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清凉的秋夜。我和学姐并肩走在一起，沿着河岸走向古镇深处。脚下青石板路的缝隙间有积水，在路灯下泛着光。
学姐握着手机，左右看了看。“这里变化很大哦。”
“的确呢。”
我们的左边是河，倒映着悬垂在路灯架下的灯笼、来往的人影、翘起的檐角。灰瓦一片叠着一片，鱼鳞似的铺在沿河建筑的屋顶。瓦缝间长着暗绿色的青苔。右手边的两堵白墙夹着一条巷道，串连在上空的大红灯笼亮着暖色调的光。一对青年男女坐在两扇宅门前的阶梯上，倚靠在一起。
“嘉年你也很久没来了？”
“嗯。上次还是高中的时候。说起来，我们通讯社一起来采过风呢。”
“对呢。”学姐轻叹一口气。“那还是我第一次组织社团采风。我做得不好。”她看了眼手机。
“哪有。大家在公交车上互相分零食，有说有笑的。”
“也就路上开心。到这边的时候，拍完风景照，女生们就求我带队返回。我让大家多实践一下，不少人埋怨我浪费时间呢。”
“我觉得那不怪学姐，”我说。“以前的古镇挺没意思的，我找个像样的采访对象都费劲。”
学姐呵呵一笑。“话虽如此，但你那天写的文章登在校报上了呢。”
“啊……对。我写了一家弹棉花店的事。”
“我当时和你还不熟，”学姐说，“真该多夸夸你的。我本来想换个主题，多亏了你。”
“现在夸也一样。”
“You’re pretty good。”
我笑了笑。
“学姐——啊，抱歉。”我给两个穿着襦裙的少女让路。
她们一个穿着石榴红的齐胸襦裙，披着宽大袖子的白色衣衫；另一个是橙色的上襦配着浅绿色的裙子。两人都举着一串糖葫芦，手牵着手。
“学姐，弹棉花这种手艺已经被淘汰了吧？”
“我没看到过了。可能乡下还有吧。”
我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少女在路边停下，高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身后的乌篷船拍照。
“学姐，你对她们那种衣服有兴趣吗？”
“嗯？啊……”学姐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你说什么？”
“我说你对古风的衣服有没有兴趣。”
“有兴趣。你想看我穿吗？”
“感觉挺适合你的。”
“那你要和我一起穿哦。”
“呃……还是下次吧。”
“啊哈~”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空气中浮着一层油香。一辆卖油炸食品的流动车内，油锅滋滋作响，裹着小银鱼的面糊在热油中浮起。老板娘用长筷子夹起成型的炸银鱼饼，搁在铁篦子上。等沥完油后，她将炸银鱼饼放到案板上，横竖两刀切成四块，装进纸碗，递给顾客。
旁边是卖糖画的摊位。坐在马扎上的老人握着铜勺，转动手腕，糖浆便流成一条线，三两下勾画出一只凤凰。台灯的光照在他面前的木架上，完成的糖画如琥珀般透亮。一个中年人从小巷中走出，把推车停在斜对面。他挪开盖在车上的花棉被，掀开蒸笼，混着甜香的热雾扑面而来。蒸笼中整齐码放着白米糕，表面点缀着红枣或桂花。
河面上吵闹起来。我听到一阵湍流冲击水面的响声。行人纷纷往拱桥边靠近，我和学姐也凑了过去。
有个穿着古风白衣的青年站在水中。他踩着水上飞行器，脚下喷出两股粗壮的水柱。上升到半空，他对着岸边的人们张开双臂。
两个女青年在我身前兴奋地讨论着。我得知即将要上演模仿仙侠剧的戏码。
耳边传来铜锣的声响。两个蒙面黑衣人踩着水上飞行器，出现在白衣青年的两侧。白衣青年调转方向，飞向远处。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追了上去。看他们的架势，那种衣袖翻飞的劲头，真让我联想到了“御剑飞行”。
三个人在水上的距离时远时近。一个黑衣人猛地加速，水柱骤然加粗。眼看就要追上，白衣青年往旁边一闪，脚下激起一片扇形的水幕。细密的水雾溅到岸上看热闹的人们，传出一阵笑声。
白衣青年折返回拱桥前方，提升了高度。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水柱随着他的动作划出圆弧，水花散落在河面。周围的人发出欢呼，随即是鼓掌声。
“真的像电视剧一样。”学姐说。
我点点头。“好看。他们比流量小生厉害。”
我们远离散开的人群，继续往里走，道路越来越开阔。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中央广场，围着好几圈人。我远远地看见广场中心搭着一座木台，一根很高的柱子竖立在那上面，顶端绑着大红绸子。我们站在外围，透过人们肩头的缝隙往里看。
音乐响了起来。是带着电子节拍、低音沉沉的现代曲子，鼓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周身的空气。
台上站着一群穿着白衣黑裤、系着红腰带的男性。他们站成一个圆圈，动作缓慢而整齐：举起双臂的同时张开手掌，随后交叉摆动着放下。
鼓点一变，舞者们散开，跑向不同的方向。他们在台上铺开，有的在原地旋转，有的在前后翻滚，每个人的动作都不一样。
音乐变得急促，散开的舞者们开始聚拢，从各个方向跑回台子的中央。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手臂交叠着手臂，重新构成一个紧密的圆圈。聚拢后又散开，再聚拢。每次散开，音乐都变得高亢；每次聚拢，都伴随着鼓点的一次重击。
最后的一声鼓响，音乐停止，所有舞者都定住了。他们高举双臂，对天空发出呐喊。
一束光从广场边缘升起，呼啸着窜上高空，金色的火花在黑夜中爆裂。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色彩缤纷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一朵比一朵更大、更亮。炸开的烟花扩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照亮燃放产生的烟雾。短暂停歇后，十几发烟花同时冲上天去，在最高处炸开，点亮整个天空。
我看向身旁的学姐。“学姐，你看……”
学姐低头看着手机，正在发送消息。屏幕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
学姐注意到我的视线，抬起头。“……啊，”她露出微笑，“烟花很漂亮呢。”
“是工作上的事吗？”
“不。啊，也算是吧。不过不要紧。我们该去吃饭了。”
“我们简单吃点吧，”我说。“你还要开车，我们早点回去。”
“不用。我订好饭店了。”
学姐抓住我的手肘，拉着我走出人群。
她很快就放开了手，走在我的前面。
灯光照出她侧脸的轮廓，却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手指的力道和温度，残留在我的手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