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瑾瑜分开后，我没有回家。我穿过“第一大桥”，走走停停，打算去出租屋过夜。越往西去，行人就越少，白茫茫的积雪铺满了大地。
走到楼下，我望了望四周。所有的店铺门窗紧闭，路灯照耀下的街道静悄悄的。我抓着冰冷的扶手，踩过覆着雪的金属阶梯，走入二楼过道。正准备打开房门时，母亲打来了电话。我转身对着护栏，接通了：
“喂？”
【你还不回来吗？】
“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要和同学玩个通宵。”
【你是真有同学聚会吗？】
“你有什么事吗？”
【还能是什么事呢……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没和我聊过，我们也没讨论过，这件事只和你有关。你觉得自己能幸福就好。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你这话说的……我也是现在才鼓起勇气告诉你。我们现在聊一聊怎么样？我相信你能理解的。】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我把护栏上的雪揩进手掌。“你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作为儿子，我只能不说，但不能认同。”我把手里的雪抛撒下去。
【我只是……嘉年，我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你就这么反对我吗？】
“你只顾自己高兴的时候当我不存在，现在把事情搞砸了又说相信我，指望我支持你——哪有这种道理？我没这个义务。现在问题在你，不在我。”
【我……】母亲叹了一口气。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来也怪，我在心底期待母亲说出一句最简单的道歉，同时强烈地意识到她不可能认错。
【我都是为你着想，】母亲说话的音量变高了，【你天天和同学在一起，我怕别人歧视你。你怎么能这样？我是你妈，你——】
“就这样吧。”我打断了她。
我就知道。我哀伤得想笑。
【你说什么？】
“我说就这样吧。我们现在无话可说。”
【……】
“我明天早上回去。”
我挂断通话，打开房门，走进出租屋。站在门口，我隐约看到茶几下有一团东西在动。
“老怪？”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灯亮起来时，趴在茶几下的老怪正抬头盯着我。
“你是怎么……啊。”
我看到床尾的窗户留着一条缝。窗台下方的地垫上有一片水渍。
关好窗户后，我擦干净地面，给老怪倒了点小鱼干。
我俯视着低头猛吃的老怪。“你不会是家里一吵架，就跑出来吧？”
老怪仰头看我，舔了舔嘴。
“你这家伙……”我边说边打开空调，“真是个薄情的小猫啊。有人需要你呢，你倒躲起来了。”
老怪喵地叫了一声。
“脾气不小。”
我用一次性杯子接了点水，放在老怪身边。趁它舔着喝水，我摸了摸它的背，手感不错。
我想着靠读书或看电影度过这个夜晚。我对着书架发呆，没挑出想读的作品；我对着笔记本电脑选了很久，最后决定重看一遍《夺宝奇兵》。
我席地而坐，看着哈里森·福特饰演的琼斯博士在电影中和反派斗智斗勇，偶尔在故事发展的空隙摸两下老怪。房间里那台老式木壳空调不能调温，让室内的空气变得燥热。
没过多久，我被热出了汗。我站起身，关掉空调，打开窗户降温。就在这个时候，老怪从我脚边窜到了窗台上。
我对它伸出双手。“喂！”
我没能抓住老怪。它从我手中滑出去，跳到空调外机上，接着落在修车行的招牌边缘，身影消失在楼下。
“老怪！老……呃唉。”
我懒得管它，给窗户留了一条窄缝。电影已经结束了，我不想看第二部，决定上床睡觉。
熄掉屋里的灯，我摘掉眼镜，钻进被窝。溜进房间的风让室温越来越低。
“唉……老怪……”
我的呼唤没有回应。
仰望着阴暗的天花板，我闭上了眼睛。即便这样我也觉得不够暗，用手臂盖住了双眼。无事可做让我感到寂寞。无论多么深邃浓厚的黑色，也无法涂抹此刻的心情。
我的肩头感受到一股寒意。我似乎睡了一段时间：我的身体很疲惫，但意识却无法彻底逃入梦境。
忽然，我隔着被子感受到些许重量和温度。
还知道回来啊，你这小猫。
我暗暗想着，伸出手，在肚子周围摸索起来。“你怎么这么慢？”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和猫毛截然不同的东西，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瑾瑜的声音：
“等很久了吧，嗯？”
我惊呼一声，急忙想要坐起来，却没能起身——瑾瑜压住了我的肚子。她在我身上匍匐，将脸凑了过来。她的笑颜在黑暗中绽放，卷曲的发梢垂落在我的指尖。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她说。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可真逊啊，”瑾瑜说，“对我说那么多，结果自己却是这副样子。”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看到你这张苦瓜脸，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瑾瑜的手指掠过我的脸庞。她指肚的触感有些粗糙。
“抱歉。”我说。
“不用道歉。其实……我想这次也接受你的关心的，但还是忍不住来见你。”瑾瑜把额头贴在我的胸口，呼出一口气。“我向你坦白这些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狡猾？”
“不会。我喜欢你。”
“哈哈。”
“你笑什么？”
“你突然很正经地说出我知道的事，我就觉得很好笑。”
抬起脸的瑾瑜和我四目相对。看她笑得很开心，我也笑了。她的脸庞慢慢靠近，我的心怦怦乱跳。她用鼻子点了下我的脸颊，我倾身过去吻她，我们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
“你的身体怎么有点僵硬？”瑾瑜问。
“我还不习惯这种事。”
瑾瑜愣了一下，随即垂下双眼，两颊泛红。“你做就是了。我们一起习惯就好。”
“那来吧。”
我撑起身子，轻轻拉起压在自己身上的瑾瑜，掀开被子。我还没放手，她的身体便代替棉被将我覆盖。我双手环抱瑾瑜，深吸一口从她秀发里飘散出的甜甜香气。瑾瑜的身体比老怪更有弹性，也更加柔软。
“学长，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们不管别人了，就我们两个人好。我们彼此相爱，真心相待。”
“嗯。不管别人了，我只爱你。”
“我也只爱你。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吗？”
“说吧。”
“以后能别在我面前逞强了吗？你那样一点都不帅。”
“那你以后能坦率点吗？我希望你变得更可爱一些。”
瑾瑜用身体蹭了蹭我。“别说话了，吻我。”
我忽然想起门窗可能没关好，不过很快就把寒冷忘得一干二净了。
瑾瑜水汪汪的眼眸凝视着我，反射出幽幽光芒，像融雪一般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