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我在楼下的修车行前等着学姐。
修车行的老板刚补好一辆奥迪轿车的轮胎，坐在店门前吃早饭。他的妻子正在晾晒擦车布，和我闲聊起来。
“你喜欢吃鱼吗？”她问。
“海鱼还行，”我说，“我不喜欢吃河鱼。”
“你是没遇到会烧的，吃到过土腥味？”
“倒也不是。河鱼刺多，吃起来费事。”
“哦，我说呢。我老公啊，昨天钓到十来条鲫鱼。现在养在水里，过两天烧着吃。你想要吗？分你一点。”
“谢谢。不必了。”
一辆新能源SUV停在了路边。副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车内的学姐对我挥了挥手。她戴着墨镜。
我坐上了学姐的车。
她的视线越过我，望着修车行。“原来你住这里哦。”
学姐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墨绿色包臀长裙，戴着一条金色的树叶项链。她车内的摆件只有一瓶车载香薰，放在杯架中，散发着混有香料气息的柑橘清香。
我系好了安全带。“我住这里的二楼。”
“昨晚联系你，我才知道你现在住在外面。”
学姐按下自己左侧扶手上的按钮，副驾驶位的车窗升了起来。
“我以为你住大学宿舍呢。”学姐说。
她转动方向盘，将车驶入机动车道。
“我住过一段时间宿舍，”我说，“大一结束前搬了出来。”
学姐瞟了眼后视镜。“你是想要点个人空间？”
“算是吧。一个人住，没有别人带来的烦恼。”
“我懂你的那种想法。唉，我住宿舍的时候，也觉得很烦心。”
“你的舍友很闹腾吗？”我问。
“啊……比闹腾更复杂。”
车子平稳地停在十字路口，学姐挂了空挡。直行方向的红灯在倒计时。
“对了，嘉年，你们男生宿舍里有人装遮光蚊帐吗？”
“你是说……一拉起来，整个床铺就成了私密空间的那种？”
“嗯。”学姐点点头。
“我记得不少人都装了。那应该是在意别人的目光吧。”
“原来是不分男女的普遍做法哦。”
“那种东西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我的……”学姐挂上档，发动座驾，穿过了信号灯变绿的十字路口。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的三个舍友都装了那种蚊帐。”
“是嘛。”
“有个舍友，该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那天我在宿舍看游戏攻略，以为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个舍友拉开蚊帐，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出来了。”
“啊？”
“我被吓坏了，”学姐说。“我叫得很大声，周围宿舍的女生都过来了。”
“后来呢？”
“宿管阿姨带着保安把那个男生抓走了。”学姐说。
“居然把异性带进宿舍，真是乱来。这不是毫不顾虑他人的隐私吗？太差劲了。”
“啊哈~嘉年是和我想法一致的同伴呢。”
***
学姐驱车进入旧河第一大桥，过桥后在十字路口左转，停在了“装潢家俱城”的停车场。
我下了车。学姐从主驾驶位下车，摘掉墨镜，穿上了一件驼色外套。
“嘉年你要买点什么吗？我用车帮你带回去。”
“我没什么缺的。学姐你是要买椅子？”
“嗯。公寓里能用的餐桌椅只有一把了，我想买两个风格接近的。”
我们并肩走向“装潢家俱城”的西入口。
“你原来那把椅子是怎么坏的？”我问。
“我昨天发现它上面漏出了海绵——是皮革开裂了。大概是用得太久了。我的餐桌椅是从家里搬来的。”
我们坐上前往家具区的电扶梯，学姐靠近了我。
“呃……学姐？”
学姐什么都不说，看向电扶梯运行的反方向。
她抱住了我的胳臂，两团柔软的触感挤压着我的手肘。
“学姐，你靠得……太近了。”
“你别介意，”学姐靠得更紧了，“我有点恐高。”
“啊……是这样啊。”
我们从电扶梯上下来，走进二楼。
