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电梯下了楼,我和陈澄一起走向小区的东门。她在出门前套了一件翻领夹克。
天色很暗。凉风一阵阵吹过,带起地上的尘土。远处传来孩童的喧闹声。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陈澄身旁。“你爸的手艺真好。”
“他是厨师长呢。”
“难怪。”
“你父母做什么工作?”陈澄问。
“做生意。开五金店。”我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单元楼。“你住在这里,距离学校就远了啊。”
“不要紧。远一点就远一点,我想陪着姥姥姥爷。和他们在一起最开心了。”
“我看两位老人的身体都很好。真不错。”
“他们身体一直棒棒的。我小时候就是他们带的。你家还有老人吗?”
“我爷爷奶奶还在。他们在外地,和我叔叔在一起。”
“你经常联系他们吗?”
“不怎么联系。我已经两年没见过他们了。我们关系不好。”
“他们不关心你吗?”
“他们不喜欢我父亲,”我说,“我对他们也没什么好感。”
“做父母的,居然会讨厌自己的孩子?”
“只讨厌我父亲。他们喜欢我叔叔。”
“是偏心啊,”陈澄说,“你叔叔比你爸爸小很多岁?”
“差一岁。他们不喜欢我爸的性格。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叛逆’。”
“你爸爸......小时候不听话?”
“小时候很听话,成年后不听话。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说我听。”
“好吧......”我点了点头。“我爷爷奶奶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上大学的人。他们把时代机遇当成是个人努力的结果,深信自己是‘用知识改变了命运’。他们在为人上有种......你知道‘达克效应’吗?”
“不知道。”
“是心理学上的说法。表现为盲目自信,把片面经验当成全面真理,会否认不符合自己想法的事。”
“我没明白。”
“黄晓明知道吗?‘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我明白了。他们是那种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欸?”陈澄歪了歪头。“或者说......不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人?”
“你知道就好......我记得在小时候,我爷爷说起我爸的不是,总会讲他不肯上大学的事。”
“你爸爸为什么不肯上大学?”
“单纯不想上。他不想再花父母的钱,想进入社会工作,想结婚。我爷爷认定他思维不正常,找人帮忙在新城机修厂谋了个差事,把我爸赶了出去。”
“机修厂?”
“很早就废弃了。我爸在厂里工作了一年,接着就做生意了。直到现在,我爷爷都恨透了他出来做生意这件事。”
“为什么?”陈澄问。
“厂里的差事是我爷爷的学生帮忙安排的,我爸的做法让他觉得自己失了威信。我爸一开始做生意,从摆摊卖配件到上门维修什么都做。我爷爷觉得我爸怎么说也是读过书的人,不该做那些在他看来是‘下等人’的工作——自己这个老知识分子的脸面被我爸丢尽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允许我爸踏进家门。”
“你爸爸明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为什么要去做生意?”
我笑着叹了一口气。“那份工作只有稳定,没多少收入。时代已经变了,机修厂的工资没变。我爸省吃俭用大半年,也不能帮我妈买一件羽绒服。我妈已经怀孕了。我爸不想继续住在职工宿舍,他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家。”
“你爸爸很爱你妈妈呢。”陈澄说。
“你父母感情也很好。”
陈澄笑了笑。“可这些都是你出生前的事啊。你爷爷和你爸爸没和解吗?”
“关系变得更差了。”
“欸?”
“我爸有了像样的店面,老婆生的是儿子而不是女儿,买了自己的房子——这些都不是我爷爷想看到的。他自始至终不对儿子伸出援手,等着我爸如他所想,成为一个被生活击垮的失败者,但现实恰恰相反。认识的人越夸他的大儿子有能力,他越是无法接受,后来就离开了本地。”
“你奶奶呢?不心疼你们一家?”
“我奶奶没有主见。她嘴上有三观,但不知道对和错。她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尊严,一辈子看我爷爷怎么做。”
“你爷爷好差劲。看得到的变化那么多,他还要把过去的错误继续下去。还是用逃避的方式。”
“呵哼。随你怎么说,我可不维护他。”
陈澄突然停下脚步,平举手掌的同时仰起头。“是下雨吗?奇怪......”
