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剧本我都演过。”
徐学长走到我的桌边，放下两个塑料文件袋。
“你看看吧，”他坐到我的对面，“都是很不错的作品。”
“嗯。这些剧目受观众欢迎吗？”
“现场的效果很好。唉，不过没机会再演一次了。”
“为什么？”我问。
“出场人物多，我们现在没条件了。”
“真可惜。”
“别这么说。你能学到点东西，大家对这些剧本的努力就没有白费。嘉年你有看过现场的表演吗？”
“没有。我读过莎士比亚的戏剧，看过《茶馆》的电影。”
“啊，电影版的《茶馆》我也看过。虽然精简了不少，但非常精彩。”
“的确呢。明明是讲述社会变迁的故事，看起来却不沉闷。人物表现出的性格也很有趣。”
徐学长笑了笑。“看来你明白正剧的魅力啊。”
“我其实也写过一个话剧的剧本，”我盯着文件袋上褪色的标签纸，“也没有上演过。”
“是嘛，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学长你帮我提点意见吧。”
看到我从包里取出U盘，徐学长把自己的平板电脑拿了过来。我给U盘装上转接头，插入后调出文件，把平板电脑推回他面前。
“我看看啊……”徐学长划着屏幕。“《奔跑吧，梅勒斯》？你是改编了太宰治的小说吗？”
我点点头。“嗯。”
徐学长低头盯着屏幕，用听不清的声音念着文字。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手指划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转向斜后方。“玲玲，你能来一下吗？”
正写着什么的马学姐抬起头。“怎么了？”
“我这边有个剧本，”徐学长说，“想让你看看。”
马学姐凑过来，我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
“谢谢。”
她和徐学长并排坐着，一起看剧本。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学长把剧本划到最后，将平板电脑放到桌上。他看向马学姐；马学姐看着他，点了点头。
徐学长站起来，视线扫过活动室里的其他人。“大家先暂停一下。所有人聚在一起，我有事想商量。”
我们把课桌搬向活动室中央，围坐在拼起来的桌前。
“我想和大家商量一件事，”徐学长站起身，“我……我有件事要告诉大家。我不知道到了明年，社团还能不能撑下去。我想给话剧社留下点能让人记住的东西。我想和大家一起演一次正剧。”
徐学长双手撑着桌面。“实话实说，我和副社长已经演过太多用来应付的小品了。我们想让观众感受到其他的感情。不只是笑，还有紧张，还有感动——我想让别人也能有我当观众时的体验。”
他看向我。“我想用嘉年的剧本做基础，排一出正剧。”
“呃，用我的剧本？可以吗？”
“你的剧本完成度很高，”马学姐说，“登场的主要人物不多，很合适。”
“这样啊……”
“最后出演一次正剧是我个人的心愿，”徐学长说。“这件事可能很辛苦。我不强求，大家自愿参加就好。”
罗学长举起手。“算我一个。我负责音效和配乐。”
徐学长和马学姐露出了笑容。
“罗杰学长，你会登台表演吗？”孙逸华小声问。
罗学长看向别处。
“阿杰没办法登台，”徐学长说，“他离不开后台。”
孙逸华还想说什么，陈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我们一起参加吧。”
“嗯……你参加，我就参加。”
“好。”陈澄举起手，“学长，我想知道剧本讲什么。”
“嘉年，你来说吧。”徐学长坐下来，拿起平板电脑。“我传给大家一份，你可以先说说你的理解。”
“嗯。我的剧本改编自小说《奔跑吧，梅勒斯》，原著是日本作家太宰治。讲述的是一个等待与被等待的故事。”
“你那是什么说法？”罗学长问。
“呃，不对吗？”
“也不能说不对，”徐学长说。“写作上也许可以这么说。从文学评论的角度来看，《奔跑吧，梅勒斯》是关于信任与背叛的故事——很经典的母题。嘉年你继续。”
“嗯。故事发生在古希腊，主角梅勒斯是一个牧羊人。有一天，梅勒斯去城里给妹妹买嫁衣，听说国王怀疑臣民的忠诚，滥杀无辜，一怒之下就进宫刺杀国王。行刺失败的梅勒斯被卫兵抓住，请求国王宽限三日，回去帮妹妹办完婚礼。国王没有答应，梅勒斯便提出将自己在城里的朋友当作人质，自己一定会赶回来赴死。”
孙逸华皱了皱眉。“这个主角的人设好奇怪。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朋友当人质？”
“因为单纯。”罗学长靠向椅背。“他为了陌生的受害者可以去行刺——行动上就能看出他是什么性格的人。出于对朋友能力的笃定，他让自己的朋友当人质；因为不想让朋友失望，他没考虑过回来受死以外的办法。”
“后面怎么样了？”陈澄问我。
“国王答应了梅勒斯的请求，盼着梅勒斯逃跑或迟到，这样就能杀死梅勒斯的朋友，向世人证明人心不值得相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梅勒斯回去给妹妹办完婚礼，在第三天的黎明出发，闯过了无数的艰难险阻。他在中途一度想要放弃，但在最后一刻赶回挚友的身边，用行动证明了人性中真挚和守信的力量。”
“大家觉得怎么样？”马学姐问。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好，”陈澄说，“不难懂。逸华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很好。是好结局呢。”
“看来大家都认可这个剧本的故事。”徐学长站起身，把白板拽过来。“接下来，我分配下每个人要做的事。”
马学姐举起手。“社长，我有话要说。”
“嗯，你说。”
“我推荐陈澄做主角，扮演梅勒斯。”
陈澄愣了一下。“欸？学姐，你要我来当主角？”
“对啊。”
“这可能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演出啊。”
“我演国王，”徐学长说。“我经验比较丰富。国王这个角色算是反派，最难演好。”
“梅勒斯戏份很多，”马学姐看着陈澄说，“体力消耗很大。你经常锻炼，身体条件跟得上。”
“学姐，我行吗？”
“你行的。”
“我们相信你。”徐学长说。
“好。”陈澄抬起双臂，用力握拳。“我来当主角。”
马学姐看向孙逸华。“逸华，你演梅勒斯的妹妹，好不好？戏份不多。”
“嗯，好。”
徐学长拿起水性笔，在白板上写下分配给每个人的工作。他本人出演国王，召集群演；马学姐出演梅勒斯的朋友，制作服装；罗学长负责音效和配乐；陈澄担任主角梅勒斯；有漫画基础的孙逸华要绘制一些背景图，出演梅勒斯的妹妹；担任剧作的我还要再出演一个小角色。
“嘉年，你想演哪个角色？”徐学长问，“主持婚礼的村长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学长，用我的剧本真的没问题吗？”
“我看没问题。”
“我想……我的剧本不够好。”
“你不要对自己太严格。舞台不是电影，每次表演都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有时候，一点瑕疵反而会让表演更真实。”
“是这样吗？”
“你有看过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主角和配角》吗？”
“看过。”
“我也看过，”陈澄说，“很有意思呢。”
“那场演出，用来当道具的手枪背带其实坏了。朱时茂在前半场一直在修。等到陈佩斯背上时，系在一起的皮带短了一截，反而让他看起来更滑稽了。”
徐学长放下笔。“完美的东西缺少吸引力。破绽也可能被当做从容，让观众有亲和感。
“我知道了。”我说。
“今天先到这里吧。”
徐学长走到桌前，看着我们。
“无论结果如何，”他说，“我真的很感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