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瑾瑜脚步轻快地走出人群。她身后那些美术补习班的学生正讨论着去哪里吃夜宵。
“古镇”里布满脚印的雪堆已经消融。积着水洼的路面像经历过冲洗,干燥的部分显得很洁净。晚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晴朗夜空中的月亮将光辉洒向滴着水的檐角。
张瑾瑜蹦跳着踩过石板路,用手机拍下小亭旁的红樱。她走到拱桥上,靠在石栏边,望了望桥下。清澈的河流发出潺潺的水声。透过映着灯光的波纹,能看到沉底的杂色鹅卵石。她继续前行,经过讲述古代码头历史的小展馆,朝“怀旧影院”走去。
走到路口拐角,她远远地看见田峥嵘从店里走出来。对方拖拽着一个立式灯箱,上面印着“副食、饮料”。
张瑾瑜走到田峥嵘的身后。“老板。”
田峥嵘愣了一下。“啊”,他转身对张瑾瑜露出笑容,“你来啦。”
“我买点东西,”张瑾瑜说,“我想进放映厅看电影。”
“你想进去就进去吧,用不着花钱。要不是嘉年,我在淡季不开放。”
“我还是买点东西吧,”张瑾瑜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田峥嵘哈哈一笑。“好吧,随你。”
田峥嵘掀开门帘,张瑾瑜跟着他走了进去。
“怀旧影院”的前厅是个小商店。店内立着四排货架,摆满了市面上常见的零食饮料。靠墙的两台冷藏柜没有通电,旁边小桌上的暖饮柜亮着浅黄色的灯。木制柜台的桌面很长,放着爆米花机和烤肠机:爆米花有原味和焦糖两种口味,滚轴上的香肠和小肉丸冒着热气。
“我要一杯热橙汁。”张瑾瑜说。
“好。”田峥嵘走进柜台内侧,按下一台热饮机的按钮。“稍等一下。”
“再给我一串肉丸吧。”
“行。”
田峥嵘拿起不锈钢夹子,把肉丸一个接一个穿到竹签上。
“要来点孜然辣椒吗?”他问,“还是来点酱?”
“给我淋点番茄酱。”
田峥嵘点点头。
他把弄好的肉丸递给张瑾瑜。“你是每天来这边上课吗?”
“嗯。上美术补习班。”
“学到这么晚?”
“还好。学校里的晚自习更晚。”
“现在的学生可真不容易啊。”
田峥嵘看向运转中的热饮机。张瑾瑜吹了吹肉丸,吃了起来。
“开学有多久了?”田峥嵘问。
“嗯……现在是第三周吧。”
田峥嵘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有段日子了。”
他站起身,给接好热橙汁的纸杯装上圆盖,递给张瑾瑜。“小心烫。”
“谢谢。”
“你进去的时候,记得看脚下。”田峥嵘说。
张瑾瑜吃掉最后一颗肉丸,付了钱。她用肩膀推开门,进入放映厅。里面很暗,只有杜嘉年一个观众,坐在第三排。
这个放映厅的前身是一家上世纪的小电影院,即便有过数次翻新,还是保留着一些旧时的痕迹。普通尺寸的银幕两侧悬挂着红色的帷幕。阶梯从厅门向下延伸,坡度很小,每个梯面上有两排座椅。那些木质翻转座椅的扶手是黑铁的,靠背和座板有着贴合人体的弧度。
银幕上正在放映动作电影《叶问》:饰演主角的甄子丹邀请上门切磋的拳师共享晚饭,围坐在餐桌前的人由三个变成了四个。
张瑾瑜挪进第五排。她坐下时,身下的座椅哐哐作响。杜嘉年看了她一眼,随即把视线转回前方。两人一言不发地看完了电影。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杜嘉年走了过来。“要我送你吗?”
“好啊。”
两人走到室外。张瑾瑜跟在杜嘉年的身后,走向“古镇”的公交站台。
“那个演员的个子好高啊。”张瑾瑜说。
“你说谁?”
“演叶太太的那个女演员。她比叶师傅高半个头呢。”
“她是模特出身。”
“这样啊。”
两人继续前行。
“学长,你喜欢电影吗?”
“最近看得多,就喜欢上了。”
杜嘉年望了望左右小巷的深处。
“以前只在逢年过节去电影院看一部,”他说,“都是些不好的回忆。我对看起来五六十岁的主角没什么共鸣。女演员大都缺乏个性,讲些无聊的冷笑话,毫无魅力。还有一次,一群大学生在开场前让大家支持谁谁谁,真是莫名其妙。我……”他顿了一下,“抱歉。”
“你为什么突然道歉?”
“我话太多了。”
“没关系,反正是闲聊。”
“好吧。那你呢?”杜嘉年问,“你喜欢电影吗?”
“我……”张瑾瑜移开视线,“我也是最近喜欢上的。”
“是嘛。”
“学长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车。我要回田伯伯那里待着,晚点再回去。”
“为什么?”
杜嘉年叹了一口气。“晚自习还没结束。”
***
“你今天也来啦,”田峥嵘隔着柜台说,“欢迎啊。”
张瑾瑜露出微笑。“老板,我要一份爆米花。焦糖味的,小桶。”
“好。你最近看了不少啊,”田峥嵘装着爆米花,“喜欢什么电影?”
