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哎，学长。”
“啊……！”
我回过神的时候，瑾瑜拉住我的衣角，把我往后拽了一下。一对青年男女从我面前走过。
我看向身旁的瑾瑜。她松开了手。
“你怎么回事？”瑾瑜问，“走路不看路？”
“我……”我摇了摇头，“我大概是累了。今天来店里复印的人特别多，我忙了很久。”
“这样啊。”
我们继续沿着大桥北路前行。夜幕下，路灯点亮了街景，人流朝着河东夜市汇集。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一般，”瑾瑜说，“感觉很烦。”
“发生什么事了？”
“画室里的人一直在聊AI。国外有人用AI生成的作品得奖，好多人担心起了自己的将来。”
“你呢？”
“没感觉，”瑾瑜说。“我看到有人因为AI，练习都变得懈怠了。我觉得那样不对，可说不清哪里不对。”
“你说的人不是怕AI画得比他好，”我说，“是怕自己的努力没有意义。”
瑾瑜歪了一下头。“……好像确实是。”
“学长，你觉得AI在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像《我，机器人》里那样，操控机器人对抗人类？”
“大概不会。AI逐渐改变的不是工作的形式，而是人的判断标准。”
“怎么说？”
“我想想……你知道‘南京彭宇案’吗？是扶老人被讹的事。”
“没听过那个案子，”瑾瑜说，“但我知道你说的这种事。”
“你现在看到老人摔倒，第一反应是什么？”
“嗯……先拍视频保留证据吧。”
“你不是因为自己经历过才这么做，”我说，“是信息改变了你的判断。要是AI在未来能掌控信息，完全能操纵人的思维，用不着派机器人上街打架。”
“呜哇，那也太糟了。”
我们走到大桥北路的中段，看到河东夜市那延伸到路口的灯光。一阵白烟从市场的中心升向半空，越过黑色电线，染上了青灰的夜色。
夜市的入口立着钢架拱门，边角装饰着五光十色的LED灯条。顶端的弧形招牌下挂着“欢度国庆”的横幅，“河东夜市”四个大字亮着黄色的光。
瑾瑜看着横幅。“假期要结束了呢。”
“是啊。”我说。
一辆卖手机配件的流动车停在拱门的左后方。车内亮着冷白光，能看到一个铺满商品的桌面。车前站着一个女青年，看着摊主给一台旧型号的苹果手机贴膜。
流动车的斜对面有一排服饰摊。女摊主们身边的钢管晾衣架上，挂着卫衣和打底裤。一辆电动三轮车上垒着鞋盒，展示着棕黄色的雪地靴。对面的水果店在门前堆放着甘蔗，做了个简易小摊：倒扣的水果筐组合在一起，铺上一块塑料布，码着切块装盒的新鲜水果。
再往里走，是排列在街道两侧的小吃摊。内置灯箱的招牌一眼望不到头，侧面都斜插着小小的五星红旗。喧闹的人声中，能听到铁板炙烤的滋滋声，以及扫码收款后响起的电子提示音。空气中有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隐约能闻到一丝发酵的臭味。有个卖油炸臭豆腐的小车顶着镀锌铁皮的遮雨棚，还没取下在中秋节挂上的圆灯笼。
我看了看左右的小吃摊。“我们分头行动？”
“嗯，”瑾瑜点了一下头。“你负责咸的，我负责甜的。”
“好。”
我到炸鸡店里买了大份的盐酥鸡，让老板多给了些九层塔，接着在寿司摊上买了四个日式饭团。四个三角形的饭团中有两个是香葱小鱼口味：海苔包着润过香油的米饭，夹着青葱和先烤后炒的本地小鱼。碰巧在这种饭团里吃到小河虾时，虾脑的滋味会让人心情变好。
我和瑾瑜在一家糖水摊碰头，对坐在人行道上的折叠桌前。瑾瑜分给我一碗糖油粑粑，随后在桌上打开一盒乌梅三拼：小番茄、青提、切块的菠萝都划了一道口子，塞着削成条的乌梅干。
我向摊主要了一杯冰镇的桂花酒酿，瑾瑜点了一碗温热的腐竹白果糖水。桂花酒酿又甜又冰，喝起来爽极了。
偶尔吃一顿不那么正经的晚饭，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
吃完饭，我们向东走，逛起了夜市。
我和瑾瑜经过一个套圈游戏的摊位，瞧了两家杂货摊但没有买东西。我陪着她，看一个青年对着洒满颜料的水盆，做出来一把漆扇。从宠物摊前经过时，瑾瑜躲得远远的。
“怎么了，瑾瑜？”
“我不想沾到其他小猫的味道，”瑾瑜说，“免得老怪闹别扭。小猫容不得同类。”
“的确呢。”
我们继续前行。我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了相识的身影。
“这不是田伯伯吗？”我微笑着和摊主打招呼。
穿着工装外套、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对我皱了皱眉，随即露出了笑容。
“我当是谁呢，”田伯伯说，“这不是嘉年吗？”
田伯伯是古镇上“怀旧影院”的老板。有段时间，我经常去他那里看老电影。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田伯伯瞟了眼我的身后，双臂抱在胸前。“怎么？你终于变成小流氓，拐骗起小姑娘了？”
我摆摆手。“哪有。”
