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学姐又联系了我。
通话时,我提议晚一点见面,将吃晚饭的地点改在幸福路。她没有迟疑,同意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我在七点出门,骑自行车抵达了幸福路西端的“小幸粥铺”。那家店的特色是粥品和水煎包,也卖各种爆炒。
我在店门前锁好车,抬起头,看了眼街道对面的地下停车场。
我看向东方。远处的学姐和我对上视线,挥了挥手。
学姐穿着白色高领羊毛衫、橙黄色外套,下身的裙子是粗花呢的,脚上一双短筒靴。她拎着一个皮革小提包。
看到她是走路过来的,还穿着便服,我松了一口气。
学姐走到我面前。“你是想笑吗?”
“我的表情很怪吗?”
“像是在憋笑一样。呵呵,你是在模仿‘大力王’吗?”
“啊?我表现得像‘绷不住了’?”
“你心里想什么呢?”学姐问,“坏坏的事?”
“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很漂亮。”
“讨厌哦,”学姐轻拍一下我的肩膀。“我昨天也和你见面了,难道我昨天不漂亮?”
“我……我是指你今天比平时更漂亮。”
“嗯呵呵。我们进店吧。”
我走在前面,帮学姐推开了“小幸粥铺”的店门。
店内一楼的空间不大,地上铺着马赛克砖。右侧排列着四张实木桌,一张大圆桌挨着另一侧的墙。空气中有浓郁的米香。收银台上有个招财猫,台边的小桌摆着许多白瓷小罐,装有榨菜丁、萝卜干、雪里蕻一类的佐粥小菜。小罐旁有个搪瓷大碗,装着咸鸭蛋。
我和学姐面对面,坐在唯一的空桌前。我们点了铁板日本豆腐和清炒茭白,一份菠菜粉丝馅的水煎包。我让学姐选喜欢的粥品,她选了雪梨银耳粥。
“假期过得真快呢,”学姐脱下外套,“你后天开学?”
她身上那件羊毛衫有点紧。
“没错。”我说。
“你挺辛苦的吧?基本都在打工。”
“不算什么。学姐才是不容易,一直在忙工作。”
“还好。我没多忙。”
“是嘛。”
我用拳头托着脸,看学姐清洗餐具。
“你盯着我做什么?”学姐问。
“没有。水壶还在你手上呢。”
“哦,这可真是……”
我接过学姐递来的水壶,往碗里倒出热水,清洗餐具。
一个女服务员给我们上了菜。她放下装着粥品的砂锅,回身去出餐口,为我们端来铁板日本豆腐:圆柱形的豆腐块卧在软嫩的煎蛋上,散发甜鲜香气的酱汁在铁板中沸腾。
我帮学姐盛了一碗粥,递给她。
“谢谢。”学姐说。
“不客气。学姐,你想吃小菜吗?”
“我这样就好。我喝甜粥不喜欢吃咸菜。”
“我也是。”
“和你共事的人好相处吗?”学姐问。
“还不错。他们人都很好。”
“我那天看到你的同事——那个大哥,他好像年龄不大。”
“那是何焱哥。他教了我不少东西,还会修机器。对了,他业余时间在做游戏呢。”
“他一个人做吗?”
“嗯。”
“好厉害哦。你知道他做的是什么类型的游戏吗?”
“呃……”我用筷子划开在铁板上的煎蛋,“好像叫‘银河城’。”
“就制作难度来说,他的选择还挺硬核的。”
“是嘛。”
女服务员又过来了。我挪动桌上的砂锅,她把清炒茭白和水煎包放在空出来的地方。水煎包全都倒扣在盘子中,底部有一层“冰花”——网状脆皮。
“你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岁数很大吗?”学姐问。
“不,很年轻。过二十五,不到三十的样子。是名女性。”
“你们店是女老板?”
“嗯。雇了我看柜台后,店长就四处跑业务。她说话做事大大咧咧的,很有人缘,订单不断呢。”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学姐放下汤勺。“你们店一共三个人吗?”
“没错。”
“你们三个人各有所长,从里到外都做得很好呢。”
“是嘛。学姐也很有能力呢——在当经理。”
“呀……!”学姐碰掉了一支筷子。
我对着女服务员举起手。“你好!我们这里需要一副新筷子。”
学姐捡起了地上的那只筷子。我看到她把凑成一副的筷子藏在纸巾盒后面。
“我好笨哦。”学姐说。
我小幅度地摆摆手。“别在意。”
学姐接过女服务员递来的新筷子,继续吃饭。
“嘉年,你有参加大学里的社团吗?”
“没有。偶尔参加些感兴趣的活动。像是广告文案比赛。”
“那种比赛不是无良企业用来骗人创意的吗?”
“我们学校的比赛是自愿参加的,”我说,“不是那种召集学生打白工的。赞助方信息可靠,不使用太具体的主题,得奖的情况会在创业园公示。”
“是这样哦。你在比赛中有交到朋友吗?”
“没有。什么专业的人都有,我和他们不熟。”
“那你是怎么认识陈澄的?”
我停下了筷子。“学姐,你为什么会提到陈澄?”
