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冷醒的。有风穿过教室门下方的缝隙,冰凉的感觉附着在我小腿的侧面。我拿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由于是坐着睡了一觉,我感到四肢酸疼,浑身发硬。
看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猛地坐直身子。“糟了!”有什么东西从我背上滑落下去。
我发现那是条毛毯时,瑾瑜先一步把它捡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瑾瑜问,“你晚上为什么不好好睡觉呢?”她穿着戏服,反坐在一把椅子上。
“瑾瑜?你怎么——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经结束了。”
“啊?”我赶忙把手腕上的电子表凑到眼前。
“别看了,还没轮到我们呢。”
“你吓我一跳。”我站起身,大腿有点发麻。“文艺汇演已经开始了?”
“嗯,”瑾瑜抖掉毛毯上的灰尘,“我是来找你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我伸了个懒腰。“那我们走吧。”我们一起走出教室。
我把教室门掩上,从瑾瑜手里拿过毛毯,展开后披在她的身上。
“别冻着,”我说,“你这大冷天还穿着短袖呢。”
我抓住毛毯搭在瑾瑜肩上的两角,帮她裹紧了一些。她伸过来捏住毛毯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腕,冷冰冰的。
“这可不行。”我脱下外套,递给她,“你再穿一件。”
“你呢?”
“我不要紧。”
“那这毛毯给你。”
“不用,就这几步路。”
“路上风大。”
“行吧。”
我接过毛毯,随意地披在身上;瑾瑜穿上了我的外套。
她张开双臂。“你衣服好大。”
“我是男人嘛。”
“还热乎乎的呢。”瑾瑜把我外套的领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露出微笑。“有一股玫瑰香氛的味道。”
“这……”我挠了挠耳后,“呃,洗衣液是修车行的老板娘分给我的。”
“哈哈。”
我们走向楼梯口。
正要下楼时,瑾瑜停住了脚步。“……陈姐姐?”
穿着戏服的陈澄站在下方的楼梯拐角,仰头望着我们。
“你们……”陈澄的视线在我和瑾瑜间左右摆动,“欸?”她的眼睛逐渐睁大。
“陈澄,你怎么过来了?”我问。
“我……那个……我来看看你怎么还没过来。”
“我和瑾瑜正要过去呢。”
“啊……这、这样啊。”
陈澄抓着扶手,往后撤了两步。她低下头,退回昏暗的楼梯平台。
我走到陈澄身边,把身上的毛毯拽下来。“给你用吧,你穿得少。”
“……嗯。”陈澄向我伸出手,随即收回了悬在毛毯上的五指。
“怎么了?”我问。
“你……”陈澄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睫毛半遮着眼睛,嘴抿成一条线。“你们两个人……”
“学长,我们走。”瑾瑜抓住我手腕,把我往楼下拉。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纤细手指的力道。
我一只脚踩在阶梯上,站稳身子。“瑾瑜,你等一下。”我把手上的毛毯递给陈澄,“我们一起过去吧。”
“你们先过去吧,”陈澄接过毛毯,“我去教室拿点东西。”
“好吧。我没锁门,你进去就好。”
陈澄抱着毛毯,什么都没说。
我和瑾瑜穿过被路灯照亮的中庭,离开了活动中心。我走在前面挡风,瑾瑜跟在身后。我们绕过灯火通明的礼堂正面,从侧面的出口走进后台。
罗学长看到我,叹了口气。“你跑到哪里去了?靠我一个人,好多事都没做完呢。”
“抱歉,学长。”
“陈澄去哪里了?”马学姐问。她取下了平时戴着的发箍和珍珠耳钉,化过妆,换好了戏服。
“她在我们后面,”我说,“马上到。”
“好。你去换戏服吧,准备一下。”
“我知道了。”
我去更衣室换上戏服,接着找负责化妆的女生帮忙,在脸上涂了点粉底。我回来时,陈澄已经到了。她裹着毛毯坐在椅子上,抱着电热水袋。
“这个,”她向我举起电热水袋,“谢谢。”
