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傍晚检查了白天拍摄的素材,吃过晚饭,骑着自行车去给“晓花文印”的客户送印刷样品。
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新星”健身房。“你好。”
“你好,”坐在前台的女青年放下手机,“是要办卡吗?”
“我找老板,”我说,“我来送宣传单的样品。”
“哦,这样啊。你跟我来。”
我跟着前台的女接待员,穿过健身房的大厅。大厅温热的空气中有汗酸味,金属的腥味,淡淡的消毒水味。
力量训练区的减震地垫上放着健身器械。有个中年人“嘶——呼,嘶——呼”的使用着推胸机。他身旁的教练鼓着掌,让他“再来一组”。
有氧运动区的女性们使用着跑步机和动感单车。她们在锻炼的同时盯着娱乐屏:看湖南台的综艺节目;三倍速刷仙侠题材的偶像剧。她们身旁的休息区,有个女青年对着镜子摆姿势,用手机自拍。
女接待员帮我推开了经理室的实木门。“老板,有人找你。”
“稍等,”健身房的老板盯着电脑,指了指围住茶几的沙发,“先坐会儿。”
老板是个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穿着立起领子的深蓝色Polo衫。他身后就是皮革椅,但他双手撑着办公桌,站着看显示器。
女接待员走了,我没坐下。
办公室的墙边放着小供桌,摆着财神。神龛两边有繁体字的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横批是“招财进宝”。香炉里装满了香根,左右放着茅台酒和垒起来的石榴。
老板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啊,戴老板那边的小兄弟,是不是?”
他走了过来,拍拍烟盒底部,用手指夹给我两根香烟。
“不会,”我摆摆手,“谢谢。”
“好习惯。”他叼上一根香烟,塞回去一根,没有点火。
我从单肩包里取出文件袋,递给老板。“这是按要求修改过的样品。”
老板坐到茶几前,抽出文件袋里的宣传单,扫视印在上面的POP字体。
他把宣传单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行。各方面都很好啊我看。就按这样子做吧。”
“好,我知道了。”
“就是啊......”老板取下嘴里的香烟,“纸的价钱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您可以和......”
我刚要取出店长的名片,老板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和戴老板熟得很。”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沓裁切好的长纸片。
“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她。”老板的脸上笑出了褶皱。“都是老乡,生意上要互相照顾,你说是不是?”
他给我的是“新星”游泳场的免费入场券,一张限一人一次。
我离开“新星”健身房,骑行经过利民路,停在河滨大道的十字路口,望着倒计时的红灯。
凉风吹动着沿河公园中的树木:银杏树叶飘落,柳树发出声响。公交车驶过无人的站台。黑色支柱上的路灯向远方对称排列。
信号灯变绿,我穿过马路。我视野右侧出现公园内的户外健身器材,有名女性在场地中玩漫步机。她低着头,双臂靠在身前的蓝色横杠上,踩在黄色踏板上的双脚前后晃荡。
女性的脑后有一个螺钿发夹,固定住了挽起的黑色长发。她一身西装,套裙下的双腿包裹在黑色的连裤丝袜中。
她在灯光照耀下的背影很漂亮,我多看了她一眼。女性转头看向我,我们同时认出了对方。
我猛地刹车。“学姐?”“......嘉年!”
学姐的双腿逐渐停止摆动。站在漫步机上的她咬着下唇,左右看了看,视线停在场地边的长椅上——那里放着她的公文包。
她走下漫步机,踏着又快又小的步伐走向长椅,坐下后双腿并拢,看着在大腿上握在一起的双手。
“学姐,”我握着车把,站在自行车旁,“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
“学——”
“真是巧遇啊,嘉年。”学姐打断了我。
“你刚才是在——”
“真是巧遇啊,嘉年。”
“啊......”
是想让我假装没看到吗......
学姐双手捂住脸,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让你看到我丢脸的一面了。”
“没......”
倒不如说......有点可爱。
“学姐你......呃,换发型了?”
“你说这个哦,”学姐碰了下脑后的发夹。“怎么样,喜欢我的新发型吗?”
“嗯,我挺喜——”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学姐垂下眼帘,不看我的脸。“嘉年你......你在这个时间做什么呢?”
“我帮忙送东西。是打工那边......”我发现学姐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
学姐两颊泛红,精神恍惚,从她身边吹来的风混杂着酒气。
“学姐,你喝酒了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工作上的应酬,”学姐摸着脸颊。“我打车回家经过这里,提前下来吹吹风。”
“这样啊。那我......”我顿了一下,“我再帮你叫车吧。”
“不用了。没多远。”
“那我送你吧。”
“我想待在这里。”
“......”
我这是......因为那晚的事被讨厌了啊。
“你别介意,”学姐说,“我不是要故意躲开你。我就是想呼吸下新鲜空气。”
“这样啊。”
学姐轻叹一口气,看向我。“......你好像长高了一点哦。你现在有一米八吗,嘉年?”