“你们不是朋友吗?两个人专业不同,但是相互认识。”
“我们是做小组作业的时候认识的。‘新闻’和‘广告’都有摄像摄影课。”
“对哦,我都忘了。”学姐呵呵一笑。“都说‘不要脱离社会’,看来我是‘脱离学校’太久了。”
我们很快就吃好了。
我在付完账后走到店外。“学姐,我送你吧。”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我送你。”我打开自行车座下的环形锁,“我想和你说说话。”
“哦,好。”
她看起来又焦虑又紧张。
走到学姐住处的楼下,我开了口:
“学姐,你最近怎么了?”
“你突然说什么呢?我很好,我没事。”
“不,你心里有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心不在焉的。”
“我没事。真的没事。”
“我知道你有事。像以前那样,我们谈一谈吧。”
“没什么。”
“你说吧。”
“我不想说。我怕你不高兴,或者让你担心。”
“不会的。”
“我……”
“学姐,看你不高兴,我也不会高兴的。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只会更担心。”
“好吧。我……我还是不说了。”
“是工作上的事吗?”
“你……唉,是的。我是……我处理不好工作中的人际关系。”
“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带新团队。下属都是同龄人——不,他们都比我大几岁。他们不少人大学毕业没几年,和我相处时态度很好,可对待工作……我想要公私分明一点,但总是做不好。”
“你不能和别人换个团队吗?”我问。
“我不能把做一半的事丢给别人。那会造成混乱的。”
“那……”我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不过我觉得没必要为了表面关系,就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你可以少做一些不必要的工作吗?你的下属应该尽到自身的责任。”
“我想我可以。”
“抛开别的不谈,你不该让他们的事占用你个人的时间。他们太依赖你了。”
“嗯……”学姐点点头,“我会做得更好的。”
“学姐,问题不在你身上,你不需要替他们做那么多。”
“我……对。嘉年你说得对。可我该怎么做呢?”
我笑着叹了一口气。“做好你份内的工作就可以啦。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开始吧。”
“嗯。”学姐露出了笑容。“谢谢你哦,嘉年。”
“不客气。我随时欢迎你找我谈心。”我推着自行车转身,“晚安。”
我看向远方的夜空。月亮被灰云遮蔽,云朵边缘渗出来一圈朦胧的亮光。
“……!”
身后传来一声模糊的低哼。
我转头看向学姐。“嗯?”
微微张嘴的学姐收回伸向我的右手。“我……”她别开了视线。
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到学姐身前。“学姐,怎么了?”
“嘉年,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我脱口而出。
学姐掩嘴轻笑,指缝间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
她放下抬起的手,看向脚边的地面,小声地说:
“我没有考虑过……”
“呃,学姐?”
“我没有考虑过嘉年的心情。”
“你说什么呢。学姐你不是一直在顾虑我的感受吗?”
“不是的,”学姐双手下垂,攥着提包的带子。“我总是用工作当逃避的借口,不去考虑你的心情。我想着自己做好了工作,就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你,结果两边都没做好。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学姐没有错。”
“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的。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但是……我一直没有回应你,会不会让你很困扰?”
“我不会为了结果,逼迫学姐做什么。我也不会用虚情假意缠着你。”
我注视着学姐的双眼。“我可以努力。我等你。”
“我也许……也在等你……”学姐与我四目相对。
微风吹动了她的秀发。月亮在云层后现身,皎洁的浅青色光芒充盈在我们周边。
“我拒绝过你一次,”学姐说,“现在说这种话可能有点任性,但……要是嘉年能在感情上对我强势一点的话……”
“呃?”
“说到底……我是个怕孤独的人。要是有人能在背后支撑我,推我一把,我可能……”
我握紧双拳。“学姐,我……”
一个小女孩双手推开玻璃门,从我们身边的公寓里走了出来。我和学姐同时向后撤了一步,给小女孩让路。
等到小女孩走远了,我看向学姐。“那个,我们站在这里说话有点……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我挠了挠头,转身走向自行车。
“要来我家吗?”
我停下脚步。“……啊?”
学姐握着包带的双手向上提了一下。“虽然……我家里有点乱。”
她走到公寓门前,对着楼宇对讲机按下密码。
看着学姐的后背,我深吸一口气,往下拽了两下衣角。
我们上了楼。电梯门打开后,我跟在学姐的身后。她拍拍手,让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我低着头,盯着她的鞋后跟,我们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她停下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家门近在眼前。
学姐在提包里摸了摸,拿出一把系着编织绳的钥匙,凑近防盗门。我移开视线,透过楼道的窗户,看向室外。
我感觉背部又酸又乏,身体站不直。我的舌底发痒,头脑里有种挥之不去的压迫感,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学姐没有开门。“那个……”她手上对着锁孔的钥匙缩了回去。
“……嗯?”
“对不起。我还没有准备好……”学姐扶着额头,“对不起。”
“没、没关系的,你不用勉强,我……”我挠了挠耳后。“学姐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学姐眉梢低垂,看着我,什么都不说。
“我今天先回去了,”我说。“晚安。”
我转身离开了。电梯门合上前,我看到楼道暗下来,舒了一口气。
我骑着自行车回到出租屋,走上楼,看到地上有个罩着保鲜膜的不锈钢碗:里面装着红烧鱼,汤汁已经凝成冻,碗底压着修车行老板写的纸条。
我走进屋,把碗放到茶几上,倒在床上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