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自己是几点钟上床的。那天夜里天气转冷，我从学姐的公寓回来，进门时全身都淋湿了。外面的过道上雨流如注，风挟着雨，噼里啪啦敲打着遮阳棚。我把脱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去卫生间淋浴。热水冲在身上，让我感到放松。我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肤发皱。
我换好衣服，躺在床上。天边的某个角落传来雷电低沉的轰鸣。困意不断涌来，但我不愿意闭上眼睛：一合上眼，整个房间就会天旋地转。我不停地翻身，坐起来，又躺回去，折腾了几次才睡着。
醒来时，我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四点半。纱帘遮住的窗外还是黑漆漆的。我又逼着自己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是六点。
我浑身没力气，脑袋昏昏沉沉。洗漱回来，举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完热水，暖意漫到四肢。我收拾好东西出门，没吃早饭，坐公交车去学校。街道上的雨雾还没有散去。
上午的课完全听不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说的话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只能听到连不成句子的模糊字音。我挨到中午，有饥饿的感觉，但没有生出要吃东西的念头。我想着去校外吃碗口味清淡的热汤面，再去药房买点药——我头疼得厉害。
我走在人行道上。天空堆积着层层叠叠的乌云，裂开的缝隙间透出白色的光线。我用手背遮挡干涩的眼睛。风很大，行道树的枯叶哗哗作响。
前往停车棚的路上，我看到学姐那辆迎面驶来的SUV。她坐在驾驶位，戴着墨镜，把车停在我前方的路边。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她在车内解开了安全带。
学姐走下来，站在车边看着我。“上车吧，我们谈谈。”
“学姐，我……我现在不舒服。我们找时间再说吧。”
“你吃午饭了吗？我们找家店说话。”
“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学姐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你和我走吧，嘉年。”
学姐的半张脸被墨镜遮住，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杜嘉年。”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转头看向身后。“……陈澄。”
陈澄站在不远处。
她瞥了眼学姐，随后盯着我。“你知道，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喉咙像被凝固的空气堵住了。
“你知道，对不对？”陈澄看着我的双眼。“你知道比赛结果为什么没公示，对不对？”
“陈澄，我——”
“不关嘉年的事，”学姐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是我的意思。”
“那选题呢？”陈澄问，“他的选题，也是你的意思？”
“是又怎么样？”
陈澄深吸一口气。“你这人……”她瞪着学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学姐用无名指向耳后勾拢长发。“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你让杜嘉年作弊，你让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是相信他，”学姐说，“我没有害他。”
“你没有害他？”陈澄眼眶泛红，声音发抖。“你害他骗我。你害他骗了大家！”
学姐什么也不说。
“梁梓柔，你利用了杜嘉年。”
学姐轻哼一口气。“随便你怎么说。”
“你们……”陈澄看向我，双手握拳，“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往前走出一步。“陈澄，你听我说——”
学姐从身后抱住了我。她的双臂环过我的肩膀，把我拽向她。
陈澄瞪大了眼，夺眶而出的泪水划过脸颊。
“如你所见。”学姐说。
陈澄咬了下嘴唇，冲向我们——“你放手！”——她抓住学姐的胳臂，把对方从我身上扯开。
脚步踉跄的学姐刚站稳，陈澄抬起手。“你真卑鄙！”
啪。
学姐的墨镜被一巴掌打掉，落在地上时弹了一下。她偏着头，滑下来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陈澄看着自己的手掌，愣住了。她的手指在发抖，眼睛里全是泪水。
“不，我……”陈澄看着我，“我是……”她转身就跑。
“陈澄！”我伸出手，没能抓住她。
凉飕飕的风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想去追陈澄，但身体还在原地。
“你想追就去追吧。”学姐说。
我没有回头看学姐。我抛下她，跑向陈澄逃离的方向。
***
我在走廊里四处寻找陈澄的身影。我出了汗，但后背发凉，手指和脚底都是冷的；喘气很急，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也没有缓解。
经过楼梯口，我看到了陈澄。她背对着我蹲在拐角，脸埋在环绕的双臂中，肩膀不停地抽动。
“陈澄。”
她没有抬头。
“陈澄。”我又叫了一声。
“你不要过来。”陈澄的声音发闷。
我站在陈澄的身后，望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看不到其他人。室外传来学生们的说话声，远得听不清。
陈澄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脸。她抬起头时，我看到她的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瞄了我一眼，吸了吸鼻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陈澄看向自己的手，“我从来没有打过人。我也不想这样。一想到她那样对你，我就……”她没有说完。
“我知道。”
“我是不是很过分？”
“没有。”
“我刚才那样……”陈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巾。“是不是很过分？”
“陈澄，不是你的错。”
“你不要讨厌我。”陈澄小声说。
我蹲下来，平视她。“我不会的。”
陈澄晃悠着站起身。她抬起双臂，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她转身看向我。“我没事了。”
陈澄对我露出笑容。她向上弯曲的眼睛溢出一滴泪水。
她用纸巾擦了下眼角。“我很好。”
“嗯。”
“那，杜嘉年，拜拜。”
“再见。”
陈澄离开了。她在远处转身，对我轻轻挥手。
我也对陈澄挥了挥手。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