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驶入机动车道,一路向东。上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的左上角斜切进来,在她的领口勾勒出一道轮廓。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按下扶手上的按钮,前排的车窗打开了一条缝。灌进来的风让她的头发向后飞扬。我靠在副驾驶位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行驶到学府路,学姐用力吸了吸车外的空气。
“好香啊,”她说,“你闻到了吗?”
“嗯。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学姐盯着后视镜,打了右转向灯。“我要买一点。”
她把车停在路边,我跟着她下了车。
我们在师大附中南门前找到一家炒货摊。白蜡树的阴影投到摊位顶的遮阳篷布上,深灰色布料的褶皱间散落着金黄的树叶。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炒货摊的不远处,车上堆满青红相间的脆枣。两个中年妇女在三轮车旁讨价还价。
炒货摊的摊主是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人,正面对着支在火炉上的大铁锅。他用铁铲翻来覆去地搅拌,栗子在锅里的黑色粗砂间滚来滚去,泛着油亮的深棕色。他脚边的箩筐装有冒着热气的栗子,飘散出焦甜的香味。摊位的折叠桌上,码放的大塑料袋都敞开口,展示着各种炒货和蔬果干。
学姐买了糖炒栗子,还有切成条状的红薯干。老人拨动着挂在杆秤上的秤砣,等秤杆平衡后,把商品装进牛皮纸袋。他称重的时候,我皱眉瞧着秤杆。
我们离开摊位,抱着纸袋的学姐问我:
“你会看那种‘老秤’?”
“不会。”
“咦?那你看什么?”
“我假装在看秤,免得他糊弄我们。”我说。
“嗯呵呵,你刚才的表情好坏哦。真可爱。”
“说什么呢。我一个男人,怎么会可爱?”
“啊哈~”
我们回到学姐的车上,她把纸袋递给了我。
“你帮我拿着,”她说,“我们等下一起吃。”
车子重新上路,行驶到青年路的边缘停下了。前方立交桥下的路口车流拥挤。
“今天这是怎么了?”学姐问。
“是去古镇旅游的吧?现在是国庆假期。”
“古镇现在有什么好看的吗?”
“好像有新的歌舞表演,”我说。“还有无人机灯光秀,古风游街什么的。”
“有点意思哦。改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好啊。”
望着前方轿车的车尾,学姐舒了一口气。“嘉年,我想吃红薯干。”
我举着打开的纸袋,递到学姐身旁。
“你喂我,”学姐说,“我开车呢。”
“啊,好。”
我拿出一条红薯干,递到学姐嘴边。她目视前方,把红薯干咬走了。
学姐咀嚼着红薯干。“味道真好。”
汽车队列向工业园区的道路缓缓靠近。学姐向北打方向盘,驶入左转道。
学姐把脸侧向我。“再来点。”
我再次从纸袋中取出红薯干,两条裹着粉霜的红薯干粘连在一起。我递到学姐嘴边,她咬住其中一条,将它撕开,留下另一条在我手中。
学姐用舌尖舔了下嘴角。“嘉年你也尝尝。”
留在我手中的红薯干有一面没有白霜,橙红色的切面透着光。
短暂的犹豫后,我把手中的红薯干塞进嘴。咬开发硬的表皮,绵密的软心藏着柴火烘烤过的香气,甜美的滋味如蜂蜜水般在口中化开。
“好吃吗?”学姐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捂着嘴,看向窗外。“嗯。”