“香港电影吧。什么题材都有,又容易看懂。”
“真巧,我也喜欢香港电影。给。”他把装满的纸桶递给张瑾瑜。
“谢谢。”
“我坐久了累,”田峥嵘说,“香港电影一般不会超过两个小时,对我来说刚刚好。”
“这样啊。”张瑾瑜拿出手机,扫了下柜台上的二维码立牌。“学长喜欢什么电影?”
“嘉年什么都看。公认的烂片他都要看两眼。”
“他最近看了什么?”
“前天一口气看完了三部《指环王》。大半天下来就喝一杯咖啡,年轻人体力就是好。”
“学长是喜欢奇幻作品吗?”
“我也不清楚。他和我聊天的时候,好像说过不喜欢科幻电影。就是讲宇宙出问题,人类要被毁灭的那些。”
“啊,我听学长提到过。他说那是现代版的杞人忧天。他觉得创作者应该看‘神舟’升空的新闻认清现实,找点正事做。”
“呵呵呵,这小子。你进去吧。”
“嗯。”
张瑾瑜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舔掉指尖的焦糖,侧身进入放映厅。
银幕上在放映文艺电影《桃姐》,讲述的是一对主仆间的“母子情”:刘德华饰演的少爷和叶德娴饰演的家佣对坐在吵闹的街头餐馆里,画面很局促。
两人比平时更早走出放映厅。“你有吃过牛舌吗?”杜嘉年问。他们走在去公交站台的路上。
“我吃过烤的,没吃过桃姐那种卤的。”
“是什么味道?”
“就是牛肉味。更有弹性一点。”
“原来如此。”
杜嘉年和张瑾瑜一起走上站台,没有离开。
“学长,你是要回去吗?”
“我去市区吃东西,”杜嘉年说,“等下在外面消磨时间。”
“学长你……不回学校吗?”
“你少管我。老师都没找过我,省省吧你。”
“你难道喜欢当‘不良’吗?”
“怎么可能,谁会向往一群自暴自弃的笨蛋?”
“你爸爸的事让你很难过吗?”
“我不知道,”杜嘉年看着脚边,“我不知道。我想我应该难过,可我没那种感觉。我逃学是因为没办法待在那里,我受不了。”
“受不了?”
杜嘉年别开脸,望向远方。“我就是受不了……受不了别人用我来表演同情心。”
***
田峥嵘把热果汁和咖啡放到柜台上。“你和嘉年都成我这里的常客了。”
“……嗯。是啊。”张瑾瑜小声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就是……感觉很奇怪。每天都能见到学长,但他不在学校里。”
“等他想明白,他就回去了。”
“想明白什么?”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田峥嵘看着放映厅的方向。“他没意识到有人不在了。”
张瑾瑜拿上饮料,返回放映厅。
她走到第一排,把纸杯递给杜嘉年。“你的咖啡。”
“谢谢。快坐下吧,要放另一部电影了。”
张瑾瑜放下座板,并肩坐在杜嘉年身旁。“今天中午变热了呢。”
“春天到了啊。时间过得真快,又是新的一年。”
“等到老板正常开放,这边是不是有很多人?”
“晚上应该还是这样。就我们两个人。”
张瑾瑜捧起纸杯,喝了一口热橙汁。“那就好。”
银幕上开始放映美国电影《天伦之旅》,讲述罗伯特·德尼罗饰演的退休工人在妻子去世后踏上旅途,探望多年未见的四个孩子。
看到电影中穿着工装外套、白发苍苍的德尼罗,杜嘉年皱起了眉头。
“德尼罗还演过这种角色?”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继续盯着银幕。
德尼罗愉快地向其他旅客讲解以前的工作时,杜嘉年的嘴角也跟着上扬;看到德尼罗为了见到大儿子,独自坐在楼梯上等待,杜嘉年也露出了忧伤的神色;注意到德尼罗在旅途过半才学会使用拉杆箱,杜嘉年悄声说了句“傻瓜”。
张瑾瑜发现杜嘉年看得很投入。她偷偷地望着他。
银幕的光在杜嘉年的镜片上形成两片晃荡的亮块。张瑾瑜微微侧头,想要看清对方的眼睛。就在这个时候,张瑾瑜愣住了——杜嘉年在哭。泪水顺着他的镜框往下滑,滴落在裤子上,积出一小道湿痕。
张瑾瑜看向银幕。德尼罗站在深夜的电话亭中,听着去世妻子的电话录音;出现在画面中的是所爱之人生前的照片。
杜嘉年站了起来。他把脸转向另一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双眼。
“抱歉,我要回去了。”他重新戴上眼镜,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谢谢你陪着我。”
杜嘉年转身离去。张瑾瑜注视着阶梯上方敞开的大门,双肩慢慢地垂了下去。没过多久,银幕变得一片漆黑,整个放映厅笼罩在刺眼的灯光中。张瑾瑜抬起胳臂,用手背遮住脸。
“时候不早了。”
田峥嵘走了进来。
“你也早点回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