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调查“双梓食品”的产品信息，为自己的选题寻找方向。在得知“双梓食品”已经有速冻水饺类的产品后，我推测“饺子”是新系列或新口味的产品。主题变得更具体，让我的心情变好；想到自己的思路源于学姐的提示，我的身体感到疲惫。
傍晚，我回到出租屋，面对笔记本电脑，开始打字。
***
广告语：两代人的味道
主题：双梓品牌的速冻水饺。不同时空中的一对父女分享水饺，利用“家庭”、“温馨”的调性，体现产品的快捷、高品质和传承的美味。
创意内容：
画面一分为二。左半：现代公寓，青年样貌的女儿在客厅刷手机。右半：上世纪老居民楼，青年样貌的父亲在书房读书。
两人对话。
女儿（仰起头）：“爸，我饿了！”
父亲（放下书）：“妈妈呢？”
女儿：“同学会。”
父亲：“我们下点饺子吃吧。”
快速剪辑的镜头，左右同步：父亲从冰箱取出水饺 / 女儿拆开包装
水饺下锅，沸水翻滚。
热气升腾，模糊了画面边界。
父女对坐在同一张桌前，在不同的时空中分享水饺。
画面淡出。出现广告语：“两代人的味道”。品牌Logo。
***
我呼出一口气，把写完的脚本读了一遍。感觉不够好。
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我回顾陈澄教给我的知识点，又读了一遍脚本。
我意识到自己的脚本有“过度强调”的问题。我想突出“新老产品都很优秀”，但写出来的效果像是在说“我们的饺子没变过”。这不符合陈澄说的“自信”，这是“怕别人不知道品牌的过往”。
我看着笔记本上的知识点，叹了一口气。
我感激陈澄，想要用成果回应她的信任；我对她撒谎，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事到如今……
——“你有听梁姐姐说什么吗？”
——“没有。”
我晃了晃头，再次面对显示器，可悬在键盘上的双手缩了回来。
我毫无头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回事？”
“……嗯？！”
我猛地坐直身子，看向茶几旁的豆袋沙发。
“瑾瑜，你什么时候来的？”
瑾瑜放下手机。“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打字呢。我怕打扰你。”
“这样啊。”
“你叹了好大一口气呢。你写完了吗？”
“没完成。要修改。”
“那继续。”
“我……写不下去。”
“我们出去吃饭吧。”瑾瑜说。
“我想再思考一下。”
“我饿了。”
“你等下，我看看……”我看了眼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哎呀，已经七点了。”
“走嘛。”
“好吧。”我站起身，“你想吃什么？”
“随便。”
“我们去吃点热乎的吧。去全羊馆怎么样？我们点清汤，吃孜然羊排。”
“我想去清静的地方吃饭。”
“那去‘塔迪’吧。那里的西式简餐很不错。”
那家餐厅位于青年路的地下商城。店内的服务员在白衬衫外穿着白背心，戴着黑色领结。我们把外套交给服务员，选了一个靠墙的双人座。桌面铺着有刺绣的、上过浆的桌布。桌上放着凉水壶，半满的清水中漂着柠檬片。挨着墙的蓝色玻璃小花瓶里，插着一支鲜红欲滴的玫瑰。
一个服务员走到我们桌边。“两位晚上好。”
他各递给我们一本菜单。“塔迪”的菜单有着蓝色的皮革封面，烫了平行于四边的金线。
“两位饮酒吗？”
“我们都不会。”我说。
“两位有什么忌口吗？本店的沙拉中可能含有鸡蛋或者坚果。”
“我没有。”我说。
“这位小姐呢？”
“我也没有，”瑾瑜说。“今天有什么推荐吗？”
“今天有很好的牛眼肉和海鲜，推荐牛排套餐B和海鲜套餐A。”
“请给我海鲜套餐A吧。”瑾瑜看了看展开的菜单，“主食我选调味意面。”
“好的。”
“我要肉类套餐A，”我说，“主食我要面包。”
“两位饭后有什么需要？”
我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一杯美式咖啡。”
“请给我水果配冰淇淋，”瑾瑜说，“还有花果茶。”
“好的。两位稍等。”
服务员转身走了。我拿起凉水壶，帮瑾瑜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瑾瑜侧着耳朵。“学长，店里这是什么音乐？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听了听店里流淌的爵士乐。旋律中能听到轻盈的钢琴声，是《Someday My Prince Will Come》。
“是迪士尼动画《白雪公主》的插曲呢，”我说，“‘我的王子终将到来’。”
“我说呢。”瑾瑜喝了一口水。“说起来，《白雪公主》里为什么有个小矮人不会说话？”
“你是说‘糊涂蛋’吗？那个没有胡子的。”
“嗯。”
“好像是没找到合适的配音演员。”
“没找到？”
“对。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华特·迪士尼索性让他不说话。”
“是这样啊。”
服务员用送餐车为我们上菜。沙拉、主菜、配菜、主食，各种碗盘摆满了我们的桌子。瑾瑜的主菜是烩海鲜，包含虾、蛤蜊、螺肉和瑶柱，配菜是蒸蔬菜。我的主菜是奶汁肉饼配三种香肠，配菜是先炸后卤的土豆。
香肠上浇了酸中带着辛辣的芥末酱。有一种香肠塞着小块肋排，其中的骨头是软骨。炸土豆很有嚼劲，在混着橄榄油的汤汁中浸泡得很入味。我用面包把剩下的汤汁刮得干干净净。
