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一住的宿舍像那些网络段子:在外兄友弟恭,于内父慈子孝。
我常听闻其他男生宿舍传出“丁原、董卓之事”。也在晚间经过人工湖,撞见“人中吕布”躲在冬青树后,望着湖心亭中相拥的男女,泪流满面地说出“吾父新人竟是貂蝉......!”这种“小妈文学”。不过我所在的宿舍一向相安无事。
接下来要说到我和一位舍友的孽缘。我熟悉米高梅电影公司的动画《猫和老鼠》,每当我想起这个可怜人,都称呼他为“Tom”。
Tom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他向宿舍长讨一口泡面,和我相邻床铺的舍友分享下手机游戏中的冒险心得,我们宿舍就凑出了“祖孙三代”。
Tom爱开玩笑。或者,确切地说,他爱用表演把网络段子变成真人真事。
那天中午,我吃了食堂的扬州炒饭,带着半瓶乌龙茶回到宿舍。我坐在下层书桌前听了一遍上周的采访录音,接着想看部电影放松一下。
我不记得那天看的是什么。看到中途,我听到Tom在叫我:
“老杜,哎,老杜。”
我摘下耳机,仰头望向斜后方。“怎么了?”
“你看片哪,”Tom坐在上层的床铺,探出身子,“好看吗?”
“还不错。”
“你有没有......那种国产的片子?”
“有。”
“场面很厉害的呢?”
“我推荐张艺谋。”
“没听过啊......这人有演过那些成人向的片子?”
“他拍过,”我说,“最早被宣传成‘十八禁,少儿不宜’的就是他。”
“我去,是经典啊。快发来我看!”
我发给Tom一部《菊豆》。他握着手机钻进被窝。
身后的宿舍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瞥了一眼床上的Tom,冲我露出笑脸。看他的那副表情,像是真以为Tom在被窝里“1v5”呢。
“唷嗬,这不那谁吗?”Tom说,“真的假的,她还拍过这种......这不对吧?啊,对的对的。嗯?怎么......”被子里安静了。
Tom猛地扯掉头上的被子。“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另外两位舍友憋不住了,哈哈大笑。我也笑了。
Tom在与人交往上很有一套,但对学业不怎么上心。他不看新闻,没拍过一张对焦正确的照片,摘抄“新概念作文”训练写作。闲暇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刘慈欣的《三体》。
一个青年去看一套科幻小说——这件事乍听上去稀松平常。殊不知Tom痴迷这套小说的第二部《黑暗森林》,把其中描述一位社会学教授通过前公安反恐队长的协助找到符合自己“梦中情人”标准的美院毕业生共度一段美好时光的部分,反复看了一个学期。
那些纯属虚构的故事如同一只大手,抓住了Tom的心,使他坠入像黑色天鹅绒一般的深邃幻想。
寒假前一天,Tom在宿舍里宣布:他要停用微信和QQ,专心创作科幻小说,为向新世纪攀登的文坛出一份力。
寒假结束,我是第一个回到宿舍的人。我收拾好行李,给宿舍开窗通风,随后去了图书馆,想去看新到的报刊。
我在阅览室站着翻了两本周刊——《三联生活周刊》读起来比另一本好。看了份《南方周末》——没什么趣事。记下《人民日报》上红色的新闻标题——“总书记发表重要讲话”。扫了眼《文艺报》——文学家们在开会。
我用镜片清洁湿巾擦了擦眼镜,走到饮水机边,喝了一杯兑出来的温水。
饮水机旁的活动宣传板,贴着去年“讲座月”的传单。有两张是是中文系的:《马原、苏童、残雪——先锋派的来时路》;《莫言与陈忠实·寻根乡土文学》。有三张是新闻传播系的:《网络销售法则中的传播学》;《饭圈化引流与民粹化营销》;《邵飘萍烈士生平》。
我走入外国文学的书架,从拉美文学分区中取出一本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坐到阅读区。身旁的男生在用平板电脑查找哲学术语和精神分析法,以解构的方式写文学评论。我坐到了他的对面。
我从“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读到“多年以后,在临终的床榻上,奥雷里亚诺第二将会回想起那个阴雨绵绵的六月午后,他走进卧室去看自己的头生子。”
起身时,我后面那桌的三个女生在围着《时尚芭莎》聊天。她们讨论书页与配图的色彩互补,说起一家新开的过桥米线。
走出图书馆,我看到一对男女坐在草坪上,玩防止语言思维僵化的“咬文嚼字游戏”:说出一对反义字的常用含义,再比谁能说出更多的含义;一个字说不出时,可以换另一个继续。我听到他们在说“左”和“右”。女生耷拉着脑袋,似乎处在劣势。
初春傍晚的阳光暖融融的,风是冷的。吸入的空气让人鼻孔发干。
我看向宿舍的方向。远处的Tom和我对上了视线。“喂!老杜。喂——咿!”
