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她真的请了假。
刘在兴奋得像小学生春游,一大早就在衣柜前折腾。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扔在床上,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难得和你约会,这件怎么样?”他举起一件深蓝色衬衫,“会不会太正式?像卖保险的。”
“还行。”苏伊橙坐在床边看他。
“这件呢?”又是一件条纹T恤,“太随便了吧?要是碰到帅哥加美女的情侣组合怎么办,我可不能输。”
“你穿什么都行,我都觉得好看。”她说。
最后他选了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他的手臂线条很好看,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常年打篮球形成的流畅线条。出门前他照了三遍镜子,第一遍在卧室,第二遍在玄关,第三遍在电梯的金属门上。
商场里人来人往,周末的缘故,到处都是情侣和家庭。
刘在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手心微凉,但握得很紧。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逛衣服店,她试帽子时他在旁边笑:“像蘑菇。”她试围巾时他点头:“这个好看,买。”在电玩城抓娃娃,抓了十五次终于抓到一个丑丑的熊猫,眼睛一大一小,刘在得意地举着它,在人群里大声说:“看!我宝刀未老!”
苏伊橙抱着熊猫,绒毛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熊猫身上有股崭新的塑料味,混着商场空调的冷气。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就在奶茶店门口,他们撞见了江筝。
江筝正端着两杯奶茶转身,一杯珍珠奶茶,一杯水果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见刘在的瞬间,他整个人石化了。
是真的石化,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身体保持着一个扭曲的转身姿势,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两杯奶茶直直摔在地上。塑料杯炸开,珍珠滚了一地,奶茶溅上他的裤脚和鞋面。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刘在,盯着那张他参加了葬礼、看了遗照、烧过纸钱的脸。
时间凝固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说笑声、脚步声、店铺促销的广播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苏伊橙感觉刘在的手猛地收紧,捏得她的指骨发疼。
然后江筝突然举起右手,手臂僵硬得像根棍子。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天、天王盖地虎……”
刘在下意识接道,声音也很干涩:“爱坤二点五。”
暗号对上了。
这是他们高中时搞的蠢暗号,因为刘在是蔡徐坤黑粉:“他打球还没我奶奶好”,江筝是铁粉:“你懂什么,这是艺术”,两人吵了四年,最后发明了这个暗号,用来在人群中相认,因为正常人是不会说这么蠢的话。
江筝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像霓虹灯一样变幻。
他大步冲过来,脚步有些踉跄,一把抱住刘在,抱得死紧,拳头重重捶在他背上,一下,两下,三下:
“我靠!我靠!你他妈这三年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老子以为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刘在被勒得咳嗽,拍他的背:“轻点轻点……什么三年?我们上次吃饭不就才过来一周么!你小子他奶奶的失忆了?”
江筝松开他,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十秒。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但没掉下来。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搐着:“对对对,我傻了。最近加班加多了,脑子不好使。”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走走走,今天我请客,不醉不归!那边新开了家烤肉,听说不错。”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至少表面上是。江筝一直在说从小到大时的糗事:刘在追苏伊橙时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跑调跑得整栋楼都在骂。
刘在打篮球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掉半颗。
刘在第一次去苏伊橙家见她父母,紧张得把茶杯打翻在她老爸身上了。
刘在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你们别提了算我求你们了”。苏伊橙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眼睛却一直看着江筝放在桌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一直在亮。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再暗下去,再亮起来,不出意外今天应该是江筝和他女朋友约会的日子。
江筝没看手机,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眼睛盯着刘在,像要把他看穿。
饭后江筝坚持要送他们回家。出租车后座,江筝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哼歌,哼的是大学时他们乐队排练过的《海阔天空》,哼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时,声音突然哑了,他咳嗽两声,说“嗓子疼”。
到家楼下时,江筝突然说:“你们先上去,我跟刘在抽根烟。好久没一起抽烟了。”
苏伊橙看了他一眼。江筝的眼神很复杂,有哀求,有警告,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她点点头,接过刘在递过来的包,先上了楼。
到家后不到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江筝的微信:
“他是鬼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伊橙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下,江筝蹲在花坛边,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刘在站在他身边,手插在兜里,仰头看着楼上的灯光。
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透明,像随时会融化在光里,像蜡烛燃尽前最后那点摇曳的火苗。
她打字回复:“嗯。”
江筝:“什么时候的事?”
