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第一天是个阴天。我与何焱哥在店里工作了一个上午,两个人在“晓花文印”附近的快餐店吃午饭。何焱哥面色暗沉,眼睛下方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放下两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坐到他的对面。“何焱哥,你又通宵了?”
“啊......”何焱哥揉着额角,“是啊。”
“你的游戏制作得顺利吗?”
“顺利。很顺利。”
“可你看上去很累。”我说。
“嘛,我精神状态可是绝佳呢。嘶......”何焱哥慢慢地扭动脖子。“等休息了,我要睡上一整天。”他夹起不锈钢餐盘中的炸鸡腿。
我的手机响了,显示的来电人是“陈澄”。
“何焱哥,我去接个电话。”
“去吧。”
我走出快餐店,远离店门,接通了来电。“喂?”
【喂?杜嘉年,我是陈澄。】
“我知道。你有什么事吗?”
【嘿嘿。你‘摄影课’的作业和人组队了吗?】
“还没有。我没打算在国庆期间做,想回学校再说。”
李老师在国庆前布置了作业:观看他提供的视频,小组讨论并分析景别及其作用,再把讨论内容做成评论音轨,添加到原视频。国庆假期结束,还要再过两天才有他的课。
【我们一组吧。就在国庆期间做完。】
“也好。我四点半过后去找你怎么样?我今天应该能早点下班,”
【欸?今天啊......】
“你不方便吗?那就改时间。”
【嗯~就今天吧。今天。】
“好。我们到时候在图书馆前集合,你看怎么样?”
【啊......我不在学校里。】
“你现在不在本地吗?”
【不是。我是搬出来了,不住宿舍了。】
“这样啊。”
【我下午在微信里给你发位置,你按照导航来找我吧。我这边有电脑。】
“行。我会提前写一份提纲,照着提示讨论就好。”
【好耶。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陈澄挂断了通话。
下班后,我骑上自行车,听着地图APP的导航语音,去和陈澄会面。
我经过旧河第一大桥,沿着临近河东夜市的大桥北路骑行,左转穿过十字路口,进入一片小区。
穿过东门,水泥路面平整又开阔。路旁排列着标有数字的停车位。继续前行,我看到一个被涂色轮胎隔开的小广场。中年妇女们坐在广场另一边的回廊下聊天。广场中心的三层圆环喷泉水流清澈。散落着橙色枫叶的草坪上,园艺工人在给松树塑型。周围单元楼的外墙是焦黄色的,像是被太阳烤焙而成。
六号单元楼前停着一辆小卡车。我看到陈澄站在货箱上,栏板都打开了。
陈澄看到了接近的我。“嘿!杜嘉年杜嘉年。”
她穿着藏青色的圆领套衫,牛仔背带裤,笑着对我用力挥手。
“你在做什么呢?”我握紧刹车,左腿斜跨到地上。“给人当搬家工?”
“嗯~”俯视着我的陈澄摇了摇头。“我在帮我姥姥姥爷搬家呢。他们从乡下过来了。我以后和他们住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
陈澄拖动着一个折叠木椅。“就剩两个椅子了,你帮我一下。”
“好。”
我把自行车锁在不远处的雨棚下,回身接住陈澄递下来的木椅。
“嘿咻,”陈澄从车上跳下来。“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拿一个?”
我双手各抓着一个折叠椅的靠背。“不用。轻轻松松。”
“那我帮你按电梯。”
陈澄走在前面,我跟在她的身后。
我们在货运电梯前遇到两个搬家工。他们身上脏兮兮的白色T恤被汗水浸湿了,腰间系着外套。
“都搬完了。”陈澄对两人说。
搬家工们只是微笑,侧身从我身边走过。
我和陈澄进入电梯,抵达了八楼。她拉开半掩着防盗门的八零一室,走进屋内。屋外有一块红底黄字的地垫,凹印着“出入平安”。
“请进请进,不用换鞋。”陈澄说。
她站在正对着门口的鞋柜旁,双手揣在背带裤腹部的口袋里。
我在地垫上蹭了蹭鞋底,走进屋,把两个折叠椅斜靠在左手边的墙根。白色墙面的高处钉有木质挂钩,上面挂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夹克,一柄收在黑色剑鞘中、配有黄铜装具的太极剑。
眼前的棕色鞋柜上方,有一组顶到天花板的装饰架。右半边由三个小方格和一个大方格构成:大方格展示着一个辽宁号航空母舰的模型;三个小方格围在大方格的左边,自上而下摆着拆分排放的俄罗斯套娃、用木框裱起来的熊猫小品画、一个腰部绑了串五帝钱的文玩葫芦。架子的左半边是“松鹤延年”的镂空雕刻,其间饰有回纹。
透过装饰架的空隙,我能看到客厅中的枣红色方形茶几,以及环绕在它四边的酸枝木沙发椅。东墙边的长沙发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用棒针织着一条浅蓝色围巾,身边的藤编筐中堆放着不同颜色的毛线团。东墙挂着一副冬季长城图,题跋是用行书写就的《沁园春·雪》。
陈澄踩过奶油白的地板砖,走进客厅。她右侧的西墙挨着走廊,墙上的壁挂式电视正播放着节目。
“姥姥,”陈澄对老妇人说,“东西全都搬完了。还有,家里来客人了。”
“嗯?是谁呀?”
