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外面下起了大雨。我撕开一个旧纸箱，把纸板铺在“晓花文印”的门口，关上店门。
坐回显示器前，我做完了一份销货清单模板，准备休息一下。我身后的何焱哥在午睡，把头埋在交叠的双臂里。
“好无聊啊，”店长说，“都没人上门。”说这话的时候，她俯身趴在老板桌上。
我看向店外。“雨下得很大呢。”
从天空倾泻下来的雨水横着扫过街道。有个女青年对着斜上方撑伞，弓着腰，低头走过人行道。她卷起了裤腿，露出膝盖。
店内没开灯，很暗。凉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湿润泥土的味道。何焱哥的桌上，钉在一起的文件被掀起几页，哗哗作响。
“哦……嘶——”何焱哥眯着眼，坐了起来。
“我说怎么有点冷。”他打了一个哈欠，活动筋骨，“下雨了啊。”
店长坐直身子，双臂抱在胸前。“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拿起手机查看天气。“好像要一直下到傍晚。”
“到傍晚啊？”店长用力呼出一口气，“真烦人。”
她看向何焱哥。“你手上还有活吗？”
“没有。我今天就等客户的回复了。”
“嘉年你呢？”
“我又做了一个模版，目前没有别的事。”
店长偏着头，用手指梳理两下自己的高马尾。“这样的话……哎，我们三个人出去转转吧。”
“开什么玩笑，”何焱哥说，“外面在下雨呢。”
“我是说去室内的地方，”店长说，“找个地方消磨消磨时间。都没有事做，在这里闲着无聊。”
“嘛，也好。你想去哪里？”
“你们说。就暖和的，还有……能吃点喝点的地方。方便我们说话。”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店。”我说。
“那就行。”店长站起身，“我们走。”
店长发动她那辆红色五菱宏光，载着我们，在我设置的导航下前往“SF Coffee”。我们在建设银行前下车，跑到屋檐下，三个人的肩膀都湿了。
我走在最前面，沿着楼梯向上迈步。咖啡店木门上的小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推开了店门。
“欢迎。”咖啡店的店长站在吧台内侧，擦着玻璃杯。
小店员走过来迎接我们。“欢迎欢迎。”她对我露出惊喜的表情，“大哥哥，你又来了啊。”
我笑了笑。“嗯。”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我们选了一个圆桌，围坐在一起。店长点了红豆奶油三明治和卡布奇诺，何焱哥点了“曼特宁”和鸡蛋火腿三明治，我点了混合咖啡。
何焱哥抽出店内书架上的一本《灌篮高手》，翻阅起来。我从携带的单肩包里取出纸笔，想要练习写作。店长要算账，我撕给她两张草稿纸，递出一支签字笔。
我手上有份快写完的采访稿，是关于羽毛球涨价的事：我从陈澄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来去体育中心做了采访。
我喝了一口咖啡，把写过的部分重读了一遍，对其中选用的采访片段不够满意。那段采访来自两个中年妇女，她们谈到羽毛球涨价给自己带来的困扰和变化。我决定重写这个片段，用一个培训班教练讲解的羽毛球维护方法代替。我写得很顺手，非常投入。店长还给我签字笔时，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发了脾气，随即向她道歉。
“吓我一跳，”店长划起了手机，“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呢。”
我把写完的采访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感觉比原来的版本更好。收好稿子后，我点了“小店员的最爱”——苹果派。咖啡店的店长给我送来餐点的同时续满了咖啡。苹果派又热又甜，酥皮下的柔软馅料中有肉桂的香味。
店长放下手机，面对我们。“你们有想过自己的将来吗？”
我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看向何焱哥。
他也看了我一眼，接着合上漫画书。“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一下子想到的，”店长说，“我在看自己以前在医院工作的照片。”
“你真的在医院工作过吗？”何焱哥问，“当护士？”
“那还能有假？”
“就你这脾气？”
“你以为护士都是什么‘白衣天使’啊？”
“至少我这么想。说起护士——”
“色鬼。”
“不是，老大，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反正你想像中的护士就是说话好听，穿着‘白丝’在你面前晃悠呗。”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人‘六’不拉几的，”店长说，“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是要放屁。”
她叹了一口气。“护士可真不容易干。从早到晚被人呼来喝去的。我在主任面前给一个老头扎针，他那血管都被挂水挂烂了，根本找不到，急得我一头汗。我那天一直在想自己将来怎么办。”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为什么现在又想呢？”
“不知道，”店长说。“是不是我的人生该进入新阶段了？”
“你有什么打算吗？”何焱哥拿起手边的三明治，“像是目标什么的。”
“没有。你呢？我看你一直在做游戏，做完能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何焱哥皱起眉头，“做一部自己的游戏是我的梦想。人要有热爱的东西。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实现梦想后呢？”
“追寻下一个梦想。”
“哎哟，”店长哈哈一笑，“你这人全靠喜欢的东西活着啊。”
“不然呢？你难道没有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钱。”
我与何焱哥都看向了别处。
“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什么意思啊？我自己赚钱给自己花有什么不行的？”
“那没事了。”何焱哥说。
“很正常。”我附和着说。
“你们真是把我看扁了。要我说，指望别人赚钱养自己的女人都是傻子。那是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纯粹找罪受。”
“嘉年你呢？”店长问我，“平时会不会想将来的事？”
“经常会想。不过我觉得那种事其实无所谓。我只想好好生活。也许我弄明白怎么生活，也就能弄懂很多事了。”
“什么？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过好每一天本身就不错。”我说。
“我认同你的想法。”何焱哥说。
店长点点头。“我也有同感。”
“那结婚呢？”何焱哥问店长，“你有考虑在将来组建家庭吗？”
“八字没一撇，想也白想。我还没有喜欢的男人呢。”
“店长，你喜欢什么样的男性？”
“不用问，”何焱哥摆摆手，“肯定是长得帅的。”
“你啥都不懂。”店长放下咖啡杯，舔掉嘴唇上的奶泡。“那长得帅的，一般人看得住啊？噢，我正事不做，一天到晚防小三是吧？男人嘛，知道理发刮胡子，能注重自身形象就不孬。”
我瞟了眼吧台的方向，轻咳一声。“留胡子的男人也有很帅的吧？”
“那种叫‘成熟’，”店长说，“和‘帅’是两码事。女人都喜欢脸面干净的男人，看着顺眼。”
“嗯哼~”何焱哥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你少自作多情。我怎么看你都不顺眼。”
何焱哥垂下了头。
“在女性看来，‘帅’和‘成熟’具体是什么呢？”我问。
“看来你内心还是小孩啊，这都不知道。”店长露出了微笑。“第一眼看着心动叫‘好看’，多看两眼也还行才能叫‘帅’，”她边说边竖起手指，“能做事、不多嘴的叫‘酷’，有年纪但不老气的叫‘成熟’。”
“原来如此。那女生说一个男生‘诚实’是夸奖吗？”
“对啊。”
“胡说什么呢，”何焱哥说，“男人被夸‘老实’明明是遭人小看了。”
“嘉年说的是‘诚实’，不是‘老实’。”
“诚实？女人口中的诚实是什么意思？”
“不对我撒谎，只对我一个人温柔。”
“这谁做得到啊！”何焱哥说。
我扶着额头。“哪有人不撒谎呢……”
店长笑出了声。“你们心里有数就很好啦。”
外面的雨势变小了，我们一直闲聊到天空放晴。
我在回去的路上降下了车窗。天色越来越暗，西边的云层由橘红色变成暗紫色。路灯亮了起来，白色的光晕映在积水的路面上。风中残留着清凉的水汽。深吸一口，整个人神清气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