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怪”是在沿河公园出没的流浪猫。一只黑猫。
初次看到它的时候,我和瑾瑜就取名展开了讨论。
“狗该取名叫‘包弟’,”我说,“猫该取名叫‘漱石’。”
“学长,你说的是什么‘漱石’?”
“不好理解啊......那叫‘金之助’也好。”
“笑死,”瑾瑜说,“生活在中国的猫猫怎么能取日本名字?”
“你想叫它什么?”
“黑猫自然要叫‘毕加索’。”
“脱亚入欧,笑止千万。”
“什么奇怪的成语?”
“叫‘薛定谔’怎么样?“新工大”有一只叫‘巴普洛夫’的狗。”
“你那说法绝对是现编的。我读书多,你骗不了我。”
我们争论了半天,最后决定用“老怪”这个名字——那只黑猫暗中观察的样子像某位香港导演。
我和瑾瑜自北向南,走在河滨步道上。
我们的左边是修剪过的河堤斜坡,一直延伸到河岸边的杉木平台。有个女青年站在护栏前,对着旧河吹萨克斯。混着管乐的风中有青草汁液的苦味,红色的蜻蜓在水面上左右摇摆着向前飞去。
我们的右前方有一段青石阶梯,走下去就是沿河公园。我们走在高处,寻找着老怪的踪迹。
我们沿着阶梯走到公园里。“老怪?老怪——”瑾瑜对着树林呼唤。
蝉鸣在河畔回荡。
我走到长椅前,掸了掸椅面的灰尘。“休息一下吧。”
“......嗯。”
瑾瑜坐到我的身边,低头整理着裙摆。“到哪里去了嘛,老怪......”
“大概是觅食去了。我没见过有人喂它。”
“烦。”
“猫就是这样,”我说,“活得我行我素的。你不找它,它说不定会自己跑出来。”
“说不定啊......”瑾瑜抬起头,看向我们前方的假山。“是那边人太多了,它不好意思出来吧。”
公园里的假山前有一群人。走在河滨步道上时,我以为是影楼的人在拍户外婚纱照。仔细一看,他们架起来的不是相机,是一台电影机。
这群人围住的一对男女打扮成了民国时期的学生:青年一身中山装,敞开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女青年穿着收腰的浅蓝色短袄,黑色的过膝百褶裙。
我对这群拍摄电影的人产生了兴趣。
电影机旁,有个左耳戴了耳饰,穿着几何花纹T恤的女青年。她在向其他人下达指示,看来是导演。
“大家注意力集中点,”她说,“拍完就能吃饭了。来,场记......”
收到她指示的青年点点头,拿着场记板跑到电影机的前方,背朝假山。
“Action!”
导演指示开拍,场记打板,“民国男女”开始了表演。
假山前的两人靠在一起,看着对方。
“冬雨,”男生攥住女生的双手,“你就和我在一起吧。我们远走高飞。”
“可是......夏昊哥,我......”冬雨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要是离开了家里,我们以后该怎么生活呢?”
“不要怕。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为了你,我什么苦都能吃。”夏昊锤了锤自己的胸膛。
“夏昊哥......”
“冬雨......”
两人相拥在一起,冬雨闭上了眼睛。夏昊的脸离对方越来越近。
一个藏在假山后的男生跳了出来。“大哥,冬雨,你们在干什么?”
他也是一身中山装,衣扣整齐,戴着学生帽,胸前口袋缝有布制的学号牌。
“春亭?!”冬雨发出惊叫。
她从身边人的怀抱中挣脱,正要走向春亭,夏昊拉住了她的胳臂。
“冬雨,你别走!”
“但,夏昊哥,我和春亭......哎哟。”冬雨被夏昊拽到了身后。
“春亭,”夏昊说,“你听大哥解释,我和冬雨——”
“谁问你了?”春亭说,“我在问爷爷许配给我的未婚妻呢!冬雨,你......”
“Cut!”
导演叫停了。拍摄现场的气氛放松下来,响起交谈声。
原来如此,是三角关系。似乎是旧式家庭里新青年的故事,让人想起巴金的小说。
我在心里发表感想的时候,导演走了过来。
她看着地面,用手捋顺长发,嘴巴不断地吸气呼气。
“呼——啊......”导演抬头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揉着脸,走向我身旁的银杏树。
“你们是在拍电影吗?”我问导演。她靠在树上。
“嗯?......对。我们是‘电影研习会’。是大学生。”
“我也是大学生,”我说,“今年大二。”
“啊,”导演露出微笑,“我也一样。”
“我刚才一直在看你们。挺有意思的。”
“你看得懂?”
“呃......女主角先有家里定下的婚约,后来和男主角的大哥相恋,两人正准备私奔的时候被男主角撞见了。是这么一回事吧?”
“哇,”导演瞪大了眼睛,“你好厉害啊,同学。”
“谢谢。你们拍得不错。”
“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对。春亭——那个躲起来的,是男二号。他的大哥夏昊才是男主角。”
“这样啊。”
我预见了故事的结局——包办婚姻敌不过新式文化。
导演向我侧身,下垂的双手握在一起。“你喜欢电影吗?”
