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要买的吗？”我问。我站在电扶梯上，看着购物中心内垂挂的条幅。
“我在一家画具店订了颜料，”瑾瑜说。“取到了之后，随便逛逛吧。”
我们从电扶梯上下来，到了七楼。
“学长，我去下洗手间。”
“好。我就在这等你。”
我踩过米白色瓷砖，走到一家玩具店的旁边，背对墙面。
购物中心的七楼汇集了娱乐相关的店铺。楼层间回响着电子音乐的节拍和宣传广告的解说声。烘焙体验馆飘出面包出炉的蛋奶香。
一方儿童乐园正对扶梯口，铺着软垫的地面围了一圈充气小树。园中明黄色的滑梯对着海洋球池，两个小女孩正互相泼洒色彩缤纷的小球。
电玩厅的门面敞开着，里面暗沉沉的，各种机器的屏幕亮着荧白色的光。门口的抓娃娃机前站着一个青年，他脚边的塑料筐堆满战利品，有个企鹅玩偶探出了脑袋。一对结伴的少女捂着嘴从青年身边经过，眼睛一直盯着他。
过道上有个售卖软糖的摊位，临时搭建的小推车插着花束、挂着气球。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网格围裙。软糖做成了水果或饮料瓶的形状，表面裹着糖霜。我试吃了一个“西瓜味芬达”形状的软糖：一股水果香精味，甜过头了。
摊位的侧后方立着一排支架广告牌，其中一块风格另类，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上面印着一对背靠背的男女，惊恐的两人面对着从画面外袭来的丧尸。广告上的宣传语是：“密室逃脱新体验，让胆大的你心跳加速。”不远处，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女青年在分发传单，她身后店铺的招牌上写着“新型密室·DTD”。
瑾瑜回来了。“学长，你看什么呢？”
“啊，”我指着身前的广告牌，“好像新开了一家店。”
“我看看……密室逃脱？”瑾瑜哼笑一声，“成人过家家。”
“你别说得那么直白啊。别人还做不做生意了？”
“实际上就是那样吧？一群人看完剧本，在那里演不入流的惊悚片。”
“刚兴起的时候，还是名副其实的‘逃脱游戏’呢。”我说。
“嗯。有同类型的综艺节目吧，里面有个嘉宾是节目主持人。叫什么来着？姓氏挺少见的……”
“欧阳夏丹？”
“不是复姓。”瑾瑜说。
“劳春燕？”
“你说的人是男是女？”
“一名女士，”我说。“姓‘劳动’的‘劳’，名字写作‘春来的燕子’。个子不高。”
“我说的人是男的。似乎主持过什么普法节目。”
“陆一鸣？”
“不是。我记得那个人个子也不高。”
“撒贝宁。”
“对，就是他。他最笨了。”
“是嘛。”
那个发传单的女青年凑了过来。“两位同学，对我们店有兴趣吗？”
我看向瑾瑜，她点点头。
“给我们介绍一下，”我说，“我想了解你们店‘新’在那里。”
“嗯，好。”女青年把传单递给了我。
“我们家是改良过的密室逃脱，”女青年说，“加入了鬼屋探险的元素。我们不用读剧本，凑齐三组六个人就能玩。主打快节奏，惊险又刺激。”
“听起来不错。”我说。
“我们家的规则也很简单。你们玩过捉迷藏吗？”
“玩过。”我说。
“好呀，你们要来试试吗？我们刚开业，两人一组半价，将来会推出更多新内容。”
“等下，”瑾瑜说，“我想听故事背景。”
“你们扮演的是特工和学者，”女青年说。“你们要深入雨林，躲避暗处的丧尸，”她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探索地下的秘密实验室，找回机密文件后一起逃离。”
“啊……谢谢你的介绍，”我说，“我们还是不玩了。我们胆小。”
“什么……！”瑾瑜瞪着我，挺起了胸，“说谁胆小呢！我们要玩，两个人一组。”
“好嘞，你们稍等。”女青年跑回店铺。
“瑾瑜，你……”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服了你了。”
“你怎么回事？”
“我是为你好。”
“笑死，”瑾瑜说，“你怕了直说，别带上我。”
“你没听到人家说的吗？要‘深入雨林’呢。”
“有问题吗？”瑾瑜问。
“万一有虫子……”
“我的神！”
我摇了摇头。“唉，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去——”
“两位同学！”店门口的女青年不停地招手，“可以开始了。”
瑾瑜眉头紧皱，咬着下唇。“见鬼……”
“这下可好了。”我说。
我们走进店内的一个小房间，里面灯光明亮，有一扇关闭的金属门。房间中央放着野战桌，墙面上有一块幕布，天花板挂着投影仪。
我们身边还有两对青年男女。
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丛林作战服，戴着墨镜，拎着大手提箱。