他跑到我面前。“你这是什么表情?闲得蛋疼?”
“好久不见啊,”我说,“我们去喝点什么吧?”
“好啊。我们一起去买喝的,然后去吃晚饭。吃饺子怎么样?我现在就想吃饺子。”
“......好吧。”
我们去了“师大小吃街”。我注意到人群中有人打招呼,我抬起手,点点头。
“老杜,谁呀?”Tom问。
“广告专业的学姐。”
“什么?”Tom向后看了一眼,“是哪个?”
“马尾辫的那个。”
Tom转头向后看。“好正的师姐啊,她——不对,她怎么比身边的人高那么多?”
“她是女子篮球队的小前锋。”
“哎呀,算了算了。不过......她人怎么样?我是说她什么性格。”
“这么说吧。有个小子在购物中心搭讪她的妹妹,那小子后来像日本人那样点头哈腰,哭着说对不起呢。”
“那算了,”Tom说,“算了吧。说起来,我在这条街上看到有人搭讪女生了。”
“是嘛。”
“好像现在流行这个。我看到有个人零帧起手,看到女生就上去夸人漂亮,缠着要微信。搭讪这种事怎么说呢,挺难评的。”
“古已有之,不足为奇。”
“欸?你还别说,”Tom说,“还真是。”
我们继续前行。
“刚才那个师姐......她是大几?”Tom问。
“大三。”
“哎呀,可算了吧!”
我们走进街角的那家蜜雪冰城。我点了一杯茉莉绿茶,热的,无糖;Tom点了一杯蜜桃四季春,正常冰,七分糖。“取餐处”有美团外卖的骑手在排队:他们的黄色头盔是新的,没有那些碍眼的装饰。
我和Tom在过年期间没有外出旅游,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在“春晚”上。我提到舞蹈节目很漂亮,母亲抱怨了一则听不清说什么的小品,尼格买提是我和家人都喜欢的主持人。
“我没看直播,”Tom说,“我忙着在群里抢红包呢。”
我点点头。“这样啊。”
“我后来看了重播,只看了沈腾。其他的小品一眼‘包饺子’,看着就来气。”
“倒也没必要批评‘包饺子’。”
“不懂就问,这话怎么说呢?”
“小品是在‘春晚’上成型的艺术形式,”我说,“有和和美美的元素也算正常。自嘲、讽刺、‘包饺子’是小品常用的三种技法。执着于‘包饺子’的人未必不懂幽默,而是在潜意识里畏惧另外两种表达。”
“欸?欸?!你还就那个别说别说。锐评啊,老杜。你研究过小品?”
“哪有,看得多了嘛。以前有专门把小品做成合集的节目”
“啊,对对对,我也看过。好看。唉,还是过去的那些小品有意思。我偶尔刷到还会看两眼呢。有个老太太,叫什么来着?”
“赵丽蓉?”