“不客气。今天我们一起加油吧。”
陈澄用听不清的声音“嗯”了一声。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舞台。街舞社的表演接近尾声:他们四处散开,留下三位成员在舞台中央表演“托马斯回旋”。
徐学长走到我身旁。“很快就到我们了。”
“是啊,还有一个节目就是了。”
排在街舞社后面的是文艺社的节目。女主持人报完幕,文艺社的成员就按身高站成由低到高的四排,表演起了爱国主题的诗朗诵。配合朗诵的音乐达到高潮时,一个男生走出队伍,用力挥舞一面五星红旗。
等到音乐停下来,站在侧幕旁的徐学长看向我们。“该我们上台了。都打起精神来。”
我挤过人群,走进综合控制室。文艺社的成员刚站起来,罗学长就坐到他的位置上,操作起音效控制台。我把他交给我的灯光指示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用胶带贴在灯光控制台的边缘。我看了看操作台上方的屏幕:舞台上,文艺社的成员排着队下场,两位主持人待在侧幕后面,都盯着手上的小卡片。
舞台上没有人了,两位主持人走了上去。“谢谢,”男主持人说,“谢谢文艺社为我们带来的诗朗诵。”
“接下来我们将看到一场打动人心的精彩表演,”女主持人说,“有请话剧社为我们带来话剧《奔跑吧,梅勒斯》。”
台下响起掌声。我从屏幕上看到站在侧幕后的陈澄,她正在做深呼吸。主持人下场的同时,罗学长对我点点头。我调暗了舞台上的灯光。
灯光再次亮起时,大屏幕上显示出古希腊城邦的街道风景图。
陈澄走上台。“今天的街道好安静啊。怎么看不到——”
看到陈澄登场的扮相,观众席爆发出惊呼,接着是各个辅导员“都给我安静”的训斥。那些声音盖过了陈澄的台词。前排观众手机的闪光灯不断地照在她身上。透过屏幕,我看到陈澄的嘴在动,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她在吵闹中继续表演。
扮演“街上老人”的男生在舞台另一侧上场。看到他的陈澄挥了挥手。“老人家,老人家。”
“年轻人,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大声说话呀。”
“城里发生什么事了?”陈澄走近“老人”,“怎么街上没有出摊的小贩,也没有讲故事的诗人?”
“国王疯了,大家都怕被他杀掉。”
“疯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无法相信别人。他怀疑谁,谁就要死,每天都要杀人。先是工匠,再是大臣。昨天早上,他把王后送进大牢,判了死刑啊。”
“世上竟有这么残暴的人?不能再有受害者了,国王必须死。”
将灯光调整至偏向舞台右侧,我用笔划掉指示表上做过的步骤。陈澄和“老人”在暗处走入侧幕。罗学长推动按钮,音箱中响起模糊的争斗声。
徐学长扮演的国王在“卫兵”的环绕下走上台。“怎么这么吵闹?是什么人在外喧哗?”
两个“卫兵”把陈澄押到徐学长面前。“陛下,”一个卫兵说,“我们发现这个人藏着武器。”
“你是谁?”徐学长问,“有什么居心?”
“我是牧羊人梅勒斯,”陈澄说。“我要从你这暴君的手中拯救城市!”
“就凭你?哈哈哈!”徐学长仰天大笑。“真是不可救药的家伙。像你这等人,哪能明白我的孤独?”
“不要说了!怀疑他人的内心是最可耻的恶行!身为国王,您居然对臣民的忠诚抱以怀疑。”
“是你们这些人教给我的。”徐学长面对观众,张开双臂。“怀疑是正当的思想准备,人心是不能指望的。人,本来就是极度贪婪、不可相信的。”
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台上的表演像平时的排练一样顺利。故事很快就推进到梅勒斯与国王立下约定,他的朋友——石匠赛利奴丢斯被召进王宫做了人质。
“赛利奴丢斯,”陈澄隔着用硬纸板做成的牢门,握住马学姐的手,“对不起。”
“不必道歉。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
“挚爱的好友啊,谢谢你。我梅勒斯一定会在三天后的日落前回到这里。”
我把手上的工作暂时交给罗学长,走出综合控制室。
瑾瑜走到我身边。“该我们上场了。你紧张吗?”