“你上次也这么问过我呢。”
“上次?啊......”学姐晃了晃头,“我居然忘了。我还在想别的事。我在想时间过得好快。脑子里还是高中时的记忆,可我已经在社会上工作了。你也是大学生了呢。”
“是啊。”我说。
学姐的双肩放松下来,靠向铁花椅背,看着河滨步道下的阶梯。我的视线越过她,望到被河堤遮住一半的夜空:灰云层层叠叠,看不到月亮,找不到星星。
“真讨厌啊。”学姐看向张开的手心,“人明明没那么容易改变,时间却一个劲地推着人走。”
“学姐,你好像很消沉啊。”
学姐对我露出微笑,随后垂下了头。“可能吧......嗯。”她的嘴角向下倾斜。
“学姐你是有烦恼吗?你平时......不是挺积极的嘛。”
“呵呵,嘉年你没有看人的眼光呢。总是把别人想得太好,”
“是吗?”
“我可不是积极的人。以前是有你,还有大家在支撑着我。我只是站在前面罢了。”
学姐看着我,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这边吧。我给你留了位置。”
“嗯。”
我把自行车停在人行道上,走向长椅,坐下的我感受到一股震动。
“不好意思哦,”学姐从我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手机,“我接个电话。”
学姐走到旁边的柳树下。“嗯。嗯,好。继续加油,我期待你们的成果。好,就这样。”
“是工作上的事。”学姐收好手机,把公文包放到长椅边缘,坐在我的身边。“是工作上的事,嗯......”她陷入思考,不再说话了。
学姐的胳臂支在大腿上,手掌托着下巴,双目直视前方,盯着眼前的太极轮。
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的呼吸。我咬住脸颊内侧的黏膜,防止自己嘴角上扬。
学姐......
眼前学姐的侧脸让我心跳加速。我的呼吸失了节奏,大脑发昏。
现在的学姐......
不知为何,我想要说些什么,话语要突破被凝固空气堵住的喉咙。
“现在的学姐好像张涵予啊。”
“咦?嘉年你说的是......咦?!”学姐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意识到说错话了,胡乱地摆手。“不,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
“你真是......讨厌~!”学姐用力拍了我的肩膀。“你是说我有男相?”
“不是不是。我是想说学姐深沉又帅气,像张涵予一样。”
“后半部分完全是多余的吧,你这......!”她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抱歉,学姐。”我揉了揉肩膀。“可能是最近看的电影里有张涵予,我一不小心就......”
“真是的。”学姐呼出一口气。“你最近喜欢上看电影了?”
“嗯。也不算最近,大概高三的时候吧。”
“是嘛。你以前很喜欢读书呢,一个人霸占了学校的阅览室。”
“现在也经常读书。再说了,哪里是我霸占了?明明是没什么人去阅览室嘛。”
“啊哈~”学姐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真好,她振作起来了。
“说起张涵予,唔......”学姐用无名指撩开侧发,“嘉年你是喜欢有成熟气质的演员吗?”
“演员的话,我没什么特别的偏好。”
“那是喜欢围绕男性展开的故事?”
“也不完全是吧。该怎么说呢......电影里有种刻画男性的镜头我很喜欢。”我站起身,朝着路灯走去。
“无论是迷惘的学生,还是生活一团糟的老头子,出发面对挑战时会有这样的动作。”我一只脚踏进路灯投下的白光中,脸偏向右侧,身体的大部分在黑暗中。“像这样给观众一个靠得住的背影。看他们这样做,能让我获得勇气。”耳边传来高跟鞋点地的声音。“......学姐?”我转身向后看。
学姐站了起来,她盯着我,用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什么。
“怎么了?”我问。
“不,那个......”学姐别开了脸。她的膝盖在发软,但坚持站着。
“学姐,你怎么了?”
“我......”
一阵强风吹拂过场地边的柳树,枝条抽打着我们周围的空气。
“我......以......你吗?”
学姐的话语仿若一段受到干扰的通话:内容伴随断句飘散,剩下模糊的心绪在我们两人间徘徊。
“学姐,风太大,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学姐摇了摇头,“没什么。那个......我、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不大好。虽然知道不大好,但是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嘉年。”学姐的双手藏到了身后。“你要是能不轻视我的话,我希望你把我当朋友看。像以前一样,说说笑笑,遇到事情可以一起商量,我......”
像以前一样......
“我不是说要你和我在一起,”学姐说,“那个......我觉得男女之间也是能有友情的。能做知己。像我和你一样。”
男女之间的友情......
“对不起,我现在......我现在心里很乱,”学姐的声音逐渐变小,“没办法好好表达。我拒绝过你一次,说这些话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关系。”我挠了挠耳后,“我想......我可以努力。”
“对不起。”
“学姐没必要向我道歉。你——”
“杜嘉年?!”一个女生的惊叫阻拦了我迈出的脚步。
我循着声音看向人行道,陈澄站在那里。
“陈澄?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我出来给球拍换线。”陈澄双手抓着肩上的背带,抖了抖露出羽毛球拍握把的背包。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陈澄问,“这,这个时间......”她瞥了一眼学姐。
“陈澄,我来介绍下,”我说,“这位是——”
“随你的便!”陈澄跑开了,“打扰了!”
“喂!你......喂!”
“是你同班同学吗?”学姐问。
“不是同班,”我说,“只是同学。她是广告专业的。”
“你交友范围很广呢。我想她是误会我们了。”
“误会?什么误会?”
“我酒醒得差不多了,”学姐拿起公文包,“我先回去了。”
“学姐,我送你吧。”
“不必了。你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哦,嘉年。”
学姐走向远方,她转身向我轻轻挥手。我刚抬起手,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我捶了一下自行车的坐垫,骑行回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