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有点晚了？”
陈澄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
“你现在才回家会不会有点晚？”我问。
陈澄左右看了看道路，放慢车速，和我并排骑行。“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姥爷发过消息了。”
我点点头。“那就好。”
陈澄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了额头。我暗暗使劲，让身下自行车的速度和她的电动车保持一致。
“你不和家人说一声吗？”陈澄问。
“我没和家人住在一起。”
“你在外面自己租房子住？”
“对。下个十字路口有家修车行，我住那间店的二楼。”
“一个人住啊……”陈澄望着前方的道路，“独自生活是什么感觉？”
“你指什么？”
“和住宿舍比起来怎么样？”
“呃……差别不大。每天照常上课，也就生活上少一些顾虑。”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偶尔吧，”我说，“不过我会出来走走。河东的夜市、还有沿河公园，都在附近。”
“对哦，我们在夜市遇到过呢！我们下次一起去公园散步吧。”
“好啊。”
陈澄笑了笑。“好耶。”
“你好像很高兴啊。不过……这个季节，公园的景色挺萧瑟的。”
“晚上不是非常有氛围吗？”
“晚上？”
“嗯。我听同学说，现在晚上的沿河公园有灯光造景，拍出的照片可好看了。”
“你这么一说……啊……”
回想起那些并肩漫步在绚丽灯火间的情侣，我欲言又止。
“是不是那家店？”陈澄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你说的修车行。”
我抬高视线，看到了“金扳手”修车行的招牌。“对，我就住那边。”
我们沿着坡道骑上人行道，都坐在车上、斜跨左腿，一起停在行道树旁。修车行的老板正躺在一辆轿车底下，还在忙。
“你住这里啊。”陈澄仰头看了看我房间的窗户，又望了眼十字路口。“离我家也没多远。”
“是啊。我之前找你做小组作业，也就十多分钟路程。”
“下次我联系你，我们就在这边碰头，你看怎么样？”
“可以啊。”
“那我回去啦，拜拜。”
“好……呃，等一下，陈澄！”
“哦！”陈澄猛地捏紧刹车，“怎么了？”
“我……我想说……我今天很开心。”
陈澄露出笑容。“我也是。”
“是嘛。嗯……”我找不到话说。
我只想再和她见面：我们还没分开，但我心里已经开始期待这件事了。
“嘿，说起来，杜嘉年你长得比我高呢。”
“嗯？啊……是这样。”
“我最近发现啊，身高不一样的人，做同一件事也会不一样呢。高个子能够到的东西，矮个子就要——”
“你等一下，”我抬起手掌，“等一下等一下。你这一长串开场，不会是要像罗学长那样讲冷笑话吧？”
“嘿嘿，被你识破啦。”
“照你们这样下去，讲冷笑话要变成话剧社的传统了。”
“那不挺有意思的嘛——每日一个冷笑话。”
“将来的成员一定会觉得学长学姐是群怪人。你继续说吧。”
“那我要继续了啊。哼哼……”陈澄咬住下唇，但嘴角溢出了笑。“咳哼，你知道高个子和矮个子过河的方式不一样吗？”
“怎么说？”
“高个子喜欢蹚水过河，矮个子喜欢游着过河，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身高不够，矮个子只能游吧？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是啊，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陈澄说，“因为‘矮Love游’。”
我愣了一下。“什么啊，是英语的谐音……嗯？”我愣住了。
陈澄笑着发动电动车。“我走啦，回头见。”她的双眼向上弯曲，自然地露出一口净白的牙齿。
“喂……”我没能大声地叫住她。
陈澄穿过路口，融入了街道对面的人群。
我从自行车上挪下来，推着它走向修车行后方的楼梯。拿着剩下的沙琪玛走上楼，来到房门前的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上次为毫无道理的事感到快乐，我还是个小学生。
“你傻笑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转头看向身后。“瑾瑜？”
瑾瑜揉搓着双手。“回来得真晚啊。”
“你一直在等我吗？”
“我都准备要走了。”瑾瑜把双手伸了过来，“手。”
“什么？”
“护手霜涂多了，分你一点。”
“啊，嗯……”
瑾瑜握住我递过去的右手，蹭了蹭。她抹到我皮肤上的护手霜滑溜溜的，带着温润的香气。
瑾瑜挤到我身前，拉开房门。“晚饭怎么说？”
“我已经吃过了。”我按下墙上的开关，让房间里的灯亮起来。
瑾瑜坐进豆袋沙发，轻叹一口气。“这样啊。”她的身子缓缓地往下滑。
“我这里有点心，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好吧。”
我把还装着两块沙琪玛的塑料袋放到茶几上。“我给你泡杯咖啡。”
“你今天是加班吗？”瑾瑜问。
“不是。我下午请了假，去参加社团活动。”
“社团？”
“大学里的话剧社。”
我从橱柜里取出速溶咖啡，把电水壶添满后放回底座。
“学长你对演戏感兴趣？”
“我原本只是想学点东西，不过现在和其他人相处得很愉快。”
“你怎么之前没告诉我？”
“只是碰巧没机会和你说。”我走到床尾，打开窗户通风。
楼下的人行道上，有两个走在一起的少女。其中一人凑在同伴的耳边说了什么，对方嚷了一声“你好坏啊！”。她们嬉笑着从路灯下跑过。
“我又不是故意瞒着你……”我背对着瑾瑜说。
“真的？你最近不会是在躲着我吧？”
“怎么可能。”我把窗户往回拉，只打开一半。
“这样啊。不过很好啊，学长你多了喜欢的东西。”
我绕到茶几对面，坐到书桌旁。“是啊。”
“要加油啊。”瑾瑜对我露出微笑。
“谢谢……”
瑾瑜解开桌上的塑料袋，看了看里面。“这个沙琪玛是你从社团里分到的吗？”
“我下午在街上买的。”
“街上？你不是参加社团活动吗？”
“我和陈澄一起看了舞台。”
“什……？”瑾瑜皱起眉头，“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她也是话剧社的成员。”
瑾瑜收回了伸进塑料袋里的手。“这样啊……”
她向后一仰，接着侧身靠着沙发，看向发出翻涌声的电水壶。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瑾瑜，我有话想对你说。”
瑾瑜在沙发里蜷了蜷身子，一言不发。
“你不用勉强自己等我的。”我说。
瑾瑜慢慢坐了起来。她注视我的双眼逐渐睁大。“你说……什么？”
“我现在回来得比以前晚，我……”我移开视线，挠了挠头，“你这样一直等着我，有点——”
“我等你也很开心的，”瑾瑜打断了我，“你不用在意。”
我没有回瑾瑜的话。窗外传来汽车高速驶过街道的呼啸。
“学长你……那个……不是不擅长人际关系吗？这次要是又被人误解，有我陪你说说话也很好吧？不过与其那样，你只和我一个人相处不好吗？你……”瑾瑜低下了头，“抱歉，我话说得太重了。”
我什么也不说。
瑾瑜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提包，走向房门。
“再见，学长。”她站在门口，脸上蒙着夜色。“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