“老实说,有点紧张。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要是紧张,可以看着我。忽略掉其他人,你会感觉好一点。”
“行。”
“那我先去对面就位了。”
瑾瑜走进后台通道,绕去舞台的另一侧。
结束台上表演的陈澄捂着嘴走进来。关掉夹在胸前的小型麦克风后,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戏服的后背湿透了。
陈澄拿起作为道具的束口布袋,调整着呼吸,站到侧幕旁就位。
灯光照亮舞台,她配合瑾瑜,慢半拍走上台。
“哥哥?”陈澄对面的瑾瑜踮起脚尖,平举的右手挡在眉毛前方,“果然是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等很久了吧,嗯?”
“你怎么这么慢?我好担心。”
陈澄低下头。“抱歉。”
“哥哥,怎么了?”
“不,没什么。”
“说谎!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瑾瑜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可不是小孩子。”
“只是城里还有些事没做完。我明天就给你举行婚礼吧。”
“明天?”
“好事不宜迟。你看,”陈澄从束口布袋里取出一套戏服,“这是我帮你买回来的嫁衣。”
瑾瑜向陈澄伸出双臂,捧着接过“嫁衣”。“好漂亮。谢谢哥哥。”
“好了,快去通知村里的大家吧。”
“嗯,嗯!”瑾瑜用力点头。“我会大声宣扬,告知所有人的。”
陈澄在昏暗的灯光中,拖着脚步走下台。我和其他演员小跑到各自的位置。
婚礼的戏份一开始,聚光灯就打在我和瑾瑜的身上,我脸上涂了粉底的部分又热又痒。瑾瑜已经把“嫁衣”套在了戏服外面,和我一起侧对着观众,看着站在面前的“村长”。
“祝福你们,”“村长”说,“今天你们二人在此共结连理。”
我和瑾瑜取出准备好的塑料桂冠,互相戴到对方的头上。围着我们的“村民”鼓起了掌。
陈澄从人群中走出,鼓着掌。“恭喜你们成婚。”
“哥哥。”瑾瑜用手指擦了擦眼角。“谢谢。”
“别哭了,”陈澄说。“眼泪不适合幸福的新娘。我很快就要出门一趟,有重要的事要办。你哥哥最憎恶的就是怀疑和不守信,这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你为人一向如此。”
陈澄看向我。“我的妹妹就交给你了。”
我看着瑾瑜。“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瑾瑜也在看着我。
“来吧,诸位乡亲,”“村长说”,“喜宴开始了。”
婚礼的戏份一结束,我就重新回到综合控制室,帮罗学长的忙。灯光和音效在剩下的故事中,全程围绕着陈澄运转。山林的背景画前,陈澄站在侧面钉着山崖喷绘布的人字梯上,说完台词后纵身一跃,落入波浪形塑料板遮住的体操垫。从“洪流”中脱身,走上岸的陈澄又遇到三个“强盗”:
“站住!”
“做什么?”陈澄面朝带头的“强盗”,“我必须在太阳落山前赶到王城。让开!”
“你不能走。把你身上的东西都留下!”
“除了这条性命,我一无所有。这仅存的性命也马上要献给国王了。”
“我们要的就是你这条小命!”
“莫非……你们是奉命在这里伏击我的?”
“强盗”们冲向陈澄。她俯身躲开一个“强盗”的短剑横扫,夺走敌人的武器,接连击败两人,最后将短剑刺向带头的“强盗”。对方发出惨叫,倒在了舞台上。
“刀剑无眼,”陈澄丢下短剑,“不要怪我。”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息隔着麦克风传出来。我用戏服的肩头部位擦掉手心的汗,捏住下一个灯光推子。
伴随着罗学长那起伏的配乐,陈澄在舞台上的旅程接近尾声。她和走上台的徐学长和马学姐擦肩而过,跑向后台的出口。
我将舞台的整体灯光调整成橙红色,让一束聚光灯照着被绑在柱子上的马学姐,让另一束聚光灯跟着徐学长走。
“终于……日落了。”徐学长面朝观众,“真是遗憾。各位市民,我衷心地感到遗憾。这个人,”他指向马学姐,“相信了所谓朋友的约定,做了替身。愚蠢的是,我也相信了他的话。这个人是——”
有撞击声从某个麦克风里传出来,紧接着是硬物划过地板的声音。台下有观众捂住了耳朵。我站起身,盯着控制台上的屏幕。
“这个人是无辜的,”徐学长继续说,“但作为国王,我必须履行约定。行刑!”
前排座位右边的安全出口被轻轻地推开了。陈澄贴在门板上,扶着把手,腿上沾满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