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章 河东风景

作者:钟吾良 更新时间:2026/2/28 21:15:14 字数:3559

我拎着塑料袋,迈步上楼,把钥匙插进出租屋的门锁。我转了半圈钥匙,门开了,露出一条缝。

我打开房门。“你怎么来了?”

“学长,你先别动。”房间里的瑾瑜说。

她坐在茶几旁的豆袋沙发里,正用美工刀削铅笔。削切下来的木屑掉落在桌上的素描纸中。

我斜靠向门框,等她结束。

瑾瑜的左耳后搭着用粉色缎带系起来的小辫子。她穿着一件有白色小圆领的连衣裙。裙身上,红头白尾的金鱼在倒映着杜鹃花的溪水中逆流而上。

我看着瑾瑜削去干巴巴的木杆,让铅笔露出笔芯。那景象让人联想到骨髓从骨头里溢出。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拇指抵在笔杆上,端详着像要融化在阳光中的细长笔芯。

瑾瑜轻呼出一口气。“好了。”

我用脚踩着鞋后跟,脱掉了自己的鞋。“你每次都这样呢,”我走进屋内,“削铅笔需要这么小心吗?”

“我削的这是‘4H’铅笔,”瑾瑜握着铅笔,在素描纸上画了两道线,“快削好的时候特别容易断。”

我把装着西瓜的塑料袋放到茶几上。“那上次呢?”

“上次?”

“上次那个让我走三步停两步的是什么?”

“哈哈,”瑾瑜发出带着慵懒气息的笑声,“那次是‘8B’铅笔,削着削着就要断。”

“你今天来做什么?”

“我晚上要去画室,在这边准备一下。学长,你买了西瓜?”

“不是买的,”我说,“这是店里面分给我的。你要吃吗?”

“不要。”

“哦,对了。”我摸了摸裤子口袋。“这个你要吗?”

“游泳场免费入——噫,怎么皱巴巴的。”

我看了看手上两张“新星”游泳场的免费入场券。“啊,放在口袋里,骑车给弄皱了。”

我卸下单肩包,坐到了茶几前。我从包里取出一本上册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用这本在上午借来的厚书压平入场券的褶皱。我在第二天把这本书还回了图书馆——读着费劲。

“瑾瑜,你晚饭怎么解决?”

“没想好。我不是特别饿。”

瑾瑜按压着一个喷雾瓶,对自己的手掌喷出瓶中的清水。

我把两张入场券夹在书里,用拳头压了压封面。“我们一起去吃面怎么样?我找到一家不错的店。还卖鸡汤馄饨。”

“好啊,”瑾瑜点了点头。“我们怎么去?”

“走路。那家店在河东,过了桥就到。”

“那我把东西放在你这里吧,回来再拿。”

“行。”我说。

瑾瑜把堆着木屑的素描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一支一支地将削好的铅笔放入美术工具箱。

“我们走?”我问。

瑾瑜看了眼手中的铅笔,对我扬起了嘴角。“耶~~~”

“你当你是基努·里维斯啊。”

瑾瑜笑了笑,取下挂在墙上的巴拿马草帽,戴到了头上。她那顶草帽的围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我们一起出门,走向连接着河西与河东的旧河第一大桥。

***

河东的风景与河西相比,有二十年的差距。西岸高楼林立,大厦的玻璃幕墙在白天反射着阳光,夜晚化作斑斓的灯塔;东岸民房扎堆,包围着成片的小区住宅楼,街道上空交错着黑色的电线。

连接两地的大桥上,经常有人留影纪念。他们用身体遮住桥下流淌的旧河,拍下仿佛站在时空夹缝间的“穿越照”。

在“第一大桥”的东端,能望到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心在过去有作为城市标志的雕像,连同转盘道一起在我童年时拆除,留下一块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柏油路面。

我模糊的记忆中,那座雕像是一尊盘古:摆出掌擎天、脚踏地的雄伟姿势,站在花草茂盛的圆盘上,守望着后人的土地。

上了岁数的老人说,那座雕像是一匹骏马:高高抬起的前蹄指着东南方向,后蹄踏碎了云中的石柱,寓意“我踏马一脚踹走英国佬”。

河东农贸市场位于十字路口的西南。市场外围,有农村妇女用三轮车售卖自家种的瓜果蔬菜。

和农贸市场相隔一条路的东边,有一块朝着西北的大屏幕。那块屏幕在白天播放近期违章肇事者的通告,晚上随机从CCTV1到CCTV13中选出一个频道,为中央电视台增加没什么意义的收视率。

农贸市场的斜对角是汇聚了个体户的“装潢家俱城”。建筑的外墙上,打着领结的甄子丹在广告牌中露出温和的笑容,推荐着来自广东佛山的瓷砖品牌;身穿暗红色西服的胡歌深情地凝视着十字路口,让买菜回家的主妇们留意“有家,有爱,有欧派”。

大大小小的广告牌下,劳务工们与公交车站台保持距离,张望着街道。立在他们脚边的木板上,不规整的油漆字介绍着各自的本事:电工、泥工、油漆、打孔、防水、砌墙——“砌”字的左半边被修改得看不清了。

劳务工们会趁着借火点烟的时机,对身边的同行讲起家中的粮田,说两句玩笑话。他们会说起自己哄骗年轻的驾校学员,让对方把地里的小麦认成韭菜。

“装潢家俱城”的西方,是一整条街的餐馆。街上的招牌自带白酒品牌的广告。

那条街上的餐馆原本是破落院墙里的露天大排档。它们凭着别家无法复刻的招牌菜,随着四季轮转推陈出新的创造力,在竞争中存活至今。全年不间断地为食客提供小龙虾和猛火爆炒。