瑾瑜挪到我的身旁，露出脸。“老板，是我。”
“哦，是你啊。”田伯伯舒展开眉头，“哈哈，原来都是熟人哪。”
他身前的折叠桌盖着垂到地面的桌布，摆放着收纳箱。打开的箱子里有序排放着各种包装规格的影碟。
“你怎么把这些都拿出来卖了？”我问。
“现在生意不好做了，”田伯伯说。“我岁数大了，差不多该退休了。”
“原来是这样……”我低头看了看摊位。
我注意到收纳箱里有几个红色的CD盒。我取出一个拿到眼前，看到封面印着“优秀战斗故事片·地雷战”，电影的主角赵虎正双手攥着长藤雷的引线，右下角有“VCD”的标志。
“你居然有这种老电影的VCD。”我说。
“学长，什么是VCD？”
“这个，该从何说起呢……”
“就是DVD的上一代，”田伯伯解释说。“我们以前流行看VCD，没多少人像老外那样看录影带和DVD。”
“啊，对，”我点点头，“我听田伯伯你讲过。过去有专门的VCD租赁店，还有‘借张盘’什么的。”
“什么‘借张盘’？”瑾瑜问。
“老一辈电影爱好者使用的一种话术，”我说。“瑾瑜，你知道那种需要答题才能成为用户的网站吗？”
“嗯。我在网上加入过那样的艺术社区。”
“在那种筛选方式出现前，有的电影爱好者会从交流中判断对方的水平。以前把VCD叫做‘光盘’，”我晃了晃手中的CD盒。“DVD有蓝光碟，所以叫‘碟片’。有人会借着推荐电影，测试新加入的人。要是对方说‘借张盘’，就是经常租赁电影的内行；要是对方说‘给张碟’，大概率是装模作样的外行。”
“呜哇，太严格了吧。”
“毕竟以前主要靠电脑上网，”我说，“网络和生活没现在这么融合。不懂可以问，不会可以学，但不能拿我认真对待的东西当身份标签——以前的人只想和兴趣相投的人交流。”我把手上的CD盒放回原处。
“既然遇到了你，”田伯伯俯下身子，摸了摸桌底，“我就给你看点好东西吧。”
他取出一个小号收纳箱，打开给我看。“这些是李安的作品。”
我双手取出一盒《卧虎藏龙》，端详起土黄色调的封面。“真不错。”
“这几个是‘家庭三部曲’。还有……”田伯伯抽出一个有保护膜的DVD纸套。“我这还有《断背山》呢。”
“哇，你这里真——”
“我的神！”瑾瑜打断了我。“学长，你干嘛看这种电影？”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这部电影不是出了名的……”瑾瑜垂下眼帘，揉搓着双手，“讲男人和男人……”
“不，这部电影的重点不是同性恋，是——”
“住口！”
“这部电影是在讲人的感情。”我说。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学长，”瑾瑜身体后仰，“你不会是‘那个圈子’的人吧？”
“你别乱说啊。你看了这部电影就明白了。希斯·莱杰的演技很感人的。”
“骗人。你要是敢放给我看，我就戳瞎自己的眼睛。”
“瑾瑜，你明明在学习艺术，这方面的观念很保守呢。”
“你的常识去哪里了？同性之间怎么可以……变态！”
“不是有很多艺术家都是同性恋吗？”我问。
“艺术家中刚好有变态，不代表所有变态都是艺术家。老板，你都给学长看了什么啊？”
“我觉得这部电影挺好的，”田伯伯说，“山拍得很漂亮。”
“我的神啊，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把手上的DVD放回收纳箱。“唉，田伯伯，我还是看看别的东西吧。”
田伯伯取出另一个收纳箱。“这些怎么样？”
我拿起里面的三部DVD，分别是《愤怒的公牛》、《布朗克斯的故事》、《拜见岳父大人》——都是罗伯特·德尼罗主演的电影。
“学长，”瑾瑜拿着一部DVD，看向我，“这部是什么？”
我接过她递来的包装盒。“啊，这是……”我呼出一口气，“是《天伦之乐》啊。这是部翻拍的电影，德尼罗主演，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应该排不上号。”
“学长，你……”瑾瑜凑近了我，“我们……是不是看过这部电影？”
“没错。是那个讲老人去看望孩子的电影。德尼罗演一个退休工人，笨得出奇。呵哼，他讲起给电线做保护时，他……”
我仰起头，看到在高处纵横的电线。恍惚间，我竟把附着在线路上的灯光看成了积雪。
“他……他讲起电线头头是道，但他不知道……呃，行李箱的拉杆是可以拉长的。他硬是提着箱子上了好几次楼梯，他……啊。”
我看向身旁。瑾瑜正抓着我的胳臂。“……学长?”
“抱歉，我……”我放下DVD，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双眼。“我话太多了，抱歉。”
瑾瑜松开了手。“没事，你只是累了。老板，我们今天先走了。”
田伯伯点了点头。“走吧。”
“学长，我们走。”
“啊，嗯。”
我戴好眼镜，刚准备跟上瑾瑜，身后的田伯伯问我：
“嘉年，你过得好吗？”
“也就马马虎……不。”
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我过得很好。”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