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在出门前走到床尾,眺望窗外。天空已经放晴,碧蓝如洗。
我打开书桌抽屉,取出瑾瑜寄给我的美术展入场券,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我用“滴滴出行”叫了一辆车,目的地定在了沿河公园对面的基督小教堂。
推开车门,从白色的新能源SUV上下来,我穿过人行道,走向教堂前的小广场。站在广场中心的钟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针刚划过九点。
我转过身,面朝贯通南北的河滨大道。金色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融融的。空气凉爽宜人,深吸一口,顿觉心旷神怡。
路边排列着悬铃木,树干上抹了新的涂白剂。宽广的树冠中,金黄的叶间垂着毛茸茸的果实。日光透过枝叶,斑驳的树影洒在我的脚边。微风乍起,耳边响起干枯树叶摩擦出的簌簌声响。有两个中年妇女正在树下说笑。
我看到南面有一对青年男女。他们踩着鹅卵石小路,在结着红色果实的冬青树间不停地兜圈子。青年穿着肘部补丁西装,内搭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女青年留着盖住后背的长发,身形瘦小,个头只到青年的胸口。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听到青年在做自我介绍,说自己姓杨——两人是在相亲。
这对男女又走了一圈。他们握着手机,不说话,从小路末端的石墩子旁挤过,和站在树下的两个中年妇女打招呼。四人互相道别,女青年坐上一个中年妇女的电动车后座,离开了。剩下的中年妇女和青年说了几句话,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青年观察着车流,穿过马路,跑向东南方向的停车场。
我向左转头。教堂门廊下是一级级向上的青石台阶。台阶下有一块凹下去的地面,积了水洼,倒映着无云的蓝天。教堂的正门两边,白色的廊柱并排而立,撑起赭红色的三角形门楣。门楣上有个圆窗,玻璃在暗处幽幽地反着光。藏青色的石板瓦层叠在教堂的顶端,尖顶如箭头般戳向天空。
我转身后撤一步,抬头又看了眼钟楼表盘,接着用手机联系瑾瑜。
【你好。】
“我已经到了。”
【我也到了。】
我看了看教堂的方向。“我没看到你。不是在教堂集合吗?”
【在里面。】
“什么?”
【我在教堂里面。你进来。】
我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走进教堂。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室外的光从高处的玻璃透进来,形成刺破昏暗的光柱,其间有浮动的尘粒。我闻到了木头的酸香,还有烛烟和潮气混杂的味道。狭窄的过道铺着地毯,两边排列着长条椅。地毯磨损得厉害,尽头是一张木桌,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桌上放着铜制的十字架,没有太多雕饰。
长条椅间零散地坐着几个人。教堂的角落里,一个牧师正用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乐谱。他穿着白色领子的黑衬衫。
前排的座位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我循声看到了瑾瑜。
我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
“等很久了吧,嗯?”
“你怎么这么慢?”瑾瑜小声说。她把手中的速写本收进褶皱托特包。
瑾瑜穿着米黄色的半高领针织连衣裙,上身套着咖啡色马甲。马甲上的苏格兰格纹间织着两道红线。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条印象画图案的丝巾。
“我们走?”我问。
“稍等。”
瑾瑜走到奉献箱前,捐了一张一百块的钞票。
牧师走了过来。“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孩子?”
“请帮我奶奶祷告,”瑾瑜说,“她生前信主。”
牧师掏出一个黑皮小本子,递给瑾瑜一支圆珠笔。“请写下名字。”
瑾瑜写好后,将笔和本子还给牧师。
“主保佑善良的人。”牧师说。
我们走出教堂。“瑾瑜,你将来要信教吗?”我问。
“不知道,反正现在信不了。我是给我奶奶帮忙。”瑾瑜轻叹一口气。“一到这个季节,我就特别想她。”
我们坐上公交车,前往市图书馆。
举办美术展的展览厅位于图书馆的西南侧,独立于馆外。入口处立着支架广告牌,印着参展方简介和观展注意事项。我们把入场券给了负责接待的女青年,她小心地沿着撕裂线分开主票,把票根递还给我们。
已经入秋了,展厅里的中央空调仍在送着冷气。厅内没有自然光,所有的光线来自提前布置的射灯和嵌在墙体中的灯带。寂静的空气中有淡淡的涂料气息。人们的脚步很轻,走过哑光木地板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围的墙面是纯白的,挂着装在玻璃框中的画作。我看了一幅素描——人物的右半边脸被画成弯折的纸张。又路过一幅水彩画——胡乱涂抹的颜料组成翅膀对称的蝴蝶。不远处,有个留着长发的青年在油画间踱步。他凑近画作,又退后几步,歪着头,双手插进裤兜。
我在展厅中央的独立展柜边找到了长椅,坐到铺着软垫的椅面上。面前的展柜中放着一个木雕:用胳臂围住的一张面孔,那张脸刻画得像三星堆面具。
“学长,”瑾瑜坐到我的身边,“怎么了?”