周围没什么好看的,我假装在看天空。
学姐继续驾驶,在一个十字路口减速,把车开进收费停车场,停在一家建设银行的前方。
“到了,”学姐解开安全带,“这边有家我喜欢的咖啡店。”
学姐走在前面,我跟在她的身后。经过银行正门时,我看到竖在二楼侧面的一块招牌,印着“SF Coffee”。
我们从ATM机房前走过,建筑西侧的屋檐下有个小拱门,里面是一段向上的楼梯,铺着灰色的地毯。
走到楼梯尽头,学姐推开挂着“Open”小牌子的木门,我们头顶响起了清脆的铃声。
“欢迎。”站在吧台内侧的中年人向我们打招呼。
中年人在白衬衫外穿着黑马甲,脖子上系着印花领巾。他留着背头,抹了发油,嘴唇上的八字胡修剪得很漂亮。
“欢迎欢迎。”一个坐在吧台前的小女孩说。
小女孩留着波波头,穿着白色的蕾丝袖衬衫,系着米白色围裙。她双手捧着一本书,隔着吧台坐在中年人的对面。她牛仔裙下的双腿悬在空中。
店内干净明亮,客人不多。面向楼下街道的墙面上全是窗户,大块的玻璃从一侧延伸到另一侧,把室外的光线都引了进来。白色纱帘滤过的柔光洒在边角圆润的桌面上。桌前摆放着皮面的高背椅。
一排高脚凳靠在角落,斜对着店内右侧的吧台。放在吧台桌上的手摇磨豆机泛着暗沉的光泽,酒精灯的青色火焰在虹吸壶下飘摇。吧台后方有占据一整面墙的架子,有序地放着瓶瓶罐罐。店内温暖的空气中混着咖啡的香气,流淌着爵士老歌《My Foolish Heart》:没有人声,听起来是由比尔·伊文思演奏钢琴的版本。
我和学姐选了一个双人座,面对面坐在小方桌前。学姐把脱下的外套挂在身后的椅背。
我环顾店内,看到一个立在墙角的书架。上面摆着儒勒·凡尔纳写的《海底两万里》,《八十天环游地球》;乔斯坦·贾德创作的《苏菲的世界》;玛格丽特·米切尔所著的《飘》——三册装的书少了中册。其余的书籍是各种图鉴和日式漫画。
小女孩走了过来。“上午好。”她各递给我们一个菜单。
这家咖啡店的菜单是有着皮革封面的活页本,使用两种不同颜色的纸张。浅棕色的纸上印着繁多的咖啡名称,“美式咖啡”可选的品种就有十几个。白纸上印着可选的餐点,以水果派和三明治为主,“苹果派”旁有手写的笔迹:小店员的最爱,诚心推荐。
我的视线越过举着的菜单,看向小女孩。“你喜欢苹果派?”
小女孩对我露出笑容。
“我要一杯乞力马扎罗咖啡。”学姐说。
“好的。”小店员把点单记在小本子上。“一杯‘乞力马扎罗’。还是老样子呢。”
学姐呵呵一笑。“我买了糖炒栗子。分你一点。”
“哇,谢谢大姐姐。”
小店员把得到的栗子收进围裙口袋,接着看向我。“大哥哥,你决定好了吗?”
“啊……我……”我上下扫视菜单。
小店员走到我身旁。“大哥哥,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吗?”
“没错。”
“要我给你推荐一下吗?”
我点了点头。“行啊。”
“你喝得惯美式咖啡吗?”
“喝得惯。”
“有喝过哪些品种?”
“我不怎么了解咖啡的品种。”
“那我推荐你试试‘混合咖啡’。”小店员说。
“我家的混合咖啡有绝妙的平衡感,是我爸……”——她轻咳一声,站直了身子——“是本店店长的得意之作。”
站在吧台内侧的中年人对我点了下头。
“那就给我混合咖啡吧。”我说。
店长用托盘为我们送来了咖啡。混合咖啡升腾的热气中有黑巧克力的味道。
我端起纯白的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味不重,温和的酸味顺畅地滑入喉咙,舌头两侧有甜丝丝的感觉。
“学姐,这家店的店名是什么意思?”
学姐放下咖啡杯。“是‘second floor’的缩写。”
“是‘二楼’啊。原来谜底写在谜面上。我还以为和‘科幻小说’有什么关系呢。”
“科幻小说?”
