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一个人影投射到柜台上,遮住了傍晚的阳光。
“你好,欢......是陈澄啊。”我坐了回去。
“你什么态度嘛,”陈澄说,“我真的要给这家店打差评了。”
我对着显示器,继续敲打键盘。“你有什么事吗?计分表用完了?”
“没有,我是......欸?”陈澄抬高视线,望了望店内。“怎么就你一个人?”
“店长去仓库了。何焱哥去拿快递。”
“哦,这样啊。”
陈澄把胳臂支在柜台上,双手捧着脸。她的脸颊松弛下来,对我露出笑容。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你要干嘛?我在工作呢。”
“你继续你继续,”陈澄说,“别在意我。”
“唉,偏偏是你......”
“嗯?!”陈澄挺直了身子。“杜嘉年,怎么就不能是我?你以为谁会来找你?梁姐姐?”
“你说什么呢?”
“我先前就想问了,你和梁姐姐有在交往吗?”
我敲了下回车键。“和你有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是你单相思啊。”
“啊?你怎么得出来结论的?”
“嗯~”陈澄看向别处,微笑着用指缝梳理头发,“女人的直觉?”
“胡说什么呢,”我说,“女人的直觉不过是——你诈我?!”
陈澄一下子笑了出来。“你~好~傻~!我走啦。”
我赶忙站起身。“哎,你......!”
“欸嘿嘿嘿,回头见。”陈澄逃跑了。
我身体一沉,坐了下来。闭紧双眼的我仰靠着椅背。
做了两个深呼吸,我重新面对显示器,可悬在键盘上的双手缩了回来。
我无心工作,开始胡思乱想。我想这段时间我和学姐的事,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想她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觉得男女之间也是能有友情的。能做知己。像我和你一样。
学姐......那时候是一时的醉话吗?
男女之间的友情......现在这种距离感算怎么回事呢?
呃唉——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咿哟吼咿——嘉年,”走进店的何焱哥停止了哼唱,“你搞什么呢?”
我抬头看向他。“啊,何焱哥。”
“我高高兴兴从外面回来,你朝着我叹气干什么?”
“抱歉。我在想事情,就......”
“你最近老是叹气,我都要被你搞得丧气了。负面情绪远离和谐社会啊。”
何焱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拆起了包裹。他没有用开箱刀,小心地撕掉封住纸箱的黄色胶带。
“何焱哥,你觉得男女之间存在友情吗?”
“啊?”
我转动椅子,面朝何焱哥。“我是说——”
何焱哥立起了手掌。“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你不会是陷进感情纠葛了吧?”
“呃,没有。”
“那你干嘛突然问这种事?”
“倒也没什么。是我......学校里的同学们在讨论这件事。”
“你们一帮人讨论这种事?”
“......嗯。啊,是辩论,”我说,“是学校组织辩论。辩题有‘男女之间是否存在友情’。还有‘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之类的。我在想要不要参加,混点学分。”
“原来是辩论啊。说起来,我大学时也有搞过呢。‘科技推动生活,还是生活推动科技’什么的。”
何焱哥取出纸箱里的漫画书,隔着塑料薄膜检查起来。“你想参加就参加呗。往台下一坐,鼓两下掌,学分就到手了。”
“我想试着上台当辩手。”
“哈,你很热心啊。你是几号辩手?”
“还没决定,”我说,“不如说还没决定去正方还是反方。你觉得要是当正方,觉得男女之间存在友情该怎么做?”
“怎么做?”
“我是指......说什么能让人信服。能得分。”
“嗯......举例子嘛。纵观历史,‘五四’啦,革命啦,多得是男女肩并肩嘛。”
“对现代的男女关系不大适用吧?”
“没人质疑就行。”何焱哥笑了笑,“诡辩也是种手段嘛。”
“那我要是当反方,”我说,“认为男女之间不存在友情......呃,这是认为......如果不能发展男女关系,所有交际都是无用功吗?”
“不是,你那是什么‘黄毛’发言?!”
“不是这样吗?”
“怎么,你见到女孩子,满脑子只有那种事?”何焱哥问。
“不是。”
“你喜欢那种别人夸两句就OK,意识不到搭讪是种轻视的女人?”
