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我刚回到出租屋，学姐联系了我。她想和我去古镇看看，一起吃晚饭。
我冲了个淋浴，吹干头发，换上一身刚晾干的衣服，在楼下的修车行前等学姐。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对不起哦，”学姐说，“我来晚了。”
“没关系。”
我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
“出去玩而已，”我系上安全带，“不着急。”
“呵呵，那我们出发。”
学姐观察着路况，转动方向盘。
“你工作很忙吗？”我问。
“还好。有一点小事，耽搁了。”
“学姐，你要是忙，就别勉强自己来见我。”
学姐把车驶入直行道，提了速。
“我想见你，”她说。“见到你，我就高兴。”
“我也是。”
“啊哈~”
车子接连穿过亮着绿灯的十字路口，行驶到河滨大道北端的三岔路，视野中出现了旧河第一大桥。桥身被浅黄色的灯光勾勒出来，映在黑墨似的河面。倒影被水流拉长、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光斑，连接着两岸河堤下的平台。河滨步道上有人影晃动。
驶上大桥后，学姐单手握着方向盘，降下前排的窗户。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味道。两侧的护栏飞快地向后掠过。斜拉索从桥塔向两侧辐射，隔着挡风玻璃，在我们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到大桥东段，坡度缓缓下降，对岸的灯点逐渐变成具体的窗户、招牌、红绿灯。后视镜中，大桥缩成一串模糊的光点，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路过大十字路口时，学姐看着农贸市场的东面，问我：
“那些棚子是什么？”
农贸市场东面的路边支着蓝色折叠棚。棚沿下挂着和长电线相连的灯泡，照出在热气中来往的人群。并列的折叠棚中间，能看到一家有洋葱式圆顶的店铺。
“是卖涮羊肉的。也有牛肉。”我说。
“涮羊肉？用北京那种铜火锅吗？”
“没错。”
“现在的全羊馆还做这种生意哦。”
“毕竟本地人很会吃嘛。”我说。
“刚才那家店，你和谁一起去吃过？”
“和同事一起。物美价廉，服务不过度，挺不错的。”
“是嘛。”
“有两种调好的蘸料——二八酱和西南风味的蘸水。我们三个人点了两份羊肉、一份牛肉，加上免费的四样蔬菜，足够。”
“找个时间，我和你去吃一次吧。”
“好啊。”
进入学府路，学姐减慢了车速。从“四中”校门前驶过，我们看到校内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楼层间传出的喧闹中，夹杂着桌椅挪动的声响，隐约能听到有人在朗读英语。
学姐轻叹一口气。“居然在上晚自习。”
“真糟啊，明明现在是国庆假期。”
“估计是为了监管住校的学生。真过分。”
我的视线越过学姐，看向窗外。“四中”灰蓝色的大铁门上立着尖锐的矛头。周边的围墙安装了刺丝滚笼：螺旋状的金属线上，密集排布着锋利的刀片，泛着冷光。
“完全是监狱。”我说。
远离学府路，我们穿过车流顺畅的青年路中段，驶入工业园区。路灯的间隔变远，前方的路面暗下来，学姐打开了远光灯。
车子拐上平坦的柏油路面，道路两侧是矗立的厂房。一辆大型货运卡车停在路边，货箱盖着遮雨布，挡风玻璃蒙着一层灰。路旁窄道的水泥路面已经破碎，小餐馆前聚集着装卸工——在这个季节还穿着背心。他们坐在矮木凳上，对着不锈钢碗大口扒饭。有个青年咧开嘴，用手搓着生蒜，白色的蒜皮散落到他的脚边。
偏离工人路，眼前变得开阔了。公路两侧排列着黄绿相间的水杉，树冠在车灯的边缘光里显出毛茸茸的轮廓。右边有一片缓坡，长着灌木。远处黑黢黢的，分不清是草地还是田野：风从那里吹过来，有草叶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
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照亮路面上的白线。白线偶尔被树影遮住一段，很快又露出下一段。过弯时，路边的护栏闪着银白的光。
空气变冷了。学姐升起前排的窗户，车内安静下来。她点击中控屏幕，开启空调，出风口流泻出暖气。我身体向后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也是打工吗？”学姐问。
“对。我国庆期间有两天休息，都用掉了。”
“啊，你好像说过。和我出来那天是休息日？”
“嗯。”
“我那天……我那样丢下你，会不会让你感到不安？”
“没有的事。你有工作要忙，我能理解。学姐，你工作顺利吗？”
“每天都在收拾别人的烂摊子，我快不行了。”
“啊？”
学姐笑了笑。“我逗你呢。工作很难，但做起来还是有成就感的。能为家里尽心，我感觉很好。”
“这样啊……”
“总不能事事顺心嘛。那是不可能的。”
“的确呢。”我点了点头。
古镇的灯光是在一个弯道后出现的。先是树梢上染了一层橘黄色，随后是镶着金边的灰瓦，接着整条河都亮了。沿着河岸排列的灯柱下挂着串联的灯笼。远处飘来节奏沉稳的鼓点，还有“嗨——嗨”的呐喊，应该是中央广场在上演歌舞。
离得近了，我看见一座石拱桥：三个孔，中间的孔大，两边的孔一样小。桥上有穿着影视风襦裙的行人。桥洞内壁贴着灯条，水上的弧形光与水面的倒影拼成三个完整的圆圈。一艘乌篷船正从中间的圆圈中穿过，船尾漾开的水纹搅乱了河中的夜空。
学姐把车开进停车场，我跟着她下了车。脚踩到地面上，能听到细碎的砂石声。
“可算到了。”学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