“对。她又会说又会唱,特别有意思。”
我们拿到饮料,走向街道另一边的“佳木斯”饺子馆。那家店的墙上挂着赫哲族的鱼皮画,画中人物在跳萨满舞。
我们面对面坐在桌前,服务员过来收走脏盘子,擦干净了桌面。我和Tom都点了酸菜猪肉蒸饺。我们是两个人,我又点了半份三丝爆豆。“佳木斯”的半份凉菜等于本地一份的量,但价格更便宜。
服务员用不锈钢托盘为我们上了菜。上了凉菜,一笼蒸饺,两碗饺子汤。饺子汤很浑浊。
Tom把蒸笼推到我的面前。“你对学生会的书记了解多少?”
“不多。”我从竹筒中抽出一次性筷子,“你问的是那一个?”
“系里面的。”
“她是传播学专业的学姐。”
“这我知道。她人真好,和别的女生不一样。”
“是嘛。”我吃起蒸饺。
“佳木斯”的酸菜猪肉蒸饺皮薄馅大,个头像包子。
“她长得白白净净的,”Tom说,“对人很温柔。她说话带点口音,软乎乎、糯叽叽的——哦......”另一笼蒸饺上来了。
“她是江苏苏州人。”我说。
“苏州?苏州是不是离上海很近?”
“没错。”
“那还真是个好地方。哎,她现在有男朋友吗?”
“有。学生会的主席。”
“那个死娘炮?狗屁主席!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运动会没了混合项目,就是他干的好事。天天折腾别人刷存在感。他得了奖学金,捐了就捐了呗,学校还公开表扬他,我真是无语了。”
我喝了口饺子汤。
“我才不信有人会看上他这种货色呢。”Tom说。
“他们两人是老乡。”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是你问我——”
“我不许你造女生黄谣!”
我啥也不说了。
我先一步吃好,付了账。“下次你请。我还有练习稿没写呢。”
“不是我说你,”Tom说,“一天到晚别老是瞎转悠。你可看点书,学点习吧。”
Tom那天没回宿舍。
过了一周,宿管阿姨在我们剩下三人回来时,叫住了我们。
“你们宿舍怎么就你们三个?”她问,“还有一个人去哪里了?”
我回到宿舍,看着Tom的床铺。“他去哪里了?”我问宿舍长,“怎么在课外都见不到他?”
“他呀,”宿舍长笑了笑,“谈恋爱了。”
晚上,Tom回到了宿舍。他睡眠不足,眼睛里布满血丝,皮肤却异常光滑。
“许久不见了呀,我的儿。”宿舍长走到门口,把手搭在Tom的肩上。“恋爱谈到哪一步了?要不要义父给你当军师啊?”
Tom憋着笑,不说话。
他推开宿舍长,走到我身边。“老杜,我觉得你该向大家道个歉。”
“你在说什么呢?”我问,“我做错什么了?”
我看向宿舍长,他也皱着眉头。我仰头去看相邻床铺的舍友,他从捧着的手机上移开视线,对我摇了摇头。
“你上学期把事情闹得挺大的。”Tom说。
“什么事?”我问。
“你上学期把班里的女生弄哭了。男女生的关系都被你搞僵了。我觉得你该向大家道歉。”
我被气笑了。
“哎呀,大家都是同学,”Tom说,“你道个歉算什么嘛。大丈夫能屈能伸,对不对?”
我没有理会Tom,但他每次回到宿舍都劝说我,态度越来越好。
“老杜,和女生搞好关系没有坏处的。到时候,那女朋友不是......啊?轻轻松松嘛。”
“算我求你了好吧,老杜。好兄弟。哎呀,我亲爹!”
