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我赤裸上身,站在“新星”游泳场的泳池边。
“新星”游泳场的的室外有三个泳池。在我前方的休闲泳池里,人们说说笑笑地泡在水中。紧邻休闲泳池的竞赛泳池边,一个青年从出发台跃入泳道线划分的水道。面积最大的娱乐泳池建有一座大型水滑梯。我望见一个小女孩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乘坐小气垫尖叫着滑下。她从滑梯出口滑出,冲进漂浮着彩色塑料球的水面。
泳池的岸边,白色沙滩椅上躺满了人。外围分布着冷饮店和小吃店,店门前的遮阳伞下摆着塑料桌椅。不远处,一家泳具租赁店的网格架上挂满了泳衣,旁边的地面上堆着鼓鼓囊囊的游泳圈。
“哟,嘉年。”
我转头看向打招呼的人——何焱哥正朝我走来。
何焱哥露出了胸膛,敞开的红色夏威夷衫上印着棕榈叶和扶桑花。他下身穿着牛仔七分裤,脚上一双人字拖。
“何焱哥?你头发好长啊。”
何焱哥没有绑头带,头发自然垂落。他的双眼被前额的头发遮住一半,两侧的发丝掩住了耳朵。
“很长时间没剪了啊,”何焱哥把五指插进头发里。“最近的理发店搞得像美容院一样,太贵了。我这人其实就要个洗剪吹。”
“你去河东找找吧,”我说,“有很多实惠的小发廊。年前都不涨价。”
“算了吧,我休息时只想宅在家里。”
那谁也没辙。
“嘉年,你穿的这是什么泳裤?”何焱哥指着我的下身,“口袋挺多啊。”
“啊,我这不是泳裤。是普通的工装短裤。我今天来见识一下就好。现在已经不热了,我不想下水。”
“也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中午过来,我可能会去玩滑梯。”
何焱哥看向孩子们发出尖叫的方向,哈哈一笑。
你这大个子不是给小朋友们添乱嘛......
“这么一看,嘉年你很不错哦,”何焱哥说,“身体蛮结实的嘛。”
“是吗?”
“运动什么的有在做吗?”
“骑自行车和散步也算的话......何焱哥看着也还行。”
“嘛,也就看看啦。大学的时候有同学拉着打篮球,现在是完全不运动了。”
何焱哥在肚脐下方捏出一小团软肉。
“最近我喜欢的游戏和动画啊,动不动就重置,”他说,“甚至完全复活出新作。真是活得越久好事越多,以后可得注意点身体了。”
我觉得相较于游戏和动画,正常人会把身体健康放在前面。
“说起游戏,”何焱哥说,“我刚才在那边看到白色塑料椅了。”
“白色塑料椅?”
“对了,你等我一下。”何焱哥跑向泳池。
他用池水打湿头发,走到我面前,用手猛地把滴着水的头发向后梳,弄成了一个“赌神头”:那种抹了发胶或发油,整个向后梳的发型。
“怎么样,嘉年?这发型是不是让我看起来充满了力量?”
“力量?”
是说像周润发那样,拥有在赌桌上赢下“Jackpot”的力量吗?
“感觉不适合你,”我说,“像老了十岁。”
“那还是算了吧。”何焱哥把发型恢复原样。“我还是抽空去理发好了。我还不想告别被叫‘欧尼酱’的年纪。”
真有人在现实生活中那么叫过你吗......
“何焱哥,我有事情不明白。”
“你说。”
“这个游泳场为什么现在才开业啊?”我问。
“哦,你说这个啊。你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没看见那里面的情况吗?”何焱哥指着远处的大型建筑。
那栋建筑除了更衣室和冲洗室外,其余通道都立着“禁止通行”的警示牌。我出来时,瞥见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泳池。
“这里的老板——就健身房那个,”何焱哥说,“准备在秋冬季节办游泳瘦身班呢。脚部消毒,恒温泳池,淋浴室还有按摩浴池,桑拿都有两种呢。搞得像模像样的。”
“两种桑拿是哪两种?”
“我也不清楚。我以前受动画的影响体验过一次桑拿,没体会到乐趣。感觉是把自己蒸了个半熟,又过了遍冷水。”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描述,像块等着回锅的五花肉。”
“哈哈哈。那健身房的老板可是个人物,”何焱哥挠了挠下巴。“当年别人挤着考公务员,他跑去当包工头;等别人下岗去搬砖,他已经转型做了房地产;等大家开始炒房,他通过运作实现了财富自由。那个时候啊,‘财富自由’这个词,还没几个人听过呢。”
“是嘛。说起来,这边呢?”我指了指眼前的泳池,“秋冬季节怎么办?”
