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我与何焱哥在工作,一辆红色的五菱宏光停在店门前的道路边。
“晓花文印”的店长戴晓花从驾驶位下车,绕到车前。她提着一个装在网兜里的西瓜。
店长个头不高,扎着高马尾辫。以年轻女性的标准来说,她身材娇小。
她讲话带鼻音,操着一口混杂了江苏北部方言的普通话:疑问句的语调会上扬,肯定句的最后一个字短促有力。试图在客户面前把普通话说标准时,她的话语会有明显的顿挫。她的“娘嘞~你多大点事儿”与真正的北方女性相比,像是种酸溜溜的撒娇,会让和她争论的人没了脾气。
我从店长口中得知:在她的家乡徐州,说一个人“六”不是网络语言中的赞赏,是在指一个人“说话、做事离谱”。
“一般是女的,这么说别人。”店长曾对我说。
“一个说法还分男女?男性怎么说?”
“少脑子。”
店长童年时父亲意外去世,母亲远嫁他方。她由一位舅舅抚养长大,但从未得到其他亲戚提供的经济支持。大学毕业后,她曾做过半年护士。
“过去的人没什么安全意识,”店长谈及过往时说,“我爸就是那样。他在大货车的副驾驶睡觉,开着窗户,没系安全带,一个急转弯把他甩了出去。那脑子啊,撒得像豆脑。”
听她说这些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心里很难过。
店长走进店内,把装在网兜里的西瓜甩到何焱哥的桌上。“去,”她头一偏,下巴朝店里洗碗池的方向一扬,“把瓜切了。喝死我了。”
“你讲话温柔点。”何焱哥说。
“温柔?找你的纸片人要去!”
“你这人真是,一天到晚,就不能......哇!”
店长一巴掌扇在了何焱哥的腰上。
“快去!”店长说。
“真服了她......”何焱哥用切下的瓜皮擦着菜刀。我并肩站在他身旁,在水槽中清洗盘子。
何焱哥在案板上把西瓜对半切开,再分成小块。“嘉年,你看看她,”他瞄了一眼店长,“哪有女人的样子。对别人态度那么差。亏她声线听着有几分像钉宫理惠,没说过一句萌萌的话,”
“钉宫理惠?”
“是声优啊,声优。”
“那这位声优是对别人态度很好吗?”
“你小子,”何焱哥举起菜刀,西瓜汁从刀刃上滴落,“怎么说话呢。钉宫理惠对别人的态度当然......嗯?话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可是......”
我把切好的西瓜先装了一盘,留下何焱哥在水槽边念叨。我想把盘子放到店长的老板桌上,看着手机的她指了指何焱哥的桌子。
店长坐在老板椅上,握住扶手,用脚尖点着地滑了过来。
她拿起盘中的西瓜,捧在面前大口咬了下去。
“哦,鲜甜~!”她招了招手,“都过来吃。别人送的,可甜可甜了。”
我把自己的椅子拽过来,同时用脚把垃圾桶挪到店长身前。何焱哥端来两盘刚切好的西瓜。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让西瓜的汁水滴在垃圾桶里。
“店长,业务谈得顺利吗?”我问。
“我是谁!”店长露出了笑容。“店里面有什么事吗?”
“一切正常,”何焱哥把瓜皮丢进垃圾桶。“二当家人不狠,话也不多。”
店长侧目盯着何焱哥,从盘中拿起一块西瓜。
“我一直想问......”我的视线越过店长,看向老板桌上的狮子玩偶,“那个玩偶是什么来头?”
“你不知道啊,”店长说,“是‘小花狮’。以前动物园来了狮子,专门做出来卖的吉祥物。名字和我一样,可爱吧?”
“嗯?啊......”
是在说“小花”谐音“晓花”吧......
“店长,你说的动物园是哪里的动物园?”我问。
“就这新城本地的,”店长说,“我爸带我来看的狮子。你一个本地人,居然不知道?”
“早变成人民公园了,”何焱哥抹了抹嘴,“我小学那时候动的工。你也真是,嘉年才多大,你多大?”
店长瞪着何焱哥。“我今年十八岁。”
“装什么嫩呢,”何焱哥说,“你不是比我大一岁吗?”
“你平时不说自己十七岁吗?”
“啊这......”何焱哥低着头,把西瓜往嘴里塞。
“你可真‘六’。”店长把手上的瓜皮丢进垃圾桶,“我不吃了。你们吃不了就分一分带回去,别浪费。”
店长坐在老板椅上,滑回自己的桌前。“哎,嘉年。”
我抬起头,接住了她丢来的一包湿纸巾。
我又吃了一块西瓜,同何焱哥平分了剩下的,各自装进塑料袋。
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我站起身,从单肩包里取出“新星”游泳场的免费入场券。
“店长,”我说,“‘新星’健身房的老板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看看......”店长看了看桌上的入场券,“是门票啊。那老板有说什么吗?说我长得俊?”
“......没。”
“他嫌纸的要价贵了,想便宜点,对吧?”
“没错。我想给他你的名牌,他给了我这个。还说都是老乡,生意上要互相照顾。”
“谁和他是老乡?他一个山东的跑来和我当老乡了?哼,脸皮比城墙还厚。”
我看向桌上的入场券。“这难道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东西本身没什么,他这算计太招人烦了。”店长拿起入场券在桌角拍了拍。“他这人就这样,没有情调。”
“没有情调?”
“我是说他这人难相处。他自己舍给别人,怎么都乐意。别人赚他点钱,他就想点子要扒回去。现在这季节,还有多少人去游泳?他给我票是让我帮他拉人捧场,开业有人气。”
店长撕下两张入场券,递给我。“喏,给你两张。你带个同学,这周末一起去。”
“啊?”
“怎么,不够啊?那你——”
“别别别,”我对店长递过来的那一沓入场券摆摆手。“店长,我不想去游泳。”
“你周末有事?”
“不是还要营业吗?”
“我给你们放一天假。我们最好三个人都去。我是一定要去的,要打招呼。何焱要给我撑场面,也得去。”
“我要在家看动——”
“你别吱声!”店长打断了何焱哥,“大人说话呢。”她的视线转向我,“你最好也去。那老板见过你,省得他来烦我。你就当是去涨涨见识。票你先收着,来不来另说。”
“行......吧。”我接过已经撕下的两张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