Tom消停了一天——他再一次夜不归宿。
Tom在第二天早上回来了。他睡眠不足,眼中布满血丝,面部浮肿,嘴唇干裂。
他继续劝说我,态度越来越差。
“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一点小事让人一直劝。你好大的架子啊,杜嘉年。”
“我靠,你别太以为是好吧?道个歉而已,让所有人等你一个啊。姓杜的,我可等得不耐烦了。”
周一班会结束,我回到宿舍,坐在电脑前整理自己的“烂片合集”,Tom的影子投到我的桌面上。
我刚要说话,Tom把手伸了过来,要摁我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
我快速起身,踩住他的右脚,同时用手臂抵住他的下巴,把他推了出去。
Tom踉跄着倒向他的书桌。他撞倒了自己的椅子,摔坐在地上,捂着手肘发出哀嚎:
“啊——!麻了,我的胳臂被,呃,嘶......啊~!疼死了。”
“老杜,你们别这样。”宿舍长跑过去扶起Tom。“你们有话好好说。”
我挪开脚,把Tom那只右脚的鞋踢了过去。
那天晚上,宿舍里静得出奇。Tom在被窝里啜泣的哼哼,宿舍长翻身时的床板响动,相邻床铺的舍友点击手机屏幕的声音——这些动静吵得我睡不着。
早上起来,我们四个人都不说话,相互保持着距离。
上午的课还没结束,辅导员发来消息,让我在中午去办公室见他。
“你怎么回事?”坐在办公桌前的辅导员仰头瞪着我。
“我——”
“你什么你?!”辅导员猛拍桌子。“要不是你宿舍长向我告状,你还无法无天了。”
“啊,是嘛。”
“还‘啊,是嘛’。你像话吗?上学期你在班里把女生弄哭,这学期你在宿舍和人打架。怎么,你想当校霸啊?”
“承蒙世人抬爱。”
“你还来劲了是吧?”
我用鼻子哼出一口气。
“你们这些大学生现在全都是这个样子,”辅导员说,“全都是你这个样子。大人说什么道理都不听——我们难道会害你们吗?读了点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真把自己当人看了,你们以为的都是你们以为的!你们不是沉迷在虚构的东西上面,要不就是只顾着自己开心。这样子下去怎么适应社会?啊?!”
辅导员继续说着。办公室的墙角堆放着拆下来的名人名言装饰画,最上面的是德国音乐家路德维希·凡·贝多芬。我现在很羡慕他。
“一天到晚活得稀里糊涂,”辅导员说,“你们这代人全是这个样子。特别是你这种人,固执得要死。你那是什么眼神?你正脸看我。我......”他的手机振动了。
辅导员查看收到的信息。“这事还没完。我有时间再找你算账。我和你这活在桃花源里的不一样,我有正事要做,有的是人要管。”
我走出辅导员办公室。有人走到门边,我差点撞到他。
“是杜嘉年啊,”焦教授说,“新闻的......”
老天!
我是站着的,产生了坐下时被人抽走椅子的错觉。我的视野边缘浮动着闪烁的灰尘。
焦教授看向辅导员。“这学生怎么了?”
“哼,他呀......”走过来的辅导员瞟了我一眼。“在宿舍里和人打架。”
“打架?真的吗?”焦教授问。
“他把舍友推倒了,”辅导员说,“告状的是他的宿舍长。”
“有人受伤吗?”
“这......没有是没有,可是......”
“啊~我当是什么事呢,”焦教授摆了摆手,“男孩子间打打闹闹。你不要小题大做,占用学生的个人时间。”
“什么?您说,他......啊?他的时间?”辅导员挠了挠头。
我捂住嘴,假装要打喷嚏,免得辅导员看到我上扬的嘴角。
“这些......”辅导员晃了晃头,“这些学生的时间算什么。焦教授,他本来就有前科,现在又在宿舍里——”
“真是胡哗来一通,”焦教授说,“胡说八道。小吴,我要你收回刚才的话,我不允许有人把学生比作罪犯!”
“焦教授,我在做我的管理工作,”辅导员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你先去把事情弄清楚,再让学生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这么办吧。”焦教授用手推着我的背,“回去吧。该吃饭吃饭,该读书读书,青年的时间最宝贵。”
“不行!”辅导员挡住了我。“不能这么处理。事情不是这么处理的。”
辅导员双手贴在肚子上,盯着我,发出很大的呼吸声。
我的眉间疼得厉害。我攥紧拳头,看向辅导员的下巴。
“说什么处理不处理......我讲了半天,你是没听懂吗?”焦教授微笑着看向我,“你肯定听懂了吧?”
“呃,我......教授......”我抓在手中的力量溜走了。
我呼出一口气。“谢谢您,教授。请别再说了。是我不好。”
我在下午搬出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