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话剧社开始分组排练。戏份最多的陈澄和徐学长在三楼的空教室排练,我在旁边根据表演的情况修改剧本。另外三个成员在活动室做幕后工作,随后自主排练。
徐学长翻开手上的剧本,走向教室的中央。“我们先从梅勒斯和国王的对手戏开始。”
“好。来吧。”
陈澄站起身,走向徐学长的对面。
我坐在桌前,手中签字笔的笔尖对着铺开的剧本,看他们在前方就位。
“陈澄,”徐学长说,“从你行刺失败,被卫兵押到我面前那里开始。”
“嗯。”
陈澄盯着手上的剧本,清了清嗓。
“我要从你这暴君的手中拯救城市。”
“陈澄,带点感情。”徐学长说。
“好。”陈澄挺直了背,“我要从你这暴君的手中拯救城市!”她大声说。
“等一下,”徐学长抬起手,“你等一下。有感情不代表要喊出来。”
“嗯……”陈澄看了我一眼,“没想到演戏还挺难的。”
“陈澄,你很在意嘉年吗?”
“欸?”陈澄的眼睛不停地瞥向我,“学、学长,你突然说什么呢?”
“我是说……”
徐学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澄,随即捂住嘴,看向别处。
“我是说啊,”他继续说,嘴角带着笑意,“你表演时,很在意嘉年的目光吗?”
“啊,是……”陈澄用指尖梳理着头发,脸上泛红,“是挺在意的……让人看着我演戏,有点害羞。”
“要我换个位置吗?”我抓住桌子的两边。
“嘉年你在这里就好。提前适应观众的目光,对陈澄来说也是种锻炼。”
“好吧。”
“陈澄,你要有作为演员的信念。”
“信念?”
“就是要相信观众的理解能力。你表演的时候不要想着如何吸引别人的注意。相信我,灯光暗下来,只要看着台上,观众的感觉比你想得更敏锐。你表演得太用力,看起来会很做作。”
“话是这么说,可我想让大家相信我扮演的角色。”
“你的想法我理解,可那样演会很不好看。”
陈澄皱了皱眉。“那会让我看起来……怎么样?”
“该怎么说呢……你们应该了解摄影吧?”
“学过。”
“嘉年呢?”
我点点头。“还算了解。”
“你们知道人想像中的自己,和客观镜头中看到的自己相差甚远吗?”
“我知道。啊,”我拍了下桌面,“我明白学长的意思了。陈澄,人像摄影中的模特太在意镜头,拍出来的面部就很难看。”
陈澄愣了一下。“不会吧?难道我这样演下去,会变成‘斗鸡眼’?”
“你们的思维也太跳跃了,”徐学长微笑着摇了摇头。“‘斗鸡眼’是摄影中的用力过度,不至于在舞台上出现。表演中常见的是一直睁大眼,还有身体僵硬。不管怎么说,太想表现自己,反而不能让人信服。”
“那我该怎么演呢?”陈澄问。
“第一,”徐学长竖起手指,“你要说清楚台词;第二,你要根据自己的生活经历,把类似的感情带到角色身上。做到这两点,大多数观众都能体会到你想表达的东西。”
陈澄摸了摸后颈。“我好像明白一些了。”
“简单来说,你要对自己诚实。”徐学长举起剧本,“我给你示范一下。”
“好啊。”
“我不停你也别停,从你开始,”
“嗯。咳哼。我要从你这暴君的手中拯救城市!”
“就凭你?哈哈哈!”徐学长仰天大笑。我和陈澄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真是不可救药的家伙,”他说。“像你这等人,哪能明白我的孤独?”
“不……”陈澄把剧本凑到眼前,“不要说了!怀疑他人的内心是最可耻的恶行!身为国王,您居然对臣民的忠诚抱以怀疑。”
“是你们这些人教给我的。”徐学长面对我,张开双臂。“怀疑是正当的思想准备,人心是不能指望的。人,本来就是极度贪婪、不可相信的。”
他长叹一口气,随着呼气的声调逐渐昂起头。“我也是渴望和平的啊。”
陈澄双手攥着剧本,愣住了。
“陈澄,”我小声说,“继续。”
“啊,好。呃……你要的和平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统治我们?还是守住自己的地位?滥杀无辜算什么和平?”
“给我住口,你这贱人!”
徐学长抬高视线,瞪着陈澄。
“人的这张嘴,什么漂亮话都说得出来,然而我彻底看透了人的灵魂。我现在就要把你绑到十字架上。”他朝陈澄迈出一步,像要捏扁什么似的收拢十指。“无论你再怎么哭着求饶,我都不会听你的。”
徐学长舒展眉头,放松脸颊,呼出一口气。“怎么样?”
“好厉害——不对,精彩!”陈澄鼓起了掌。
我跟着一起鼓掌。“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徐学长笑了笑。“你们可真捧场。嘉年,你对我的演绎怎么看?”
“感觉角色变得复杂了。不仅是个残暴的国王,也像个偏执狂。”我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想法。“我会作为参考的。”
“很好。陈澄,我继续带着你往下演。你留心我说台词的节奏,多和自己的想法作比较。”
“好!”陈澄用力点头。
***
徐学长用挂在肩头的毛巾擦着额头,看向窗外的夜空。“今天先到这里吧。”
“好……”陈澄撑着膝盖,小声喘气,“好。”
“我去活动室看看,”徐学长说。“你可以多休息一下。等缓过来再回去吧。”
徐学长离开了。他下楼的脚步声从空荡的走廊传来,越来越远。
“嘿——咻!”陈澄身体一沉,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
她仰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啊……累死我了。”
我俯身从纸箱里取出瓶装矿泉水,递给陈澄。“辛苦了。”
陈澄挪了挪身子,坐起来。“嗯。”她接过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大半瓶。
“啊~!”陈澄用手背抹了抹嘴,“我感觉活过来了。”
“比想像中累上很多啊。算得上体力活了。”
“是啊。”陈澄把水瓶放到我的桌边,捏起自己的小腿肚。
她的视线落到我桌上的剧本。“好夸张啊。你整张纸都写满了。”
“的确呢。”
我翻了翻面前的那一页——原本空白的背面也写满了。
“你累吗?”陈澄问。
“和你比不算什么。”
陈澄微微一笑。“在我面前逞强啊?”
“不。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切~”陈澄噘了一下嘴,“你反应干嘛这么冷淡嘛。”
“能帮到你,我就觉得挺不错的。”
陈澄轻叹一口气。“算了。我们回去吧。”
我们收拾好东西,去活动室和大家道别。我要去停车棚取自行车,陈澄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一直走到校门口。
“你等一下。”
陈澄叫住我,在背包里摸了摸,取出一块海盐柠檬糖。
“就剩一个了啊。”她把糖果递给我,“给你吃。能缓解疲劳呢。”
“你自己吃吧。”
她把糖果塞进我的外套口袋。“给你啦。你要是觉得累,可以和我说的。”
“我会的。”
“我们明天继续。”陈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