“唉,我感觉浑身不自在。”
“你以前逛过美术展吗?”
“没有。我一个外行待在这里,总觉得有点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瑾瑜问。
“说到底,我不知道画的好坏在哪里。有的作品在我看来莫名其妙。”
“你觉得莫名其妙也没问题。”瑾瑜说。
“是吗?”
“学长,你知道‘文字是精神的食粮’这句话吗?”
“知道。”
“这句话还有衍生的版本呢。‘娱乐是心灵的营养,’还有‘艺术是感官的甜点’。”
我呵呵一笑。“怎么都是用吃来比喻啊?”
“其实也可以说,它们都是不能食用的食物吧?”
“有点道理。精神层面的匮乏与饥饿类似,都会让人变得虚弱。”
“所以我觉得,有人挑食也是很正常的事。名贵的食材不见得吃得惯。即使对网红小吃不感兴趣,难免会看看别人的评论。在外人看来不怎么样的家常味道,要是家人下厨做的,你也会很看重吧?”
“的确呢。”
“欣赏美术也是同样的道理,”瑾瑜说,“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感受。”
“行。”我双手撑着大腿,站起身。“我再看看。”
我和瑾瑜走到一幅肖像画前。画中描绘着一个中年人,穿着赵本山那样的“东北农民装”,脸上的皱痕和指尖的指纹清晰可见。
“你感觉怎么样?”瑾瑜问。
“像是人像摄影。不能让我眼前一亮。”
我们又看起另一幅油画。石榴,草莓,樱桃,番石榴——不同的水果在画布上绽放、爆裂。
“这幅看着有意思。”我说。
“红色运用得很好。”
展厅的东角放着件美术作品。撕碎的试卷垒成螺旋柱,作品简介上写着名称:“象牙塔”。
“瑾瑜,这是在致敬‘月子’吗?”
“什么‘月子’?”
“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白云黑土去崔永元的节目,说‘别让你媳妇乱跑啦,赶紧写书,村头厕所没纸啦’。”
“......噗。”瑾瑜用手背挡住嘴,肩膀颤了两下。
我们最后看的是一幅水墨人物画,勾画的是一个吹肥皂泡的少年。眼前只有白纸黑墨,但墨渍的浓淡创造出了不同程度的黑、白、灰。我多看了一眼。
一个老妇人走到我们身旁。“你们喜欢这幅画吗?”
“喜欢。”我说。
“这个泡泡的立体感真厉害,”瑾瑜说。“是奶奶您的作品吗?”
老妇人笑着点了点头。
“能告诉我运笔的方法吗?”瑾瑜问。
她和老妇人移步到一旁,交流了一番。
我们和老妇人说了再见,走向展厅的出口。
出了展厅,我们遇到大学生在空地上搭建的小市场。他们在摆摊售卖各种美术工艺品。
瑾瑜买了一对水钻发卡。我买了四枚一组的磁性书签,上面印着莫奈的四幅作品。我从莫奈那里学到过不少可以用于摄影的东西。瑾瑜也买了一组书签,印有梵高的作品。她用《鸢尾花》换走了我的《撑阳伞的女人》。
“看美术展还挺开心的。”我说。
瑾瑜看着我,露出微笑。“嗯。差不多该吃午饭了。我特别饿。我们去吃自助餐怎么样?”
“好啊。”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