“喜欢。你为什么叫停呢?演员有失误?”
“不不,”导演摇了摇头,“是我对角色入场的方式不满意。嗯......你知道‘炸弹理论’吗?”
“希区柯克那个?”
“对。”
“炸弹理论”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提出的剧作理论。他认为对观众而言,看着一群人突然被桌下的炸弹给炸成碎片,不如让观众意识到:桌下有个五分钟后会爆炸的炸弹。
“我想让观众知道有人躲在假山后面,”导演说,“这样看前面两个人说话时会有紧张感。现在这样跳出来,太突然了,感觉不好。”
“你们有找电影作参考吗?”我问。
“有。没什么启发。要么让角色从画外入场,要么让角色一路跟踪过来。大家都觉得太老套了。”
我用食指和拇指托住脸,脑海中抓出几个片段。
“角色对话的时候,你们拍的是中景还是特写?”我问。
“中景和特写都有。两种景别都拍了。”
“我有个想法,你随便听听啊......”
“嗯,你讲。”导演站直了身子。
“你们让假山后的角色露出半个身子,”我说,“拍一个全景。剪辑的时候,放在男女主对话过程的中间,短暂地出现一下。”
“啊~~~!我懂了我懂了,”导演说,“哎呀......”
“我的神,”瑾瑜说,“按学长你那样做,要成惊悚片了。”
“同学?”导演的视线越过我,看向瑾瑜,“你有更好的想法?”
“没有。”瑾瑜侧身背对导演。“我没什么好说的。”
“同学,请你帮帮我们吧,”导演说,“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的话......”她咬着嘴唇。
瑾瑜瞥了一眼导演。“哼,用演技。”
“呃,什么?”
“在学长说的那种全景前让女主角发挥演技。让她看一眼假山,用眼神做引导,镜头语言就变得流畅了。”
“这可真是......我们马上讨论一下!谢谢你们啊,谢谢。我们这就试一试。”导演跑向自己的团队。
“瑾瑜,你就不能好好和别人打交道吗?”我没看向身边的瑾瑜,目视前方。
“少管我。”
“没见到老怪,你也别对陌生人发脾气嘛。”
“不关老怪的事。是和你说话的这个女人让人生气。自己的事情,指望着别人想办法。”
“你别对人太严格了。你不会是那种有人念错多音字,非要别人改正的人吧?”
“无聊。”瑾瑜说。
假山前的人群爆发出欢呼。
“好,”人群中的导演说,“演员补下妆。大家喝口水,再接再厉。我们再来一条,天黑前就能完成了。”
担任场记的男生挠了挠脖子,笑着向我走来。“他妈的,牛逼啊,同学。”咧开嘴的他长着一个蛋壳脑袋。
“谢谢。”我说。
男生走到我的左手边,坐到挨着长椅的路沿上,掏出电子烟。
我看向瑾瑜。她正看着反方向的一片灌木丛,没对上我的眼神。
男生喷吐出甜腻的白雾,我调整坐姿,用身体挡住瑾瑜。
“你也是大二是吗?”男生用卷起来的舌头舔了舔上唇,“我听导演说的。”
“没错。”我说。
“嘶......你是哪个系,哪个专业的?”
“传播系,新闻学。”
“啊?”男生抓了抓头。“你也是新闻的?我怎么......不对,你是‘新城大’的吗?”
“不,我是‘新传学院’的。”
“啊......哈。那我和你是知浅言深了。”男生说。
他说的话有种别扭的委婉。像有人介绍自家女儿,不说大家一听就懂的“这是我家闺女”,说“这是我家千金”。我琢磨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是“找你说话的我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人要是能听懂街头吵架,就不该在他这种语言上浪费心思,而我刚在心里玩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
“场记!场记呢?”
“来喽!”
听到同伴的呼唤,男生站起身。
我看向瑾瑜,她皱着眉头,盯着跑远的男生。
“你不要紧吧?”我问。
“我......?学长你怎么在关心我?”
“你不是受不了难闻的味道吗?”
“哦......那个啊。”瑾瑜垂下眉毛,抬眼看我,“学长刚才......帮我挡住了。就......没有吹到我这边。谢......”
“同学!”导演对我挥了挥手,“能再聊聊吗?”
瑾瑜忽的一下站了起来。她瞪着导演,向前挺胸,双手握拳。
导演走了过来。“同——”
“学长,我们走!”
“稍等下,瑾瑜,”我说,“人家要——”
“电影要开场了!”
“同学,能不能再和你讨论下,我们——”
“学长,我要吃草莓圣代!”
“抱歉,”我对导演摆摆手,“我们有事。”
“那同学,我们加个微信。我......哎呀,我去拿下手机,你等我一下。”
“我......”
我刚要说些什么,身旁的瑾瑜扭头就走。
我抛下想叫住我的导演,追赶瑾瑜,跑向灌木间的鹅卵石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