陈澄的外婆慢悠悠地起身。我绕过鞋柜,走向客厅。
客厅通往阳台的南面被一分为二:左边半堵墙;右边是错开的两扇玻璃拉门。透过玻璃,我看到被绿植簇拥的一串红,以及栽种在青花瓷盆中的银杏。阳台的防护栏上,挂着两株吊兰。
我走到陈澄的外婆面前。“奶奶好。”
“好,”陈澄的外婆笑着点头,“好。”
陈澄的外婆有一头黑白相间的短卷发,穿着玫瑰红的马甲。马甲的衣料上,有用浅蓝、浅绿的线材绣出的缬草,细长的茎秆一直延伸到腰部的两个大口袋边缘。
她看向我身旁的陈澄。“小澄,这你对象?”
“奶奶,你误会了。我只是陈澄的同——”
“我们是朋友!”陈澄打断了我。“是好搭档。”
“呃......”我顿了一下,“没错。”
“杜嘉年,你在这边坐一下。我去换个衣服。”
“门口的椅子放在哪里呢?”我问。
陈澄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指着反方向的一个竹编屏风。“放那边。那后面是餐桌。”她朝走廊迈出脚步。
我把身上的单肩包放到了沙发椅上。陈澄的外婆跟在我的身后,不停地打量我。
“奶奶,你忙你的,”我说,“不用在意我。”
“好,”陈澄的外婆笑着点头,“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芝麻馅的酥糖,塞到我的手中。
陈澄的外婆坐回长沙发椅上,继续一边看节目,一边织围巾。她身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南瓜造型的漆器。电视里播放的是CCTV12的《天网》。
我拿起门口的折叠椅,在餐桌前展开放好。我身后的厨房有两扇错开的毛玻璃拉门,里面有个忙碌的高大身影。面前的餐桌是可变形的,已经从有弧边的长桌展开成大圆桌。桌上放着汾酒和大瓶雪碧,一盘白灼秋葵,一盘蓝莓山药:雪白的山药泥堆成了金字塔形,浇在上面的暗红色酱料中有碾碎的紫色浆果。
厨房门被拉开了,走出来一个端着黑色砂锅的中年人。他看了看我,走到餐桌前,把砂锅放到竹制隔热垫上。他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酱油在加热后的香气。
中年人转身看向我。“你是谁?”
“小澄她爸爸,”陈澄的外婆大声说,“他是小澄的朋友。”
“叔叔好。”我说。
陈澄的父亲穿着一件蓝色围裙,胸前印有“史努比”。他卷起了灰色丝绸衬衫的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留着寸头的他有一张娃娃脸,显得年轻。
“朋友......?”陈澄的父亲看着我,双手叉腰。
灶台上的蒸锅喷涌出大量热汽,他快步返回厨房。
我取出口袋中的酥糖,挤进嘴里,把包装纸丢入茶几旁的垃圾桶。牙齿咬破糖皮,黑芝麻经过烘烤的焦香味溶化在口腔。
客厅南面的半堵墙开了一扇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一张长桌上。窗户上方的相框里,存放着一张彭德怀的照片。窗沿上有四个玻璃圆柱瓶,铺了石子,栽着多肉植物:万重山、银冠、金筒球,还有一簇晶莹剔透的冰灯玉露。
我走到长桌前。摆在桌面上的砚台中有未凝结的墨汁。《颜真卿碑帖》旁的笔架垂放着大大小小的毛笔。水晶镇纸压着一幅完成的书法作品——楷书写的辛弃疾词《贺新郎·甚矣吾衰矣》。
隔着窗户,我看到阳台上蹲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留着全白的“鲁迅头”。他背对着我,正在摆弄一盆月季花: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边缘有一抹红,在湿润绿叶的衬托下更显艳丽。
老人察觉到我的视线,向后转头。“哦!你是谁家的小孩?”
他站起身,拽开拉门,从阳台走进客厅。“你是小澄的朋友吗?”
“嗯,”我说。“爷爷好。”
老人摆了摆手。“哎~不要叫我爷爷。我不喜欢。”
“那我叫您什么?”