“事态紧急，”中年人说，“我不得不召集你们。”
“啊？这就开始了？”一个女青年悄声问。
中年人没有理睬她，把手提箱放到野战桌上。“接下来的任务很危险，但目前只能给你们提供这种装备了。”他打开箱子，展示嵌在海绵垫中的三把模型手枪。
“上前吧，三位特工，”中年人说。“这是你们护送学者的必需品。”
“哦，拿了枪的就是演‘特工’啊。”一个青年说。“谁拿？”他和同伴商量起来。
我看向瑾瑜。“怎么办？‘特工’有武器，也许难度小一点。”
“我想当‘特工’。”
“那你拿吧。”
除了我们，另外两组都是男性拿了手枪。枪膛里装的是漆弹。
“作为本次任务的指挥官，我来给你们说明情况。”中年人用遥控器对准了投影仪。“早些时候，学者们收到了这样一段录像。”
投到幕布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坐在桌前、对着镜头的男性。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的假发和假胡子。
“当你们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死了。”画面中的男性说。
他扶着额头。“研究所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实验体，所有的实验体都……”
男性抬起头，看着我们。“没时间解释了。和这段录像发出去的还有我的坐标。我的学生们，这里的研究资料，你们一定要找到。必须这么做，你们——不好！”他被镜头外的声响吓了一跳。
“你们一定要找到，”男性说。“还有，告诉我的女儿佳丽，我——呃啊啊啊！”惨叫声中画面一片混乱，镜头溅上了“鲜血”。
“嚯，”站在我身边的青年笑了笑，“可以啊。”
“特工们，”自称指挥官的中年人说。“你们本次的任务，是要护送学者取回博士的研究资料。你们需要从雨林进入，经过一个小村庄，深入实验室的地下。我收到情报，研究所内的生化武器——也就是丧尸，已经全部失去了控制。”
他抬起手。“检查下你们手中的枪械。里面装有三发特制弹药，是你们保命的唯一手段。切记避开敌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开枪。
“现在……”中年人打开了金属门，里面光线昏暗。“踏上你们的旅程吧。”
我们三组人进入另一个房间。地面铺了塑料草坪，周围的背景墙上描绘着热带雨林的风貌，四周摆放着灌木的模型，藏起来的音响播放着虫鸣和鸟叫。
瑾瑜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转头看向她。“你别紧张。真有虫子，也不是真的。”
“难说。”瑾瑜单手举枪，左看右看。
“怎么会有怕虫子的特工啊……”
我们三组人走到房间的尽头，一扇密码门挡住了我们。门上贴着三个信封，写着“学者专属文档”。
我取下一个信封，拆开来，得到一个小型手电筒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两个提示：“1.警报响起时，你和同伴的安全躲藏点涂了红色；2.密码中间的两个数字属于天空，先大后小。”
瑾瑜凑过来，看了看卡片。“什么意思？”
我环顾四周，指出一个涂了道红漆的木桶。“是那个吧？提示一的意思是记得躲在涂了红色的地方。”
“那提示二呢？”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天花板，没看到类似密码的东西。
“看来不是说写在头顶啊……”我看向其他组的人。他们的“学者”也在用手电筒四处照射。
“学长，那边的墙上好像有数字。”
我顺着瑾瑜伸出手臂的方向看去，用手电筒照出了一只躲在树叶后、画在墙上的巨嘴鸟。它白色的脖子上写着一个“9”。
“原来如此，”我说，“是在鸟身上。”
有了线索，我们分头找第二个数字。
“瑾瑜，我找到了。是……嗯？”
我发现眼前的巨嘴鸟下有一行文字：“看你左边。”
我向左转头，一个“丧尸”突然从灌木中现身，抓住了我的胳臂。他嘴歪眼斜，掉出眼珠的眼眶流着黑色液体，破烂的衬衫下露出布满抓痕的肚子。
“哇！”瑾瑜先我一步叫出声，射出一发漆弹。
“哦哟，”“丧尸”看了眼身上的粉红色颜料，“反应真够快的。”
我平复了下来。“吓我一跳。”
“丧尸”调整着头套，蹲下后躲回灌木丛。
我们走向密码门。瑾瑜捂着胸口，呼出一口气。“居然有‘Jump scare’。”
“这下真够厉害的。”我说。
“你被吓得不轻？”
“嗯。他躲得很隐蔽。我要怀疑接下来看到的每一棵树了。”
“哈哈。”
我们三组人按顺序输入密码，打开门，进入下一个房间。
