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上的学姐捧着碗，用汤勺把番茄往嘴里送。
她仰起头，把剩下的汤水一饮而尽。“啊——！我感觉活过来了。”
“你很喜欢番茄蛋汤吗？”我问。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会有人讨厌吗？我生病的时候总是喝番茄蛋汤，一喝就好。”
“没必要买材料自己做吧？叫个外卖嘛。”
“外面烧的汤口味都比较重吧?又撒味精又撒胡椒的。我都吃过药了。”
“的确呢。”
“你把那边的眼镜给我。”学姐说。
我接过学姐手中的空碗，放到床头柜上，同时把柜顶的框架眼镜递给她。
“我一直不知道呢，”我说，“学姐你也戴眼镜啊。”
学姐调整着眼镜在脸上的位置。“不出门会戴。平时是用隐形眼镜。”
“你是近视吗？”
“嗯。”学姐看向我，“嘉年也是吗？”
“没错。”
“你度数很高吗？”
“度数不高。我有散光，”我说，“看东西一层雾。”
“你不试试隐形眼镜吗？喝汤的时候，可以不用担心雾气哦。”
“算了吧。我不想为这种事往眼睛里放东西。”
“咦？你做起事来一往无前的，想法上很保守呢。”
“是吗？我觉得还好。‘事情好不好要自己做了才知道，但感觉不好的事情最好别做。’”
“哇哦，你那是名人名言？”
“不，是我父亲的话，”我说。“学姐，你好像不怎么咳嗽了。”
“嗯。”学姐摸了摸脖子，深吸一口气。“呼~我感觉好多了。”
“还发热吗？”
“我试试......”学姐用手背贴着额头。“有点低烧。应该不要紧。”
“这样啊。”
学姐双手撑在床上，靠近了我。“你要试试吗？”
“不了。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呢？”
“呃......”我别开视线，挠了挠耳后，“你别这样捉弄我。”
“啊哈~”
我站起身。“学姐，你要吃点东西吗？我看你厨房里还有挂面。”
“那就麻烦你了。你吃晚饭了吗？你可以多下一点。”
“我吃过了。用剩下的汤给你做成番茄鸡蛋面吧。”
“好。”学姐披上针织开衫。“那我起来吧。”
我给学姐盛好面条，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吃。
吃完面条，学姐用纸巾擦着嘴。“真好吃。”
我笑了笑。“你都夸了好几次了，学姐。只是家常味道。”
“嘉年很贤惠哦。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妻子。”
“梁先生，”我振振有词地说，“我是个守妇道的人，你不要一直调戏我。”
我们都笑了。
“学姐，你怎么不和家人住在一起呢？”
“长大了嘛，就想要点个人空间。”学姐重新戴上眼镜，用无名指把头发拢到耳后。
“我父母都是工作狂，”她说，“不怎么关心我。他们现在也是我的上司，我可不想在家里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这样啊。那你和你哥哥——是哥哥吧？”我指着电视柜的方向，“我看那边的照片......”
“讨厌哦，你偷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明明摆在那里，我这怎么能算偷看？挺好的啊，全家福。”
学姐皱眉盯着我。“老实交代，你看照片的时候是不是笑我了？”
“没有啦。”
学姐看着我的双眼，扭了扭嘴唇。“我姑且相信你。把你手机里的家庭合照给我看。”
“你根本就没相信我吧......我手机里没那种照片。我不和家人拍合照。”
“你不喜欢和家人一起拍照吗？”学姐问。
“我有点抗拒和父母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为什么？”
“我......我也说不清楚。呃......学姐你知道‘成长相册’吗？家长和孩子每年拍一张合照的那种。”
“啊，我知道。上过央视呢。”
“嗯。我妈曾经想和我拍那种相册。我看到摄影师展示的参考照片时，心里......该说很不是滋味吗？看着长大的孩子和老去的家长，我觉得那并不是宣传中的‘温情’。”
“我懂你说的意思。那种照片给人残酷的感觉。像是在表达孩子夺走了家长的岁月。”
“的确呢，”我说。“如此说来，那种相册不就是‘愧疚教育’？”
学姐掩嘴轻笑。“你总结得很到位哦。”
