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章 桥

作者:钟吾良 更新时间:2026/3/1 23:15:13 字数:3464

“学长,你‘国庆’有什么安排吗?”

瑾瑜的视线越过“第一大桥”的护栏,看着在西岸修整的观光船。

“打工。”

“呜哇,你们不放假?”

“要营业。做生意嘛,就是这样的。我好像能在‘国庆’选两天休息。我还没什么事要做,到假期的时候再说吧。”

“你可真够忙的。”

我呵呵一笑。“忙归忙,工作氛围挺轻松的。这周末还给我一天假呢。”

“哼~这样啊。”瑾瑜看向脚边的人行道。

一辆轿车高速驶过机动车道。瑾瑜压住草帽,迟来的疾风吹动了她的裙摆。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好。状态不错吧。最近笔直状的人体画得有点多,想找点大动态的人体作参——学长你没在听吧?”

“我听不懂。”

“我以前就想说了,”瑾瑜说,“学长你在美术上和文盲差不多。你难道没上过美术课吗?”

“小学的时候上过。大概。”

“大概?”

“学了点涂涂画画,用冰棍的木棒做飞镖什么的。我的那段记忆很模糊。大概是数学老师用了不可告人的手段,偷偷植入我脑子里的。”

“你和数学老师什么仇什么怨啊。”

我们走到了大桥的中段。

我望向远方。天还是亮的,西沉太阳的金色光华浸在碧绿的河水中。

“说起来,最近画室里氛围不大好呢。”瑾瑜说。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转发了一个短视频,”瑾瑜说,“是对一个新生代画家的采访。那个画家说自己没画过一张素描。有同学觉得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了,心态崩了。”

“没画过素描是很厉害的事吗?”

“称不上。不练素描的话,有别的办法提高画技。素描是种人人都能练,认真对待,就能有所收获的方法。还能提高观察力。”

“是这样啊。哼,我还以为你说的画家多厉害呢。站到镜头前,还想着把自己的经历编得好听点,真是没出息的大人。”

“要是大家能听到学长的看法,调整心态就好了。”

“你转述一下不就好了?”

“我心态好得很,我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你关心关心同学嘛。”

“心里没有相同的感受却跑过去安慰别人,这不是讨人厌吗?”

“你这话......唉,你说得对,”我说,“你说得对。”

前方出现了人群。他们排列在人行道上,背靠护栏,身前摆着铺开的麻袋。这些占道小摊上,摆着从河里捕捞的“野生鱼”。

瑾瑜放慢脚步,跟在我的身后。

“过桥右转就到。”我说。

“嗯。你是——噢!你怎么回事?”

瑾瑜撞到了停下脚步的我。

“抱歉。我想你......”我指着一个摊贩。

“真是的。”瑾瑜踮起脚尖,让脑袋高过我的肩膀,“学长你......噫!”她躲到我的身后。

我指着的摊贩是个中年妇女。她在卖“金蝉”——蝉的若虫。

那是这个季节特有的食材。用热油炸至焦脆,撒上点盐,就成了许多人的心头好。也有爆炒和烧烤的做法。

不过......

我身后的瑾瑜在发抖。“我的神......!”

“别怕,”我说,“你跟着我。我挡着,你不看,走过去就好。”

“我不!”瑾瑜拉着我的衣角,“我们回去。”

“走两步就过去了。”

“我就不!”

“你别闹,”我看了眼后方,“有人在走过来呢。这里不能逆行。”

瑾瑜捶了一下我的背。

我拽了拽勒到脖子的衣领。“走吧,瑾瑜。”

“学、学长,你走慢点——不,你走快点。”

“到底要我怎样......”

瑾瑜贴着我的背,我们走到了卖金蝉的小摊前。

“噫呃——!”

发出悲鸣的瑾瑜用力地扯着我的衣服。

我面向摊贩,横着走。面前的中年妇女蹲在地上,挑出半脱壳的蝉,丢到成堆蛄蛹的亮褐色若虫旁边。

她抬头看向我。“要买点吗?”

“下次吧。”我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们走到大桥的东端,瑾瑜推开我,跑到了路边。

“见鬼去吧!”瑾瑜的双臂交叉在胸前,揉搓着短袖下的肩膀。

“我就不明白了,”她说,“怎么会有人吃虫子?”

“有第一个吃虫子的人呗。”我说。

“他绝对是被哪个魔头给骗了。吃肉不好吗?反正都是蛋白质。”

“你这说法,好像能满足需要,吃《黑客帝国》里的‘营养粥’都行。”

“比起吃虫子,我宁肯吃那种糊糊!”瑾瑜转头就走。

“哎,别往前走了。到了。”我指着一块河沿边的红色招牌。招牌上印着“北京面馆”的白色大字。

“北京面馆”是我在暑假期间发现的面食专营店。我在对岸的沿河公园注意到这家店的招牌。

店内出售浇了卤料或炒料的手擀面,鸡汤馄饨,有三种肉类可选的荤素水饺。卖的是一种隔三差五会让人想念的家常味道。

面馆的门旁坐着一位带着发箍的老妇人——她是老板娘的婆婆。她坐在长木凳上,摇着蒲扇,听熊猫牌收音机播放的豫剧《包青天》:开封府尹包拯用着唱词,数落当朝驸马陈世美的三款罪状。

