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回走，远远看见瑾瑜坐在树坛的边缘。她低着头，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银杏叶。
“瑾瑜。”
她抬起头。“陈姐姐呢？”
“她回去了。”
“回去了？”
“嗯。她说回去太晚，家人会担心。”
“哼~这样啊。”
瑾瑜把手中的面具递给我。“还给你。”
“谢谢。嗯？”我指着瑾瑜的手腕，“这个你戴上了？”
“啊……”瑾瑜转动手腕，晃了晃红色的荧光手环，“我不好意思拒绝她。”
我坐到瑾瑜身旁。“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啊。”
“不好。”瑾瑜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环。“她找我说话，我又不能不理她。”
“呵哼，至少你回应了她，没有扭头就走。”
“你少管我，”瑾瑜顿了顿，“你干嘛丢下我不管？”
“陈澄非要拉着你，我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不走嘛。”
“我就去买个东西，这不回来了？陈澄陪着你也挺好的吧？”
“不需要。”瑾瑜说。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我，“你陪着我就好。我们两个人再逛逛。”
我笑着叹了一口气。“拿你没办法。”
“我们去那边吧，”瑾瑜指着不远处，“我刚才就想去看看那家店。”
瑾瑜想看的是个卖手工艺品的摊位。摊主是个老妇人，卖用画框裱起来的剪纸，还给人剪影。她侧头端详着一个坐着的女青年，在红纸上剪来剪去，接着把两层纸分开，将侧面像贴到纸板上。女青年接过完成的作品，离开了。
摊主对我们露出微笑。“你们要不要来一张？”
“好啊，”瑾瑜说，“我们两个人都要。”
“那你们坐吧，”摊主向两把塑料椅伸出手臂，“一会儿就好。”
我和瑾瑜面对面，坐到了椅子上。
摊主取出新的红纸，看向我。“小伙子，能把眼镜摘下来吗？”
“为什么？”我问。
“能让你的脸型更明显一点。现在戴眼镜的孩子太多了。”
“的确呢。”
我把摘掉的眼镜捏在手中。我的视野蒙上了一层雾。
瑾瑜的右手抓着左胳臂，对我皱起了眉头。“呜哇。”
“怎么了，瑾瑜？”
“你现在的眼神让我很不快。”
“我看不清嘛。我的表情很怪吗？”
“像电影里那种苦大仇深的角色。”
“是嘛。那……”
我把嘴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前推，紧缩眉头，眯起双眼。
“你这是在模仿谁？”瑾瑜问，“《教父》里的马龙·白兰度？”
我什么也没说。想象着《荒野大镖客》中的画面，我缓慢地转动脑袋，同时小幅度地抖动眉毛。
“……噗。”瑾瑜用手背遮住了嘴。
她粲然一笑。“原来是伊斯特伍德。你模仿得好像，连风沙都有。”
“你们关系很好啊，”摊主笑了笑，“是兄妹吗？”
“才不是呢。”
“饶了我吧。”
瑾瑜和我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摊主很快就剪好了，展示给我们看了看。
“奶奶，你技术很好呢。”瑾瑜说。
“我也就剪着玩玩。要把你们贴在一起吗？”
“好啊。学长你说呢？”
“我……都行。你喜欢就好。”
摊主取出大一号的纸板，把我们的两张剪影贴了上去，递给瑾瑜。
纸板上复现了我们对坐的场景。我能看到瑾瑜侧脸的柔和线条，以及我摘掉眼镜后的鼻梁弧度。
“给你看一眼，”瑾瑜把剪影拿到我面前，“像吗？”
“等一下，”我重新戴好眼镜，“我看看……”
瑾瑜把纸板装进了摊主给的袋子里。“好了，你已经看过一眼了。”
“你耍我啊？”
“哈哈。”瑾瑜发出带着慵懒气息的笑声。
她折了折袋口，把纸板抱在怀里。“我们回去吧？”
“好啊。我帮你叫车，我自己走路回去。”
瑾瑜取出手机。“我来叫车吧。你先送我回家，不换车，直接回去。”
“也行。”
***
我们走到夜市入口时，车已经到了。
瑾瑜坐进后排，把袋子平放到大腿上。我和她一起坐在了后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随即发动车子，出发了。
车子沿着大桥北路向南行驶，经过“装潢家俱城”的西面。路边一整条街的餐馆灯火通明。街角的小超市前倒停着一辆小货车，一个中年人正在卸货。
司机在车内用小音量播放着《明朝那些事儿》。右转穿过大十字路口后，他点击两下支架上的手机，车内开始播放用AI语音朗读的网络小说：主角穿越回上世纪末，通过炒房赚到了第一桶金，又用“金手指”预知了股市的涨幅。
我和瑾瑜原本是分开坐的，但车子在“第一大桥”前猛然减速，瑾瑜的身体朝我这边倒过来。她马上扭过头去，身子缩进座位角落。我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入大桥，西岸的风景在车窗外逐渐展开。成排的高层住宅楼嵌着蓝色的装饰灯带，楼顶闪烁着的红灯。写字楼的每扇窗户都亮着惨白的光，能看到玻璃幕墙里走动的人影。桥上风很大，车外呼呼作响。
我感觉到肩膀上有重量。
转头看去，瑾瑜的头抵着我的肩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两手搭在袋子上，手指松松地拢着袋口。她呼吸很轻，胸口缓缓起伏。
她的头没靠稳，只是歪过来。随着车子的颠簸，她的头滑过来，结结实实地靠在了我的肩上。
瑾瑜的皮肤很白，灯光显现出她脖子的修长轮廓，长睫毛的灰色影子投到脸颊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额头隔着衣料贴在我的肩上，我肩头的那一片皮肤在变暖。
我没有动。
桥上的风灌进车窗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哨音。河面上有一艘挂满彩灯的观光船，慢慢慢慢地向北移动。
瑾瑜的头又往下滑了一点。她的头发蹭到我脖子的侧面，痒得我屏住了一次呼吸。我挪动身子，让她的头靠得更稳。
瑾瑜的手从袋子上滑下来，指尖碰到了我的袖子。她没有缩回去。
车内的AI语音还在朗读，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