“Science Fiction。”我说。
“啊,也是一样的缩写呢。对了,我第一次看到招牌的时候,也有和你类似的推想。不过我想到的是‘街霸’——‘Street Fighter’。”
“咖啡店应该不会和那款游戏有关联吧……”
说起‘街霸’,学姐来了兴致。她提到自己大一时沉迷《街头霸王6》,因为熬夜对战,第二天早上睡过头,差点迟到。
学姐叹了一口气。“现在是抽不出时间玩了。我偶尔还会在吃饭时间看看比赛解说。”
“你玩的时候喜欢用哪个角色?‘春丽’?”
“嗯……”学姐皱了皱眉,“春丽的话,有点……”
“她不够强吗?”
“不是强弱的问题。是熟悉春丽的对手太多了,玩起来很累。她的个人故事一直很老套。”
“是怎么样的?”我问。
“家人被害,苦练功夫,成为国际刑警,挫败仇人的阴谋后回归平静生活。最新剧情是在唐人街教授功夫。”
“的确很老套。”
“我喜欢‘肯’——你知道吗?”
“啊……那个一身红的角色?”
“对。”学姐笑了笑。“他在前几代作品中都穿着红色的道服呢。”
“他的故事很有趣吗?”
“我想称不上有趣吧?他的生活境遇不停地变化,却有一种不变的自信心。我很欣赏像他那样的人。当然,我用他是因为喜欢他的拳脚。”
小店员走过来,给学姐续上同一壶乞力马扎罗咖啡。
“这是对常客的关照。”小店员说。
“谢谢。”学姐正剥着栗子。
“不客气。有需要叫我。”小店员返回吧台。
我看着小店员在吧台读书的背影。“这家店的店员真成熟啊。”
“呵呵,我看到她在读《飘》呢。”
“她这个年纪读那本书……会不会有点早了?”
“哎呀,我和她差不多大的时候,也读呢。”
“这样啊。学姐你喜欢书中的哪个角色?”
“梅兰妮。”学姐拍了拍手,掸去碎屑。“你呢?”
“我也喜欢梅兰妮。我看了改编的电影后,也喜欢过斯嘉丽。费雯·丽饰演的斯嘉丽太有魅力了。”
学姐的右臂支在桌子上,用手背撑住下巴。“哇哦,”她对我露出微笑,“你很花心哦。”
“哪有。只是虚构作品中的人物。学姐你看过改编的电影吗?中文译名是《乱世佳人》。”
“看过。很漂亮的电影,像动起来的油画一样。就是男演员看起来都太老了,特别是艾希礼。”
“的确呢。”我喝了口咖啡。“说起来,《乱世佳人》在美国的流媒体平台下架过一段时间。”
“为什么?”
“和一个社会事件有关——学姐你知道‘弗洛伊德事件’吗?”
“知道。那个被警察压着的黑人说‘我不能呼吸’。那个事件造成的影响一直扩散到现在。”
“是啊。那部电影在当时因为‘美化种族主义’的理由遭到下架。现在应该是加上说明来避嫌了。”
“原来是这样。我记得——啊,等一下。”
学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没有接听,按下侧键静音。
“诈骗电话?”我问。
“不,是我的下属。不接也不要紧。”
学姐刚捧起咖啡杯,手机又响了。她再次按下侧键静音。
“真的不要紧吗?”
“我今天是休息日,”学姐说,“不管工作上的事了。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手机第三次响起时,学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按下侧键,随后站起身,穿上外套。“嘉年,你想吃什么就自己点。店长,我等下用微信结账。”
“欢迎你再来。”店长说。
“对不起哦,嘉年。”
“没关系。你工作要紧。”
学姐快步走出了店门。
小店员要给我续杯,我摆了摆手。“不必了。谢谢。”
我望向窗外。学姐的车不见了踪影,道路边的一棵银杏树摇曳着抖落黄叶。阳光透过纱帘的缝隙,把我面前的桌面切分成明暗两半。吧台上的酒精灯已经熄灭,虹吸壶的底部残留着琥珀色的水痕。
我喝完了变凉的咖啡。拿起还剩着红薯干的纸袋,我走出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