中年人们常在这些餐馆中扒拉着盘中的菜肴,怀念那些被淘汰的、十多年前化作尘土的老排挡。从河西大学城区结伴赶来,钟情纯粹美味的青年男女们借着酒劲,怒斥这种浪漫主义的本质是倚老卖老。

中年人们总说习惯了生活的毒打,但不敢面对青年们的拳头。短暂噤声后,他们嘬着浸润了火辣酱汁的小龙虾头,把话题转向道听途说的政治、身边的谁得罪了谁、刘备和曹操哪一个人更虚伪。

中年人们的反应换来了餐馆老板娘的笑容,让大学生们的餐桌上多了免费的果盘。

偏离十字路口向北,能找到夜幕降临后热闹非凡的河东夜市;向东则是分布着多所老校的学府路。学府路上有两所小学,两所初中,还有遭到本地家长和学生一致嫌弃的新城第四中学。

“四中”在上世纪末连续三年本科率超百分之六十,向“清北”输送高材生。进入千禧年,“四中”的师资力量逐渐流失,校内管理层经营不善,导致校园霸凌、早恋早孕、学生跳楼自杀等事件频频发生。真真假假的消息让这所高中的风评跌至谷底。

“四中”现在采用封闭式教育,灰蓝色的大门封锁了校园,外界难以得知校内的情况。本地的家长普遍认为,当年和“清北”相关的成果是校方造假。

与学府路相接的青年路上,有本地营业最久的新华书店。书店从最早的独栋两层变成一层,如今让出一半的面积给隔壁的眼镜店。

青年路上有品牌齐全的手机经销商,配有最新设备的电竞网吧,在地下商城里大量铺货的“谷子店”。青少年们在这里获得物欲或精神上的满足。

青年路的小巷中藏着补习班。迫于政策压力,他们现在改名为“教育基地”或“学习中心”,不再欢迎大学生帮他们发传单——我去面试过。

远离学府路和青年路,继续向东是工业园区。学姐的“家里”:由“新城机械厂”改建的“双梓机械”,以及新建成的“双梓食品”坐落于此。

河西有贯通城市地下的地铁网络,但在河东的交通中,公交车仍是重要的一环。双梓旗下两个厂区的周围,有五个以“双梓”冠名的公交站台。

沿工人路出了园区,城市的最东端是十五年前建成的古镇,遥望着湿地保护区。

古镇中仿徽派建筑的灰瓦白墙保护着一个古代码头,夹着一条有半个世纪历史的货运铁路,将一座三十年前建成的基督教堂挤到边缘。仿古建筑的屋檐间有串连的大红灯笼,遮天蔽日的中国红形成强烈的色彩冲击,是游客们喜欢的摄影元素。

镇中手工银器铺旁的汉服租赁店里,悬挂着小作坊批量生产的影视风襦裙;红底黄字、“正宗安徽牛肉板面”招牌的隔壁,标注维吾尔文的烧烤摊卖着只有闻起来像羊肉的红柳大串。

古镇白天的中央广场上,老爷爷们在有风的天气里放风筝,在无风的日子里排列在台阶上,齐唱《保卫黄河》。等老奶奶们在教堂里唱完“爱神又爱人,善果好收成”,两伙人会聚在一起跳广场舞。在休息时间,他们晒着太阳,对不让自己四世同堂的孙子发愁。

到了晚上,中央广场将变成露天舞台,上演以传统祭祀为噱头的现代舞蹈。

深夜时分,古镇是不良青年和“小流氓”的聚集地。不良青年们占据了一座无人问津的传统戏院。“小流氓”们躺在中央广场的地面上刷短视频;在平衡车上双手插兜,吓唬夜间的过路人。

每年的七、八月底,警察会把“小流氓”们送回各个初中,让他们补上缺席的晚自习。

以前的我,讨厌河东。我觉得这里嘈杂混乱,是城乡结合部那样“大杂烩”似的感觉。

我憧憬在河西的地铁上戴着无线耳机,听一路伤感情歌。想像自己经过购物中心的奢侈品店,走进卖饮料为主的书屋,点上一杯“奥瑞白”,取下一本博尔赫斯的《虚构集》,模仿着写两个短篇。

我没有去做我想过的那些事。有一天,我被生长痛折磨得彻夜难眠,早上醒来时发现那些想法不属于我,属于“我的一个朋友”。

节庆假期,我会从河西那片钢筋水泥构成的迷宫中脱身,在河东的街角巷尾寻找乐趣。

中秋节时,在夜市品尝小吃,喝桂花酒酿,玩街头小游戏;春节期间跑去工业园区,赏着小雪,吃一碗三鲜水饺,看用一瓶红星二锅头做奖品、留厂工人们举办的掰手腕淘汰赛;元宵节漫步青年路,摘下自己猜出的灯谜,兑换一碗五个的红糖馅汤圆。我第一次猜出的灯谜是“二小二小,头上长草”。

要是对电影感兴趣,古镇中的“怀旧影院”是个不错的去处。在那里,你能通过《中国合伙人》了解《美国往事》;晚间入场经历《至暗时刻》,凌晨前夕目睹最后的《大决战》;惜别不太冷的《杀手莱昂》,跟随《拯救大兵瑞恩》的队伍,见证这世上多了一个好好活着的人。买上一张票,你能看到《筋疲力尽》。

现在的我,走向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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