的，”我说，“我改主意了。我今天在外面吃午饭。”
“这才对嘛。”
陈澄，身为女生的你终究是有极限的，你不敢踏入那男子汉们的领域。你接不下我这一招。
“我决定了，”我说，“我要去吃猪脚饭。”
“哇噻！”陈澄露出了我不能理解的惊讶表情。“猪，脚，饭！好耶。”
我愣住了，确切地说，我人傻了。
“走嘛，走嘛。”
陈澄笑着用双手抱住我的胳臂，一个劲地要拽我走。
“等下，你别，你别这样。”
“怎么了杜嘉年？猪脚饭不是挺好的嘛？”
“......你先放手。”
陈澄松开了手。“怎么了？猪脚饭有什么不好吗？”
“服了你了。”我扶着额头，“跟我来。”
我走在前面，陈澄跟在身后，我们坐上了公交车。
她在车上提到因为原材料不足，羽毛球涨价了。我记下这件事，想着抽出时间去体育中心做采访，写一篇采访记录。
我们在富民路下车，经过步行街，走入一条小巷。
她在中途指着一家“隆江猪脚饭”的招牌问我：“这家不行吗？”我无视了她。
——“有的时候呢，吃点自己没吃过的东西，学会唱首歌，也是一种学习，不是吗？”
我遵循焦教授在开学第一课的教诲，除了精神食粮，也在闲暇时间寻找字面意义上的食粮。临近步行街的老巷中，有我最近喜欢的一家店。
“午饭就在这里吃吧。”我说。
“这家是......”陈澄仰头看向招牌。
招牌上有“Peace Burger”字样的金属花体字，右下角写着“和平汉堡”。
这家店主要出售美式汉堡套餐，套餐包含一个特制汉堡、一份薯条。薯条为店内自制，切成小指一般粗短，有浓郁的土豆味。倘若手头阔绰，多在桌上排出三枚一元硬币的话，可以把薯条换成带塔塔酱的洋葱圈。
如果像我一样放弃在菜单上做决定，能用和大学食堂四菜一汤差不多的价格吃一份“每日套餐”。
我看向立在店门旁的小黑板。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写着今天的“每日套餐”是“焦糖培根汉堡套餐”。我没吃过。
我帮陈澄推开了店门。
店门触碰到悬挂的铃铛，清脆的声音在我们头顶响起。
“欢迎。”站在吧台内侧的女青年向我们打招呼。
女青年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她正从油锅中捞出薯条。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错开身位背对着她，认真地在铁板上煎制牛肉饼——他是这家店的店长。
店长眼窝很深，左眼边有缝合手术留下的鱼骨形伤痕。他长着一个要把口罩撑破似的大鼻子。
我推测店长是个外国人，可我没听过他开口说话。他是店长这件事，是女青年告诉我的。
店内空间不大，简洁利落。右侧有立式挡板的吧台前摆着五把椅子，另外有四人座的餐桌两张，靠墙的两张双人座。八成的席位被填满了，但店内不吵：这家店全面禁烟，用餐过程可以扫码操作。
我和陈澄坐到了吧台前。
我把摄影包放进桌下的储物格，没有看菜单。“给我一份今天的‘每日套餐’。”
陈澄看着桌上的卡片式菜单，选了“双味芝士汉堡套餐”。
我走向靠在墙边的饮料机。“陈澄，这里饮料是自助的，你要喝什么？”
“有什么？”
“可乐，雪碧，橙汁，冰红茶，无糖可乐。”
“你喝什么？”
“无糖可乐。”
“我要一样的。”
我打了两杯饮料，坐下时递给陈澄一杯。我的视线越过面前的挡板，看店长制作汉堡。
他用大勺从操作台下舀出来一个拳头大的肉球，放到铁板上，接着又放上去一个。他双手并用，用圆形压肉器将两个肉球压成肉饼。粗颗粒的牛肉粒接触到铁板，发出“吱吱”的声响。
店长盯着肉饼，用两个料理铲调整、翻面，调味后各放上黄色的厚芝士片，在其中一个肉饼上多撒了一把橙色的芝士碎。他用两个半球形的小餐盖罩住肉饼，把两片培根放到铁板上，开始煎制。
培根变脆了。店长打开小餐盖，把肉饼挪出铁板，放到铺好蔬菜、从中间横切出一半的圆面包上。淋完酱料，他拿出一块浅黄色方糖，放在包裹着一种芝士的肉饼上，用喷枪烤化。香甜的味道在店内弥漫。
完成组装，他把汉堡放在两个盛满薯条的盘子中，从挡板上方递给我们。
“量还挺大的。”陈澄说。
我们抽出桌上的小纸袋，把汉堡塞进去，大口吃了起来。
我吃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尝到的是体会过的味道：甜味激发了肉的鲜美。
我用拇指擦掉嘴角被肉汁稀释的酱料。陈澄一脸开心地用牙齿拉长芝士。
吃完汉堡，我们又打了一次饮料。
桌上有瓶装的“亨氏”番茄酱，陈澄倒了一些在盘子上，随后递给我。我把番茄酱放回了原处。热乎乎的薯条撒了盐就很好吃。
我们讨论了作业的剪辑手法，接着开始闲聊。
陈澄说起上次比赛扣杀过猛，自己有一个羽毛球拍的线断了。她由坏掉的羽毛球拍讲到近年的韩国运动员，以及他们根本没有的体育精神。
说起韩国，我想和陈澄聊一下当地内卷现象对商业行为的影响，但她没有要换话题的意思。我们这段对话驴唇不对马嘴，但在某些时刻意见一致。
她问起我关于电影的爱好，我不想和她聊得太深入。
“在站上拳击台前呢，洛奇他......”