二楼的大厅很宽敞，天花板亮着成排的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晃晃的。地上铺着光洁的白色瓷砖，映着灯管的倒影。空气中飘着灰尘，弥漫着木材和皮革的气味：不刺鼻，有种新东西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远处传来电钻持续运转的声音。
大型店铺中的展厅被划分成不同的装饰风格。紫檀色的实木桌椅旁，立着有镂空雕刻的屏风；浅灰色的矮沙发前，小茶几上摆着餐具和假书；低垂的水晶吊灯下，床头高靠背上的铆钉在闪闪发光。中间过道的两边，零散地摆着促销的布艺沙发和棕榈床垫。
我们走进一家桌椅专营店。站在门口的中年妇女放下手中的保温杯，跟上我们。
学姐在店主的推荐下买了两把相同的餐桌椅。那两把椅子有磨砂黑的金属椅腿，椅身包了双色皮革：正面是卡其色，背面是浅灰色。
“我们等下再来拿，”学姐对店主说。她看向我，“我们逛一逛吧。我想看看别的东西。”
“好。”
我跟着学姐，走进一家床上用品店。学姐看起了排在木板床上的床垫。
一个女青年凑了过来。“今天想买点什么？”
“随便逛逛。”学姐说。
学姐移步到另一侧，那个女店员始终跟着她。
“你先忙你的事吧，”我对女店员说，“我们有需要再找你。”
“嘉年，你睡觉喜欢硬一点的床垫，还是软一点的？”学姐问。女店员已经走开了。
“我不太讲究。”
“我喜欢硬一点的。我现在的床垫有点软，我在想要不要换。”
学姐俯下身，用手压了压裹在塑料薄膜中的床垫。“Not bad。”
她坐到了床垫上。“嗯……你也试试吧，帮我参考一下。”
我背朝学姐，坐到了床的另一边。身体的重量让床垫陷下去一些，深度不大。
我仰躺到床垫上，背部能感受到明显的支撑感。
“我觉得不错，这……”——我向左转身，话还没说完——“嗯？”学姐的黑色长发近在眼前。她背对着我，侧身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
学姐翻了个身，向我转头。“是挺不错的。嘉——咦？！”和我四目相对的她瞪大了眼，“你、你怎么……”
我的身体没有动弹。学姐和我面对面，她眼中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我。
学姐微微张着嘴，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我的视线从她的眼睛往下移。她抿了一下嘴，涂了唇膏的下唇泛着光泽，像水洗过的樱桃皮。
我抬起眼，看向学姐的双眼，目光撞上的时候，她没有躲。
学姐的脸颊泛红发烫，温度蔓延到耳尖，枕在头下的秀发被体温烘热了，飘散出带着木质芬芳的花果馨香。她的指尖动了一下，蹭到了我搭在床垫上的指节。
学姐的吐息变得又浅又快，不断地拂过我的脸。我感到周身的空气变稠了，每一次吸气都要用更多的力气，换气的节奏不由得放缓。我们的呼吸交缠、混合、分不出彼此。
我感觉一切都安静了，胸腔中的心跳声太响了，震得我头脑发昏。我担心别人也会听到，瞥见饮水机前的店员举着两个杯子，正朝这边走过来。
我忽的一下站了起来。“学、学姐，我们再去别家看看吧。”
学姐用双臂撑起上半身，慢慢地抬起头。
“嗯……？”她皱着眉，眼神迷离。
女店员举着纸杯过来了。“两位，请喝水。”
学姐猛地坐了起来。她双手捂住脸，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
“怎么了这是？”女店员问。
“麻烦你了，”我说，“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我们没有再逛别的店，取了椅子，回到停车场。
我将两把餐桌椅放进了SUV的后备箱。
学姐轻呼出一口气。“幸好有你在。”她用无名指把头发拢到耳后。
“啊……嗯。”
“你……还有时间吗？”学姐拽了下外套，“我想请你喝咖啡。”
“好啊。我今天休假，有的是时间。”
我再次坐上了学姐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