“不喜欢。”
“那你想法别走极端哪。在辩论上较真干什么?又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动动嘴皮子,练练辩证法,差不多得了。”
“话虽如此,”我说,“我作为反方的观点该是什么呢?”
“要我说,认为男女之间不存在友情的人,是想要个限度。”
“限度?”
“男女相处的限度。他们其实也认可男女之间存在友情,但觉得相处到一定程度,应该摆明态度。是划清界限继续做朋友,”何焱哥用手刀在左前方切了一下。“还是更进一步做情侣,”他又在右前方切了一下。
“是这样吗?”
“嘛,总不能说只和同性打交道吧?那就脱离现实了。”
“是这个道理。”我说。
“我想站反方的人,大概是讨厌那种把感情当手段,为自身获取利益的人。讲真的,那种人已经不是在谈友情或者爱情了,是在算计别人。”
“那可真恶劣啊。”
“可不是嘛。生意人赚你的钱,还笑着问你有什么需要呢。那种人就......啧啧啧。”
“那我要是当了反方,该怎么辩驳正方呢?”我问。
“这好办。你让有女朋友的辩手站起来,问他,‘要是你女朋友身边一直有别的男人,你乐不乐意?’”
“哇,一根筋变两头堵。何焱哥,你好坏啊。”
何焱哥哈哈一笑。“秀恩爱的现充就该原地爆炸。”
我的手机响了。显示的来电人是“学姐”。
我快速站起身。“何焱哥,我去接个电话。”
“去吧去吧。”何焱哥整理着漫画书。
走到店外,我接通来电。“......学姐?”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轻得陌生。我走到路边悬铃木的树荫下,踹了一脚凸出地面的树根。
【嘉年,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啊。”
【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事。】
“嗯。”我看向脚边。
泥土中有蒙了灰的树叶。一半黄一半绿,尖角泛着锈红色。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做朋友了。】
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连带着肩膀往下垂。
【嘉年是怎么想的呢?】
脖子把脑袋拽起来,我看向前方的街道。
有辆SUV试图挤进街对面的一个停车位:一辆微型轿车的尾部占了车位前端;后方的车位有一辆歪着停进去的桑塔纳。
SUV的前轮左右急转,车身反复进退。短暂停歇后,它调转了方向。
【嘉年,你在听吗?】
我看着SUV在我前方驶过。“嗯,我在听。”道路上刮来的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学姐,我最近也在想我们之间的事。”
【嗯。】
“我也觉得我们不要做朋友了。我说过可以努力,但我发现自己没法和你做朋友。”
【这样啊......】
“我发现了,”我握紧了拳头。“我还是喜欢学姐。”
【......!】
我听到一声惊恐的低哼——就像那天晚上。
“我还是能说得出口。我喜欢你。”
【......】
“学姐是怎么想的呢?你要是觉得困扰,我就放弃。”
【我、我现在......不知道怎么答复你。只是嘉年一个人......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没关系。与其假装朋友,我更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有......有小心思。”
我耳垂中的热量蔓延到了脸颊。
【啊......呵,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呢。这么坚持......】
“学姐你说过的,这是我的优点。我——嗯?”我把发出震动的手机移到眼前。
屏幕上方显示着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是一串我有印象的号码。
【怎么了?】
“有别的电话打进来了。”
【那我们先聊到这里吧。我们保持联系。】
“好。”
我挂断和学姐的通话,接通了来电。
【喂,是杜嘉年吗?】
“是陈澄啊。有什么事吗?”
【你刚才在通话中,现在很忙吗?】
“没事了,你说吧。”
【......】
陈澄没有继续说话。手机里传出她发颤的气息。
“喂,陈澄,你听得到吗?”
【啊,嗯嗯,我听得到。】
“你有什么事情吗?”
【欸?事情......嘿,是什么事来着?】
“啊?”
【我想见你,听听你的声音,一个没注意就打电话了。】
“这、这样啊。店里和学校里都能见面吧?”
【是呢。嘿嘿,你工作加油啊。拜拜。】陈澄挂断了通话。
我仰头望着藏在树杈间的夕阳,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