“像我一样叫姥爷。”陈澄走了过来。她换了一条灰白竖条纹的阔腿裤,系着编织腰带,露出了藏青色套衫胸前的白色提花。
“对喽,”陈澄的外公说。“现在这年头,什么老头都有人喊爷爷,什么都不会的也让人叫老师。我啊,不和他们一路。我就喜欢孩子叫我姥爷。”
“那......姥爷好。”
陈澄的外公哈哈一笑。“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杜嘉年。木土杜,嘉年华的‘嘉年’。”
陈澄的外公用手指在空中写笔画。“啊,是杜甫杜牧的‘杜’。嘉年——也就是好年头。嗯,好名字。”
“谢谢。陈澄,我们去做作业吧。”
“哎,别忙着做什么作业,”陈澄的外公说,“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这怎么好意思。”
陈澄的外公按住我的肩膀。“不要和姥爷客气。你要是再客气,我可要生气了——我赶你走。”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说。
“哈哈哈,懂事的孩子。我喜欢!吃饱了,学习更来劲。小澄她爸爸,能开饭了吗?”
“可以。”陈澄的父亲在餐桌上放下一个白色砂锅。“陈澄,问你妈妈什么时候到。”
“好。”
陈澄刚拿出手机,室内响起了门铃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陈澄的外公说。
陈澄的父亲跑去开了门。
一个中年妇女走进屋。她一头齐肩短发,露出的左耳戴着钻石耳坠。她穿着有领结的象牙白衬衫,浅棕色的包臀裙,胳臂上挂着西装外套。
“妈妈,你回来啦。”陈澄说。
“回来了。唉,可把我累坏了。”陈澄的母亲俯身脱下高跟鞋,啪的一声甩到地上。
陈澄的父亲接过她递来的西装外套。“我正让陈澄给你打电话呢。”
“是嘛。来......”
陈澄的母亲双手搭在丈夫的肩上,把脸凑上去,和对方吻在一起。
“看看,看看!”陈澄的外公指着门口的两人。“老夫老妻了,不知羞。”
“爸,你说什——哎呀!”陈澄的母亲看到了我。
她推开了丈夫。“你对我做什么呢!让小孩看笑话。”
“吃饭,”陈澄的父亲面带微笑,“吃饭。”
我们所有人围坐在大圆桌前。除了先前的两道凉菜,桌上多了三道菜,其中一道是清炖狮子头:六个大肉丸上点缀着蟹黄,浸着菜心的汤上漂着菊花瓣。陈澄的父亲揭开了黑、白两个砂锅——分别是红烧牛排和煨南瓜。他制作的砂锅煨南瓜是蒜香焖烧的咸鲜风味。
陈澄的外公斟了一盅白酒。“小杜,会喝酒吗?”
“不会。”我举着装在玻璃杯里的雪碧,站了起来。“我用饮料代酒,敬您一杯,祝贺乔迁之喜。”我看向陈澄的父亲,“我也敬叔叔。辛苦了。”
陈澄的父亲愣了一下,点点头。
“哈哈,高兴!”陈澄的外公站起身,“我们一起举杯。”
我们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杯子在菜肴的上空碰在一起。
“爸,”陈澄的母亲在坐下后说,“前段日子,我们没有陪你过中秋。今天我们就算给你补上了。”
“哪里的话,”陈澄的外公说,“你们该忙工作忙工作。什么过节不过节,现在不讲究那些了。小澄她爸爸一出手,我们家哪天不过节?”
“我去把鱼端来。”陈澄的父亲说。
桌上又多了一道清蒸鲈鱼。从肚子劈开的鲈鱼趴在盘中,脊背上铺着用大葱和红椒切出的三色细丝,散发着热油激发的香味。
“不要客气,多吃点。”陈澄的母亲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牛排,“来,宝贝。”
......宝贝?
陈澄的母亲又夹给我一大块南瓜。
她还想给我夹菜的时候,我挡住了碗。“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陈澄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准备动筷,陈澄夹来一块鱼腩肉,装满了我的碗。“来,宝贝。”
你也宝贝?!
桌上的菜肴都很好吃。陈澄和母亲一起陪着外婆,她的外公一直和我说话。陈澄的外公相信在2035年之前,台湾就能回归。他还提出一个有意思的观点,认为通过识字水平能看出社会的风气:比如现在认识“戾”字的人变多了,说明在生活中,人们的戾气变重了。陈澄的父亲不怎么说话,我每次看向他,他都在盯着我。
饭后,我和陈澄在她的房间里完成了作业。我们在听录音时,陈澄的父亲送来了去皮切块的苹果和梨。
我走出陈澄的房间,拿起沙发椅上的单肩包,对坐在客厅的两位老人道别,感谢他们的款待。
“下次再来啊。”陈澄的外公说。他用遥控器调着电视频道。
陈澄看向织着围巾的外婆。“爸爸妈妈呢?”
“散步去了。小澄,你送送人家。”
“嘿,好啊。”陈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