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是周一。
苏伊橙一早起来,换上那套浅灰色的职业装,西装外套,及膝裙,白衬衫。这套衣服是三年前买的,当时刘在陪她逛街,说苏老师就得穿得人模狗样。
就是现在穿起来有点松了,腰带得多扣一个孔。
刘在还赖在床上,听见动静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睡得东倒西歪:“真要去上班啊?”
“不然呢?”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是豆沙色,很日常的颜色,“我又没辞职。”
“请个假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都闲下来了,你陪我两天怎么了。我们去哪儿玩都行,周边游,或者就家里瘫着。”
她涂口红的手顿了顿。镜子里,她的嘴唇半张着,膏体停在嘴角。
三年前,如果他这么说,她大概会回一句你闲着我就要陪你吗?我也要工作的。然后他会撇撇嘴,说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然后又是一场小争吵,以他摔门出去、晚上带宵夜和小蛋糕回来告终。
但现在她只是对着镜子笑了笑,把口红涂完,抿了抿唇:“明天吧,明天我请假。”
出门时,刘在还躺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像个巨大的蚕蛹。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看他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背影,然后轻轻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咬合时,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
给三年级二班讲《小王子》时,讲到狐狸那段著名的台词:“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她突然哽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又热又胀。
孩子们仰着脸等她继续,眼睛亮晶晶的,她只能转身假装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趁机用袖口抹了下眼角。
课间批改作业时,有个孩子在造句里写:“我家的猫死了,妈妈说它去了喵星球。可是喵星球在哪里呢?它会不会想我?”她在旁边用红笔批注:“它一定会想你,就像你会想它一样。”写完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红墨水在纸上慢慢晕开。
放学铃响时,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校门口,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大门边的梧桐树下。
刘在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双手插兜,正仰头看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连发梢都在发光,每一根头发丝都亮晶晶的。有接孩子的家长从他身边经过,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哇哇大哭。甚至有个蹦跳的小学生不小心撞到他腿上,还抬头说了声“叔叔对不起”。
他能被看见。
能被触碰。
能在阳光下站立。
苏伊橙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这不对,传说里鬼魂怕阳光,怕人气,怕一切鲜活的东西。可他就站在那里,真实得像从未离开,像这三年的空白只是一场漫长的午睡。
“苏老师!”班上的学习委员跑过来,一个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那是你男朋友吗?好帅啊!”
她回过神,勉强笑笑:“嗯。”
“他每天都来接你吗?”
“偶尔,今天是第七次。”
“哦……”小姑娘拖长声音,笑嘻嘻地跑开了。
刘在这时转过头,看见她,立刻扬起笑脸走过来。他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那个米色的托特包很沉,装满了作业本和教案,但他接得很轻松,像是拎着一袋棉花。
“走吧,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心微凉,但握得很紧。苏伊橙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回握住他。他的指关节硌着她的掌心,那种触感熟悉得让人想哭。
“随便。”她说。
“那就我做主了。”
他们并肩往家走。
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偶尔重叠在一起。苏伊橙偷偷看他,他的影子会比旁人的淡些,边缘有点模糊,就像是用稀释的墨水画出来的,但确实存在。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延伸到时间的另一端。
路过菜市场时,刘在忽然说:“买条鱼吧,我给你做酸菜鱼。”
“你会做?”她挑眉。
“学呗。”他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下厨房APP的界面,“有菜谱,怕什么。江筝说男人三十岁之前必须学会三道拿手菜,酸菜鱼是其中之一。”
她看着他兴致勃勃挑鱼的侧脸。他站在鱼摊前,皱着眉头打量水盆里游动的黑鱼,手指隔着空气指指点点:“这条,就这条,看起来比较蠢,好欺负。”鱼摊老板被他逗笑了,捞起鱼重重摔在案板上,鱼尾激烈地拍打。
苏伊橙别过脸,看向远处。夕阳正沉入高楼之间,天空被染成橘红和紫灰的渐变。如果这不是鬼魂,如果这就是他死里逃生回来了,如果这三年的煎熬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但买菜阿姨接过他递的钱时,手指有那么一瞬间穿过了他的指尖。
纸币飘落在地,阿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又看看地上的钱,摇摇头嘟囔着“眼花了眼花了”,弯腰捡起钱。
刘在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捕捉不到。然后他笑了,对阿姨说:“不好意思啊,手滑。”
苏伊橙假装没看见,低头看自己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