地面的草坪间多了木地板，背景墙变成了破败的村庄。墙上挂着摇晃的木制招牌，残破的吧台桌边倒着椅子。我看到吧台桌涂了一道红漆。
我们所有人刚走到房间的中心，耳边响起了大音量的警报。“丧尸”们从周围的角落里跳出来，我们都发出了惊叫。
瑾瑜正要开枪，我抬手阻止了她。“来这边！”我带着瑾瑜躲到了吧台桌下。
警报结束，“丧尸”退去，一个女青年抱怨起同伴：
“啧，一下子就剩一发子弹了，你这……我心态要炸了。”
她的同伴挠着头。“卧槽，这也……太有压力了。没有了子弹，我们会怎么样？提前出局？”
“我不管，反正你背锅。”女青年说。
进入下一个房间的门有两扇，要求男左女右。我穿过门后的走廊，进入“研究所”。房间内摆着实验桌，成排的文件柜靠着墙，地上散落着纸张。一张桌上有大片干涸的“血迹”。
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上有个计时器，在倒计时。
我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差。我和另外两个人不同，我没有武器。警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但我一直没找到可以躲藏的安全地点——哪里都没有涂上红色。我很担心现在是一个人的瑾瑜。
倒计时结束，门自动弹开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逗我呢？”剩下一发子弹的青年说，“害我紧张了半天。”
我们三个人走入新的房间。里面的布局也是“研究所”风格，有栅栏分隔开了房间，只留下一个小门。我们排着队走向另一边的房门——打不开。
我观察周围，有个铁皮柜上涂了红漆。我记了下来。
这次响起了警报，我第一时间躲进柜子里，其他两人也躲好了。
房间入口的门开了，瑾瑜和另外两人跑了进来，她们身后有追赶的“丧尸”。她们挤过小门，逃跑的速度被减慢了。
我用力推开柜门。“瑾瑜，这边！”
“学长！”
我们一起躲进了铁皮柜。
柜子里空间逼仄，瑾瑜面对着我，背抵着柜门。她呼吸急促，胸部上下起伏。
我透过柜门的缝隙，看到“丧尸”们在徘徊。“看来要再躲一段时间。你就这样休息一下吧。”
“嗯……嗯？！”瑾瑜瞪大了眼，随即垂下眼帘，别开了脸。“你离我好近。”
我试着挪动身子，但狭窄的空间让我动弹不得。
“这地方……啊。”我身体前倾，用手撑住柜门，勉强稳住平衡。
瑾瑜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猛地往后一仰。“你、你这是……不要！”她双手抵住我的肩膀，“你离我远点。”
“抱歉。我……”
我说不出话了。
瑾瑜白皙的脸颊泛起大片的绯红。湿润的长睫毛下，她的眼眸反射出幽幽光芒。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散发热量，传来温暖的气息。
我的心脏怦怦乱跳，眼角发烫，止不住咽了好几口唾沫。尽量不发出鼻息声，我吸了一口瑾瑜秀发飘散出的香气：花果的芬芳中，混着清新香草的味道。
我们走出柜子。“瑾瑜，我……抱歉。“我挠了挠耳后。”都怪我什么都没考虑，在那么狭小的地方……两个人……”
“不用说出来！”瑾瑜双手握拳，“我、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这一点我明白。我……我明白。”
“那……”我指了指出口的方向，“……走、走吧？还要继续呢。”
“……嗯。”
瑾瑜的声音轻得听不清。
剩下的房间里，我们两个人的话都变少了。
我们完成了游戏，走到店外。“那个……你想吃软糖吗？”我问。
“不要。”
“那……去取你的颜料？”
“嗯。”
我们并肩前行。瑾瑜忽然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我问。
瑾瑜张了张嘴，又闭上，左右摇头。“没什么。走吧。”
我们继续前行，瑾瑜的脚步变快了。
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快，我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她就转了回去。
“学长。”
“嗯？”
“刚才的事……”瑾瑜顿了顿，“忘掉。”
“呃……”
“我说忘掉。”
“我……好吧。”
瑾瑜的手攥着裙摆，什么都不说了。
我心中有种复杂的感觉，像牙齿咬到冰块时感到的刺痛，接着是缓和后的酸胀与发热。
瑾瑜走在我的前面，和我保持着距离，我却产生了一种幻觉——柜子里的那股温热气息还黏在我的衣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