我们吃完饭菜，服务员撤下碗盘，送来饭后饮品和甜点。瑾瑜的冰淇淋和水果是分开上的。冰淇淋球装在矮脚玻璃杯里，点缀着薄荷。
我喝着咖啡，指了指瑾瑜在吃的一个米黄色冰淇淋。“你那是什么口味？”
“太妃糖。”瑾瑜说。
吃好后，我付了账，和瑾瑜一起拿回外套。
我们走到店外。“我送你回家？”我问。
“你回去后要继续写东西吗？”
“没错。”
“你想到怎么写了吗？”
“还没有。我再想想也许就行了。”
“我们散个步吧。”
“呃，现在吗？”
“我吃得有点多。”
“你这小馋猫。”我笑着叹了一口气，“拿你没办法。”
***
我们走了很远。我想着创意脚本的事，直到走上“第一大桥”才意识到这一点。
“瑾瑜，你累吗？”
“不累。”
瑾瑜的视线越过护栏，看着河岸的风景。
我们过了大桥，经过沿河公园，在河滨步道上自北向南走。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秋水的凉意。树木沙沙作响，受惊飞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河水泛着暗蓝色，路灯和楼宇的灯光随着波纹轻轻晃荡。河堤斜坡下的杉木平台上有个夜钓的人，嘴边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
我听到河堤下方的沿河公园传出音乐声。我们又走了一段路，我循声看到公园的空地上有一群人在跳广场舞。他们排成四排，动作算不上整齐，但跳得很认真。前排的中年妇女们步子踩得准，手臂挥得很用力。有个带拉杆的音箱放在银杏树下，播放着叶倩文演唱的《潇洒走一回》。
我走到路边的长椅前，掸了掸椅面的灰尘。“休息一下吧。”
“……嗯。”
我和瑾瑜坐在长椅上，感受着夜间的凉风。路灯的光透过头顶的枝叶，在我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广场舞的音乐换了一首。前奏刚响起来，我就听出是凤凰传奇的《奢香夫人》。到了歌曲的高潮，我小声哼起了“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呜哇，”瑾瑜皱着眉头，看向我，“你怎么会唱这首歌？”
“怎么了？”
“好土。”
“说什么呢。凤凰传奇除了刚出道的时候，哪里土了？”
“上了岁数的人才喜欢他们吧？”瑾瑜问。
“你这是偏见啊。人家的演唱会上什么年龄段的都有。”
广场舞的音乐又换了一首。
我听到前奏时愣了一下。“不会吧……”
贝斯的低音短促行进，配合沙锤的持续敲击产生了轻快的基调。
“居然是方大同的《很不低调》。”我的身体微微前倾，“本地的中老年人还挺潮。”
“哈哈。”
“瑾瑜，你笑什么？”
瑾瑜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我就是觉得有意思。”
“你指什么？”
“学长在唱老人的歌，结果老人那边在听年轻人的歌——这种反差很有意思。”
“是嘛。我觉得好的音乐能不分老少，是——嗯？不分老少……”
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怎么了？”瑾瑜问。
我什么也没说。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还没成形。两代人。老少。不是味道没变，是人在变，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学长？”
“……啊。”
我回过神来，看着瑾瑜。“我好像有想法了。我们回去吧，我先送你回家。”
瑾瑜露出微笑。“我叫车吧。你先下，我自己回去。”
“我还是送你吧。现在很晚了。”
“我到家给你发消息。”
“那……好吧。”
回到出租屋后，我走到书桌前，唤醒电脑，修改创意脚本。
***
广告语：还是原来的味道
主题：双梓品牌的速冻水饺。不同时空中的一对父女分享水饺，利用“家庭”、“温馨”的调性，体现产品的快捷、高品质和传承的美味。
创意内容：
画面一分为二。左半：现代公寓，青年样貌的女儿在客厅刷手机。右半：上世纪老居民楼，青年样貌的父亲在书房读书。
两人对话。
女儿（仰起头）：“爸，我饿了！”
父亲（放下书）：“妈妈呢？”
女儿：“同学会。”
父亲：“我们下点饺子吃吧。”
快速剪辑的镜头，左右同步：父亲从冰箱取出水饺 / 女儿拆开包装
水饺下锅，沸水翻滚。
热气升腾，模糊了画面边界。
父女对坐在同一张桌前，在不同的时空中分享水饺。
女儿咬了一口，愣了一下。“爸，这个饺子——”
父亲：“怎么了？”
女儿：“变好吃了。”
父亲夹起一颗水饺，放入口中。镜头翻转。
画面切换。左半：女儿变成了小女孩，坐在上世纪老居民楼里；右半：父亲变成了老人，坐在现代公寓里。两人仍然对坐在同一张桌前。
老人笑着说：“还是原来的味道。”
画面淡出。出现广告语：“还是原来的味道。”
品牌Logo出现，响起品牌口号：“双梓食品，家庭的选择。”
***
看着电脑中的文字，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瑾瑜发来了消息：
【我到家了。】
我回复了瑾瑜：
【那就好。】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谢谢”，又删掉，重新打了“晚安”发送过去。
瑾瑜回复了我：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