“说起来，我一直以为学姐是独生子女呢。没想到你有个哥哥。”
“我哥大我九岁，在外面没什么交集。同学们见不到，我也就没提过。”
“你们关系好吗？”我问。
“呵呵，我都算他带大的了。生病时给我烧番茄蛋汤，被人欺负的时候哄我，一直都是他......”学姐看向残留着汤汁的面碗。
“你哥哥人很好啊。”
“好什么好，”学姐说，“他最坏了。没有一次能好声好气地帮我，动不动就耍赖。每次说新游戏要一起玩，他总会半夜爬起来先上手。”
“我注意到电视旁有台游戏机。学姐，你很喜欢玩游戏吗？”
“当然。唉，现在没什么时间了。”学姐看了眼电视下的索尼游戏机，“我很久没打开了。”
我起身去厨房，另取出一个玻璃杯，给学姐倒了杯温水。
“谢谢你哦，”学姐接过杯子。“为了我忙来忙去的。”
我坐回学姐对面。“不客气。”
“嘉年你不玩游戏吗？”
“不怎么玩。舍友邀请我一起玩过手机游戏，没体会到乐趣。我休息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
“读书？”
“嗯。还有看电影。我看玩游戏的人喜欢分享心得，学姐你好像没做过。倒不如说......我印象中，你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玩游戏。”
“我在初中和一位朋友说过自己喜欢游戏。”学姐用手指摸了摸杯口。“在那之后就没说过了。”
“你和那位朋友闹矛盾了？”
“谈不上闹矛盾。我们当时很要好，她连喜欢的男同学是谁都告诉我了。”
“是嘛。”
“或许是看到她那样敞开心扉吧，我也不想对她有所隐瞒。我请她来家里做客，想和她一起玩游戏。我那天特地让我哥晚点回来，准备了零食，等她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事。”
“是什么？”我问。
学姐扶着额头。“我忘了给她玩什么游戏。”
“啊？”
“我平时和我哥一起玩，没想过初中女生会喜欢什么。我总不能让她玩成人分级的动作冒险游戏吧？”
......你那个时候好像也是“初中女生”吧。
“我挑了很久，”学姐说，“最后决定和她玩《真·三国无双4》。”
“《真·三国无双》？啊，我看过电影呢。”
“‘三国无双’有电影吗？”
“有。古天乐演的吕布，莫名其妙又很夸张的电影。”
“啊~我想起来了。我看过预告片。在‘三国无双’中，玩家能扮演夸张化的三国武将——就像你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游戏中能在战场上把万人大军像割草一样解决，一骑当千。”
“听你的描述，这游戏比电影还夸张。你当时觉得这是个合适的选择？”
“‘三国无双’分级不高，初中生也能玩。操作简单，玩起来很爽快。三国元素——大家都不讨厌吧？”
“学姐，你说的要素......普通的女生应该不感兴趣吧？”
“嘉年你可能不知道。‘三国无双’里不少男性武将经过重新设计，变得非常美型，在女玩家中很有人气哦。”
“能有多美型？”
“这么说吧。比你那部电影里帅气的，可以组成一个东吴。”
“这游戏......真是把夸张做到了极致啊。”我说。
“嗯呵呵。我觉得这样的游戏，普通的女生也能玩。不过......”学姐叹了一口气。
“对方不喜欢？”
“问题出在那之前。”学姐摇了摇头。“我向她递出手柄，她躲得远远的。我给她展示游戏画面，她就低头缩在沙发上，看都不看。”
“是那种对游戏有偏见的人吗？”我问。
“我想是吧，她可能受了家长的影响。我知道老一辈有偏见，没想到自己的朋友会有那种反应。我想不起那个下午是怎么度过的。我只记得自己最后微笑着送走了她。我进了家门后，把自己关起来，大哭了一场。”
我什么也不说。
“是我哥把我拽了出来，”学姐说，“他边给我擦眼泪边笑我没出息。那天晚上，他点了肯德基的全家桶，教我通关了最高难度的《生化危机4》。”
“真是个好哥哥啊。”
“呵，他要是像嘉年这样会说话就更好了。”
我站了起来，想要收拾碗筷。
“我来吧，”学姐说，“不能再麻烦你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行吧。”我拿起外套。
学姐送我到门口。“今天真是多谢你哦。”
“不客气。学姐，你进去休息吧，现在晚上变冷了。”
“你路上小心。晚安。”
“晚安。”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