“嗯嗯。”
我向她简述了体育题材电影中令人热血沸腾的片段，包括《洛奇》系列。
“前面几部还好，”陈澄说，“后面那部有点假。”
“你这么觉得？”
“嗯。运动员要挑战的对手永远是自己，越是高水准的运动员越清楚这一点，态度会很严肃。林丹和李宗伟交手了几十次，非常了解对方。两人上场，面对十多年的老对手，脸还是黑得能冒烟。”
“这样啊。”
“要是在比赛前能对自己笑出来，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是不出意料。现在的拳击对重量级分得很细，可以说在很早就开始了自我挑战。”
“用网上的话说，就是‘想赢的人，脸上没有笑’啊。”
“倒不如说......长期的高强度训练，让人没那个心情了。”
陈澄向我分享了和舍友观影的经历。她们去看重映的《泰坦尼克号》，发现男主角的扮演者是“皮卡丘大叔”。
陈澄口中的“皮卡丘大叔”是美国演员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昵称“小李子”。曾有一位台湾的新闻主播将他的名字误读为“莱昂纳多·皮卡丘”。陈澄的舍友存了给他添加皮卡丘特征的表情包。
“我后面去网上查了查，”陈澄说，“他这个人真有意思。不同的电影里是完全不同的形象。有的帅有的丑，一下子胖一下子瘦的。”
陈澄不知道根据电影改变体型和气质是演员的一种方法。张国荣为出演《霸王别姬》，在北京学习京剧，生活了六个月；阿米尔·汗出演《摔跤吧！爸爸》，先是增重二十八公斤，又用五个月减重二十五公斤，演绎了同一个角色的中年和青年。
“那部印度电影我看过，”陈澄说，“好看。”
“你喜欢啊。”
“嗯。里面爸爸给女儿做鸡肉吃，补充蛋白质，很不错呢。”
“的确呢。打破素食传统，足以看出他的决心。”
“嗯~”陈澄摇了摇头。“我是觉得在这种电影里表现饮食很不错。”
“是吗？”
“训练，饮食，心理，都是现代体育很重要的部分。光拍人训练，不拍人怎么吃，那不成卖减肥课的虚假广告了？”
“有道理。”
清空了盘子，我们拆开桌上的单片装湿纸巾擦手，拿好随身物品后起身。
“这个你拿一张。”
我从吧台拐角的藤编筐中拿出一张小卡片，递给陈澄。
“这是什么？”
“积分卡，”我说，“凑齐十个印章可以换一个礼品。”
我在吧台边俯身，取出放在藤编筐里的印章，往自己持有的积分卡上加盖了一个。
“欸？杜嘉年，我这张为什么自带三个啊？”
“新客人算一个，‘每日套餐’外的正常点单算两个。”
“哦，是这样。那礼品是什么？”
我指着钉在墙上的一个手提藤编篮。“今年好像是那个。”
藤编篮里放着两个马克杯。一个银灰色，一个奶白色，杯身上刻着花体字的“Peace”。
我收好积分卡，走向店门。陈澄对店长双手竖起拇指，“店长，好吃好吃！”
店长专注在铁板上，没有听到陈澄的话。女青年用戴了手套的手背碰了碰他的肩膀。
店长顺着女青年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到了我们。他举起拿着料理铲的双手，也对陈澄竖起了拇指。他的眼角现出了鱼尾纹。
我们走到店外。“你可真坦率啊。”我说。
“是吗？”
“一般来说，没必要特地说出感想吧？”
“好吃就是好吃嘛，”陈澄说，“这是一个方面。而且我觉得吧，对别人友善，别人也会变得友善。”
“是嘛。”
“这就像打羽毛球一样。球落到场地上，要有人主动弯腰去捡，比赛才能继续。就这样你来我往，大家的心情都会变好。”
“你可真是，什么都能用羽毛球解释啊。”
“嘿嘿，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
我们坐公交车回到了校园。
“拜拜，”陈澄说，“回头见。”
“回头见。”
我要去取自行车，陈澄回了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