大颗的水滴自天空坠落,随即下起了暴雨。我和陈澄冲向路边的小广场,躲进长廊的屋檐下。
“说下就下呢。”陈澄说。
她双手抓着脱下的夹克,上下甩动。
我用清洁布擦着眼镜。“是啊。”
“我让姥爷给你送件雨衣吧。”
“不用。这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一下就好。”
“嗯。我陪你等。”陈澄拿出手机,“我给家人发个消息。”
我戴上眼镜,把自行车停在圆柱边,坐在了柱子间的长椅上。
陈澄穿上外套,坐到我的对面。她背靠圆柱,侧身望着东门。
湿润的空气中,有桂花的甜香。听着雨声,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陈澄哼起了歌。
雨滴落在她后方的三层圆环喷泉中。细长的水柱摇摆着被风切断,和雨滴一同落下,激起水花。
“......”陈澄柔声哼唱。
透过斜斜织着的雨丝,我看到另一边的回廊上生长着藤萝。深褐色的枝条在廊架间相互缠绕,发黄卷边的薄叶片不停地抖动。
陈澄垂下眼帘,吸了一口气。她的脸颊泛着温热的红色。
“......”她露出微笑,用我能听清的节奏继续哼唱。
路灯亮起,光线在雨中断断续续地闪烁。灯光投到枫树上,橙色和绿色——两种颜色的枫叶在光影下晃动。凋落的叶片飘向草坪边的水泥路,平平地贴着地面。
“陈澄,你哼的是《雨点不停地落在我头上》吧?”
“什么?”
“我是指你哼的歌。是一首很多电影引用过的歌曲。”
“原来如此。”陈澄挪了挪身子,面朝向我。“我前段时间看广告合集,听到了这首歌。”
“哪个品牌的广告?”
“立顿。我记得是奶茶的广告。里面的人喝了奶茶,心情变好,头上代表坏心情的雨天就放晴了。”
“听着不错。”我说。
嘿嘿,陈澄对我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我问。
陈澄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她的双眼向上弯曲,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
我整理起被打湿的头发。“我看着很好笑吗?”
“嗯~”陈澄摇了摇头。“我在想事情。”
“是什么高兴的事情吗?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
“我在想恋爱的事。”
“......啊?”
我坐直身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陈澄笑出了声。“你紧张什么?”
“干嘛啊,这一下子的......”我调整眼镜的位置,“那是......你个人的事吧。”
“我个人啊......”陈澄噘了一下嘴。“杜嘉年,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你问这种事做什么?”
“我感兴趣。就......闲着聊聊天嘛,我们是朋友。你有过喜欢的人吗?像是梁姐姐。”
“你明知故问啊。那你呢?也有过喜欢的人?”
“没有!”陈澄胡乱地摆摆手。“我没有过喜欢的人。我、我没谈过恋爱。”
“那你......”我叹了一口气,“我也没谈过。恋爱需要两个人谈。你和我聊这种话题,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样啊......那我们进入下一个话题!我有一个朋友——”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
“不是我自己,”陈澄竖起的食指左右摇晃。“真的是我的一位朋友。你还记得孙逸华吗?”
“记得,”我说,“是你的同班同学。她会画漫画,你拉她进过小组。”
“她有喜欢的人了。”
“是嘛——不对,怎么还是恋爱话题?”
“不要在意细节。她最近很苦恼呢。”陈澄说。
“发生什么事了?”
“她喜欢的男生没察觉到她的心意。她对那个男生没什么要求,无所谓对方有没有过喜欢的人。她......”陈澄望向别处,“她希望对方能喜欢上自己。但同时她又觉得......两个人现在相处得很开心。她不想因为单方面的想法让幸福的关系消失。”
陈澄看向我。“你觉得这种想法很奇怪吗?”
“真让人头疼,”我双手抱臂。“你说的这种想法,我非常理解。”
“你真诚实。”
“你小看我?”
“我在夸你呢,”陈澄说,“我这可是女生对男生最高等级的夸奖。”
“真的吗?”
“欸嘿嘿。你可以找个别的女生,咨询一下。”
“我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一直到雨停,我们都不再说话了。檐角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落在我们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