“冬泳。”
“冬泳?”
“是那老板自己的兴趣。他是本地的冬泳队队长。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旧河不允许游泳?”
“知道,”我点了点头,“是为了防止溺水事故。”
“现在等天冷了,他就带队员来这里练。”
“他在室外建了这么大的游泳场,就为了这种事?”
“嘛,有钱任性呗。”
“那倒也是。”
“嗯......哦?嘉年,”何焱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你看,你十点钟的方向。嚯,好厉害的露出度。”
我看向何焱哥指示的方位。
泳池边有个戴着墨镜、留着波浪长发的女性,穿着黑色的系带比基尼。她身旁的男性举着打光灯,另一个男性用固定在支架上的手机对着她。
“是想吸引眼球的自媒体啊,”我说,“没意思。何焱哥你......嗯?”
何焱哥看着我,愣住了。
“嘉年......不是,哥们,你这反应完全不对啊!”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哪里都有问题好吧!你应该配合我,感到兴奋才对嘛。像这样!”
何焱哥猛地举起双臂,右手食指指向空中,摆出亢奋的表情。
我看出来了——他是在模仿“四老外”梗图里欢呼的画面。
“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我说,“没什么好看的。”
“你这家伙......”何焱哥忽然眯起眼,“你不会是在‘哔哩哔哩’上看刘谦,跑到评论区写解密小作文的人吧?”
“我没那么不识趣。”
何焱哥蹲下来,叹了一口气。“你呀,都上了大学了,别活得那么认真嘛。反正现在的大学也学不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干嘛不趁着这段时间做点开心的事呢?”
“我觉得自己现在挺好的。没有不开心。”
“是吗?我看你休息时间除了看书就是看电影。”
“何焱哥不也差不多?”
“少拿我和你相提并论,我看的是漫画和动画!”
好家伙,文字和电影怎么还低你一等了?
“不说别的,你现在有女朋友吗?”何焱哥问。
“没有。”
“没有啊......我看你这脸也没长歪,你们传媒院校里女生那么多,怎么说都有人愿意和你交往吧?”
换做别人有可能,但我是女生口中不守男德的“家暴男”。
“你看,你戴着眼镜,”何焱哥说,“可长的吧......又有点坏坏的。相比斯文,你更像是败类那一边的,对吧?”
“何焱哥你要是会夸人,以后可以多夸点。”
“你还别说,你有点像少女漫画里的男二号。”
“少女漫画的......男二号?”
“就是那种‘好哥哥’。和小孩子气的男主角不同,看起来更成熟,靠得住。”
是在说《百变小樱》里的雪兔吗?
“不是有那种情节嘛,就是,咳哼......”
何焱哥清了清嗓,捏着脖子,演绎起了他幻想中的女主角:
“日野君,你好过分......”
“谁呀那是?”
“之前对我说过那样的话,现在又和其他女生待在一起。”
听起来像对方的不是。有女朋友的人应该注意点和其他异性的距离。
“你看着我啊。不要看着我以外的人啊......明明理惠只会骂你,由衣酱是为了和别人较劲......绫子也是,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什么还要接近日野君呢?大家都好过分!”
这都是谁啊......女主角的竞争对手也太多了,这真的是少女漫画吗?
“就是现在!”
何焱哥伸直手臂,指着我的同时加快语速:
“女主角看着眼前欢笑的男女,心意无法传达,即将落泪的时候,你飒爽登场,在男主角面前‘啾~’地抱住女主角。”
雪兔才不会做这种事吧!
“何焱哥你说的是哪门子的好哥哥?这不是平常装乖,实际上一直憋着坏吗?”
“就是这种带点腹黑的反差才有人气呢。你感受不到吗?为了不让心爱的美少女当众落泪,做一次恶人也愿意的魄力。”
“论魄力是有魄力啦......”
女主角的心情怎么办呢......
何焱哥笑了笑。“说不定啊,你大学里就有女生把你想像成这样,在角落里暗自落泪呢。”
确实有女生因为我的关系落泪,但和这样的幻想毫无关系。
“话说回来啊嘉年,你这个年纪,难道不想抱抱女孩子吗?”