我看过同题材的修复版电影,那段时间对戏曲产生了兴趣。我在傍晚散步时哼了一段“我韩琪不愿把良心昧”,并肩走在一起的瑾瑜落在了我的身后。她似笑非笑地对我抬了抬手:“请不要顾虑我。杜老板,您继续。”

我们走进了“北京面馆”。距离晚饭时间还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店内的地面上铺着黑、灰、白三种颜色拼接在一起的地板砖。木桌和长凳的表面油润发亮。

面馆的老板娘膀大腰圆,有一双胖手。她裹着红头巾,两个袖套沾满面粉,正用铡刀切分擀好的面皮。

上次的闲聊中,我得知她出身河南商丘,少女时期开始外出谋生。她的丈夫祖籍河南周口,出生在北京,取名北京,因此店名叫“北京面馆”。她丈夫在城市周边做货车司机。除去丈夫出生,夫妻二人没有去过北京。

我和瑾瑜面对面坐在木桌前。我看着贴在墙上的菜单板,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一个荷包蛋。瑾瑜摘下草帽,点了鸡汤馄饨。

“妈!”老板娘对店门的方向大声说,“给下碗馄饨。”

门外的老妇人放下蒲扇,走了进来。收音机里的秦香莲在哭诉。

“馄饨是那个奶奶来做吗?”瑾瑜问。

“看样子是的。”

“学长,我能不能换成面呢?”

“你想换就换嘛。”

“她好像做起来了......”瑾瑜看了看厨房。“算了。”

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眼屏幕,来电人是“老妈”。

“我出去接个电话。”我站起身,走向店外。

“没问题。”

我走出面馆,接通了来电。“喂,妈。”

【嘉年?呵呵,儿子,最近好吗?】

母亲在手机中的声音让我感到怀念。

“挺好的”

【生活费够用吗?】

“够用。”

【你要是缺钱,就告诉妈。可不要去打工啊。我在‘抖音’上看到了,有女大学生爱慕虚荣,被介绍打工的拐去缅甸了。】

“嗯,我知道”

我望着流淌的旧河,走向路边的电线杆。东岸有一艘翻倒的渔船,船底覆盖着水草。

【儿子,你现在做什么呢?吃饭?】

我把背靠在了电线杆上。“对,我在学校——”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我在学校外面呢。和同学聚餐。”

【你不要老是在外面吃。外面又贵,又不卫生,会用地沟油。】

“我知道。我们宿舍四个男生出来锻炼,打球,实在饿了,就在外面吃了。”

【原来是这样。同学要是请你吃饭,你下次就给同学买饮料。要做到有礼有节。】

“我知道。”

手机里传出母亲欣慰的笑声。【那就好。】

作为独生子女,我对缺少怀疑心的母亲感到担忧:我担心会有人会骗她;忧心她发现我会撒谎。

【嘉年,你中秋节要回来吗?国庆呢?】

“不一定。我可能要和同学一起玩。”

【这样啊......那你——你先别挂。】母亲的声音变小了,【你好。你贵姓?】

【你好,免贵姓赵。】手机中传出一个男性的声音。【我找正山哥。杜老板。】

【正山他回老家了。】

【那你是杜老板的......】

我听着母亲和别人的对话,看向脚边。一个蛛网状的影子盖住了我的影子。我抬起头,盯着上方的电线,往旁边挪。

【我是正山他老婆。】

【哎呀,原来是嫂子。你长得太年轻了,我没敢认。】

【呵呵呵,我结婚早。有什么需要吗?】

【是这样......我这有一张货单。都说你们家东西最全,你帮我配一下不够的......】

【我帮你看看。喂,嘉年?】

“哎,妈。”

【要做生意了。你有时间回家看看吧。妈想你。】

“好。”

母亲挂断了通话。我收起手机,走进面馆。

雪菜肉丝面已经上桌了。我坐下来,用筷子搅拌面条,让荷包蛋沉进汤里。

老妇人端着鸡汤馄饨走过来。瑾瑜站了起来,伸出双手去接。老妇人没递给她。

“妮儿,我来。”老妇人侧着身子,把碗放到桌上。

馄饨浮着油花的汤里漂着紫菜,撒了虾皮、鸡蛋丝、香菜碎。

坐下的瑾瑜把手机镜头对准馄饨。“不错。”

“你是说配料吗?”我问。

“我是说颜色啦。”

我低头吃面。

瑾瑜收起手机,拿起了汤勺。

她朝着勺里的馄饨不停地吹气。“呼~呼~......呀!”她缩回舌尖,双目紧闭。“呼~呼~呼——”

我看向老板娘。“你好,我们这里需要一个小碗。”

“妈!”老板娘揉着面团,“给人递个小碗。”

老妇人走进店内,从消毒柜里取出一个陶瓷小碗,走了过来。

瑾瑜站起身,双手接过小碗。“谢谢奶奶。”

“乖,慢慢吃啊。”老妇人笑着走开了。

我看着瑾瑜,露出了微笑。

“你笑什么?”瑾瑜问。

“呵哼,我也觉得你很乖啊。乖巧。和平时不一样,懂礼貌。”

瑾瑜皱了皱眉。“你少来教训我。你这不良青年。”

“说谁呢,你这叛逆少女。你去人民公园打听打听,谁不说我是好青年?我可是中老年妇女的偶像。”

“你问过冯巩的意见了吗......”

防止面条泡胀、馄饨泡软,我们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后,我付了账。“我们回去吧。”

“稍微散个步吧,”瑾瑜把草帽戴回头上。“我想去看看‘老怪’。”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