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话剧社活动的那段日子里,我的校园生活变得充实。忙碌让我的情绪逐渐变好,在坏天气也不再忧郁——直到发生了那件诡异的事。
在那个寒冷的下午,我经过凉飕飕的走廊,进入活动室的温暖氛围。负责幕后工作的三个成员都到了。马学姐递给我一个装着车厘子的保鲜盒,让我带给在楼上排练的两人——我在这个时候闻到了药膏味。我注意到马学姐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贴着创可贴,拇指根部贴着膏药。
“学姐,你不要紧吗?”我问。
“嗯?什么?”
我指着马学姐手指上的创可贴。“我看你受伤了。”
“啊,不要紧。”马学姐用右手包住受伤的左手。“都是小伤。是我粗心了。”
“是嘛。”
“不过是缝纫中常有的失误。你把车厘子带上去吧,让社长和陈澄休息一下。”
“行。”
我上了三楼,教室里的陈澄和徐学长正在排练。这时的排练已经加入道具。陈澄站在侧面钉着山崖喷绘布的人字梯上,说着台词:
“……要是我不能在日落前抵达王城,那位佳友便会因我而死。然而,此刻我只能跳下去。诸神啊,乞求你们照鉴,这超越了洪流的爱与诚信的伟大力量!”
她纵身一跃,落入铺在人字梯边的体操垫上——波浪形的蓝色塑料板在前方遮住了体操垫。
“漂亮,陈澄。”徐学长鼓了鼓掌。“你的动作戏干净利落,太出色了。”
陈澄平举双臂,忽的一下坐直起来。“嘿嘿,这种动作对我来说小意思啦。”
“学长,陈澄,你们休息一下吧。”
“哦,嘉年你来啦。”
“嗯。学姐分给我们一些车厘子,一起吃吧。”
“好耶。”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书桌前,吃起带着水珠的车厘子。
“嘉年,结尾的部分你想怎么处理?”徐学长问。
“你指什么?”
“我记得原著中,梅勒斯跑回来时是赤身裸体,你有考虑过像那样让人惊讶的效果吗?”
“欸?”捏着车厘子的陈澄猛地抬起头,“没必要让我做到那种地步吧?”
“不不不,”徐学长连连摆手,“我只是用原著的情节来打比方。这种裸露戏一般是让男演员半裸上身,或者让女演员露出肉色紧身衣。校领导绝对不会允许我们的表演出现这种元素,得想别的方法让观众吃惊。”
“我觉得原著中裸体的部分其实不重要,”我说,“梅勒斯在最后一刻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足够惊人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徐学长说。“阅读中,确实会因为梅勒斯的归来而激动。”
“那学长,能不能让我最后出现的方式特别点?”陈澄问。
“这个嘛……”徐学长挠了挠头。“对了,我以前和人聊天,讨论过一个方法。陈澄,你在最后从后台跑到安全通道,在观众席的前方出现怎么样?”
“听起来很好啊。我可以试试。”
“我想这个方法可行,”徐学长点了点头。他看向我,“嘉年你想去礼堂看看吗?你最好提前检查一下舞台。”
“学长你觉得行的话,就按你说的做吧。”
“嗯。你要是发现有问题记得告诉我。陈澄到时候体力消耗很大,还要再跑上一段路,我希望她——”
楼下传来“砰!”的巨响——听起来像狂风把门关上的声音。
“逸华!哎,逸华!”
听到马学姐呼喊声的我们互相看了看,随即站起身。
“好像发生什么事了。”徐学长说。
我和陈澄跟在他的身后,走出教室。经过走廊时,我在护栏前俯瞰,看到孙逸华穿过中庭,跑出了活动中心。
我们沿着楼梯往下,拐入二楼。站在活动室门前的马学姐看到我们,迎面走过来。
陈澄跑到徐学长身前。“学姐,发生什么事了?”
“是……唉,你们进来说吧。”
活动室里只有罗学长一个人。他背对着我们,站在窗边。
“学长,逸华呢?”陈澄问罗学长。
“陈澄,你先别急。”马学姐挡在陈澄身前。“阿杰和逸华吵架了,逸华一气之下摔门走了。”
“什么?”陈澄的视线越过马学姐,看向罗学长,“学长你和逸华怎么了?”
罗学长叹气一口气。“我嫌她烦,让她滚。”
“阿杰!”徐学长大声说,“你好好说。”
“事实就是这样。”罗学长转身面对我们。“她手上的事情做一下停一下,老在我身边晃悠,说累,说想出去买东西吃。我明说我看不起没有毅力、动不动就想放弃的人,让她滚。”
“你这人……!”
“陈澄,你不要激动。”
马学姐抱住了要冲过去的陈澄。
“你太过分了!”陈澄转身走出活动室,“你们打电话,我去找逸华。”
“我看到她跑出活动中心了。”我说。
陈澄冲向楼梯口。她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徐学长走到罗学长身旁。“阿杰,到底怎么回事?”