“这个嘛......”
我没有否认。
自从身体比思想先一步穿过青春期的大门,我就在各种传闻中得知同龄男生与自己的“好兄弟”一起,孤军深入,攻城拔寨的事迹。
清晨或静谧的深夜,我的被窝里会传出我的好兄弟“阿甘”的动静。
“中尉。”歪戴着钢盔的阿甘站得笔直,高昂着头。“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时候未到,阿甘。”
“什么时候才能算到了时候,中尉?”
作为上级长官,我开始语重心长地劝解他:
“阿甘,你要知道,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
阿甘厌倦了我的心灵鸡汤,低垂着头,闷闷不乐地躺平下来。“狗眼看人低......”
我不再多说什么了,心里暗暗咒骂这没出息的东西。
“可是何焱哥,我觉得人在感情上还是要心灵相通才行。要是因为身体上的寂寞去寻求异性,那不和禽兽没什么区别了?”
“哦?你说的好哇。原来你是个君子啊。”
“君子不至于,”我说,“未免夸张了。”
“啊,不不不,我不是拿你和‘孔孟’比品格啦。我是说你这种对感情的态度。”
“是吗?”
“至少我这么觉得。你看,都说‘找’到爱情嘛。要是一开始就没认真找,得不到也不奇怪吧?稀里糊涂的开始,难免无缘无故的结束。”
“有道理。那何焱哥呢?”
“我什么?”
“何焱哥在我这个年纪是怎么样呢?”
何焱哥的手臂支在大腿上,掌心托住了下巴。“我的话......嘛,个人原因先不谈。我当时因为自己阿宅的身份感到焦虑,没心思去谈恋爱。”
“焦虑?为什么?”
“我那个时候中日关系降到了冰点,日产车停在街上都会被人砸烂。宅文化是上不得台面的亚文化,自己的兴趣变成了人人喊打的东西,我又怎么能不焦虑呢?”
“这样啊。”
“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何焱哥说,“有段时间活得浑浑噩噩的。女生给我送水让我感到害怕,逼着自己和别人交往让我心烦。”
何焱哥双手一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那何焱哥的个人原因是什么呢?”
“我对女性的喜好比较特别。”
“特别?何焱哥果然是......呃,对现实中的女性不感兴趣?”
“是对三次元的女性不感兴趣!啊......!”何焱哥挠了挠头。“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阿宅说到底是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的野兽。”
在说什么呢?山田孝之?
“你别看我这样,”何焱哥说,“我可是在很传统的家庭里长大的。一堆长辈的那种。对女性的喜好也——就是跟不上时代了。”
“是什么样的呢?”
“就是那种心里有我,说话好懂,会一道拿手菜的姑娘。”
你这是找女朋友?不是大叔找儿媳?
“不错嘛,第一次团建人就到齐了。”我们身后传来店长的声音。“看来我们的企业文化非常优秀啊。”
“店长,你来——嗯?”
“一共就三个人,还说什么企业文化,老大你——哈啊?”
我与何焱哥愣住了——像“四老外”梗图里失望的画面。
店长把头发梳成两个低马尾,一边一个搭在肩上。她穿着一件薄荷绿的连体泳衣,腰部有短裙样式的荷叶边,腋下夹着巧克力甜甜圈造型的游泳圈。
“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店长双手掐腰,“什么表情啊。没见过美女啊?”
何焱哥手指着店长,看向我。“谁家小孩?”
“什么?!反了你了,何焱!”
店长把游泳圈丢到地上,冲过来抓住了何焱哥的胳臂。
“我!我攮不死你!”
店长的右手高高举起,狠狠落下,缓缓地与何焱哥的肋部发生接触。
“哎哟,哎哟......我的,啊!我的排骨!哼哼,啊——!”
何焱哥配合着店长的动作,张口闭眼,发出惨叫。
“说话没有点数,”店长捡起游泳圈,“你这人是真的‘六’。我去打个招呼,之后游两圈,你们随意。”
店长刚离开,弯着腰的何焱哥站直了身子。“嘉年你另一张门票是给了别人吗?”
“没错。约了在这里见面。”
“大学里的熟人?”
“不是,高中时候的。”
“这样啊。那你和你认识的人一起玩吧。”
何焱哥朝远处走去,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我找个地方小睡一下,”他说,“不打扰你们同学相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