“我……”罗学长抬起手,又放下。“我只是把实话说了出来。”
“你不该用那种态度的。你有意见,可以委婉点说啊。”
“委婉?真要命,你要我对她那种人怎么委婉?就她……她那种轻率的态度,呃唉!”罗学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低着头左右踱步。
“俊栋,你以为我没看到吗?”他抬起头,盯着徐学长,“你为了招群演,对着别人没完没了的点头哈腰。”
“你别……”徐学长瞥了我一眼,“你说这些做什么?我是社长,那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哪里理所当然了?那些人哪个比你强?凭什么一个个拽成那个样子?”
“你不要提了。我没觉得难受。”
“我难受!”
“你们别再吵了,”马学姐走向两人。她看着手机屏幕,“逸华怎么不接电话……”
“还有你也是!”罗学长转向马学姐。
“哇,什么?”
“你的手都伤成那样了,还在那里一声不吭呢。”
马学姐把手藏到身后。“你别扯开话题,我们还在聊你的事呢。”
“我就是在聊我的事,”罗学长说。“我的朋友在这里拼尽全力,我可以假装看不见,我可以忍着不说。那学妹把你们认真对待的东西当成闹着玩,你让我怎么……啊?怎么好好说话?”
我们都不说话了。活动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们没关系的,阿杰。”徐学长拍了拍罗学长的肩膀。“我知道你当我们是好朋友。你担心我们,不想我们受苦,可你不该把火气发在别人身上。”
“我……”罗学长低下头,“真抱歉。俊栋,玲玲,是我搞砸了。等人回来了,我就道歉。”
我们每个人在活动室找位置坐下,等陈澄和孙逸华回来。
没过多久,听到脚步声的我走出活动室,看到陈澄一个人走出楼梯口。她额前和两颊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胸口剧烈起伏。
“孙逸华呢?”
“别……”陈澄喘着气,“你别担心。”
她从我身边经过,径直走到罗学长面前。
陈澄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下来。“学长,你今天能晚一点走吗?”
“做什么?”
“逸华等下就回来,她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罗学长看了看徐学长和马学姐,哼出一口气。“好。我等着。”
我们在剩下的时间暂停排练,做着各自的事情,一直到天黑。
徐学长嘱咐我们记得锁门后,和马学姐一起离开了。
罗学长把调音器从吉他上取下来,看了眼手机。“陈澄,你给逸华打电话。让她有话就过来说。”
“她会回来的,”陈澄说,“你再等等。”
“难道我们三个人就这么等她一晚上?”
“她……”陈澄咬了咬下唇。“我们再排练一下吧,”她看向我,“杜嘉年,你说好吗?”
“好啊。”
我和罗学长把道具从三楼拿下来,锁上了空教室的门。
陈澄排练起今天的动作戏,罗学长用准备好的音效配合她。陈澄攀附在“山崖”上,有凄厉的风声环绕;她跃入“洪流”,有落水的回响。
陈澄一次又一次地爬上去、跳下来,反反复复。她说台词的节奏乱了,从体操垫上爬起来的动作越来越费力。
“够了。”罗学长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哼嗯……”陈澄用双臂撑起身子,“你再等一下。”
“她要是想回来,早就该来了。”
“逸华有话对你说,”陈澄挪动着身体,“她只是要做点准备。”
“我不管她想说什么,我都不想听了。”罗学长把活动室的钥匙交给我,“嘉年你锁门。你要是认识有能力的人,可以叫来补空缺,给社长省点事。”
我什么都不说。
“学长,”陈澄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算我求你了,你——”
“你别折腾自己了!她要当你是朋友,就不会让你这么对自己。”罗学长抓了抓头发。“唉,我明白你是为朋友着想。可她……抱歉,我不等了。不会来的人就是不会来。”
罗学长离开了。陈澄跌坐在体操垫上,低垂着头。
“陈澄,我们回去吧。”
“……嗯。”她的声音轻得听不清。
我锁上活动室的门,陪着陈澄走出活动中心。她走到路边,身子一沉,坐在了长椅上。
“你回去吧。”我说。
“你走吧。我想再等等。”
“别这样,你家人会担心的。”
陈澄靠向椅背。“我休息一下就回去。我只是累了,走不动路。”
“我陪你。”
“不用啦。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
“随你的便。我一步都走不了啦。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站着,看向坐着的陈澄。“我背你吧。我送你回家。”
“欸?”陈澄移开视线,“算了啦。我不好意思。”
我背朝陈澄,蹲了下来。
“嘿,你好固执啊。算了啦。”
“来吧。”我说。
“……好吧。”
陈澄趴到我的背上,双臂搭上我的肩。我用胳臂夹住她的腿,双手托起她的膝盖,俯身站起来。
“我会不会很重?”她问。
“我不评价这种事。”
“嘿嘿,”陈澄的笑声失去了平常的活力,“你好温柔。”
我背着陈澄往校门的方向走去。她把头埋在我的后颈,湿润的发梢磨蹭着我的皮肤。
“……骗子”陈澄小声说。湿热的感觉透过衣服,从我的后背传来。
我远离路灯,躲进路边的阴影中,放慢脚步。
“我那么相信你……”陈澄的身体在发抖,“我都说了不在意了……”
我知道陈澄说的是别人,但心里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