苏伊橙:“三天前。突然出现的。”
江筝:“他知道吗?”
她看着窗外,刘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挥了挥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延伸到黑暗里。她也抬手挥了挥,虽然知道他可能看不清。
“他不知道。”她回复,“他以为他还活着,刚辞职,要去找我。”
江筝:“你打算怎么办?”
苏伊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动。楼下的刘在拍了拍江筝的肩膀,江筝抬起头,抹了把脸,站起身。两个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江筝又抱了抱刘在,抱得很用力,很久。
“能留一天是一天。”她终于打下这行字。
江筝:“需要我做什么?”
她看着窗外,江筝松开刘在,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楼上挥了挥手。刘在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走远,才转身进了楼。
“像以前一样对他。”她回复,“拜托了。”
5
第五天,他们哪儿也没去。
早晨睡到自然醒,刘在的呼吸轻轻喷在她颈后。那呼吸是凉的,像空调出风口的风,但节奏是真实的,一起一伏,带着某种生命的韵律。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感受那份冰凉的温度,感受他搭在她腰上的手臂的重量。
鬼魂有重量吗?她不知道。教科书没说,传说也没说。
但此刻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么具体,那么实在。
他醒来时,第一件事是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嘴唇也是凉的,像冬天的玻璃窗。
“早。”他哑着嗓子说。
“早。”
赖床到十点,阳光已经爬满半张床。一起做早午餐,刘在煎培根,她煮咖啡。厨房很小,转身就会碰到彼此。
他故意用沾了水的手弹她,冰凉的水珠溅到她脖子上,她惊叫一声,拿锅铲佯装要打。阳光洒满料理台,空气里飘着培根的焦香和咖啡的醇苦,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某种奇异的温暖。
午后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部很老的爱情片,《甜蜜蜜》。看到李翘和黎小军在纽约街头重逢时,刘在忽然说:“我们以后别吵架了。”
“嗯?”她没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辞职前那架吵得我难受。”他玩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发梢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就想,见了面一定要跟你说,不吵了,以后都不吵了。”
苏伊橙的喉咙发紧。她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他的肩膀很硬,锁骨硌着她的太阳穴。
她闭上眼睛,听电影里的对白,听他的呼吸,听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电影里,李翘说:“我们终于都失败了。”黎小军说:“失败什么?”李翘说:“失败到……差不多什么都都没有了。”刘在的手指停住了,发梢从他指间滑落。
晚上打游戏,联机玩《双人成行》。苏伊橙手笨,老是掉下去,每次有高难度跳跃就尖叫着把眼睛闭上。刘在一边嘲笑她“苏老师手脑协调能力堪忧”,一边操纵自己的角色跳回来,拉着她的角色一起过关。
他的手柄操作依然行云流水,每个按键都按得恰到好处,像钢琴家弹琴。
“你记得吗?”过到一个花园关卡时,刘在忽然说,“高中时我们第一次去游戏厅,你玩跳舞机,同手同脚,旁边小孩都笑你。”
“记得。”她盯着屏幕,小心地操纵角色跳过一根藤蔓,“你还录了视频,说要留作黑历史。”
“视频我还存着呢。”他笑,“在旧手机里。”
她没说话。
那部旧手机和其他遗物一起,放在父母家的储藏室里。
葬礼后母亲收拾他的东西,问她要不要留下什么,她摇头,说“都烧了吧”。但母亲还是留下了一些,说“万一哪天你想看了呢”。
深夜,她先睡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刘在轻轻起身,床垫弹起的弧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听见他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猫走路。然后脚步声远去,去了客厅。
她悄悄睁开眼,卧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透过那道缝,她看见客厅昏黄的灯光,看见刘在站在照片墙前,一动不动。
照片墙是他们一起布置的,从大学到现在,按时间顺序排列。左边第一个是大学迎新晚会,他们第二次光明正大同框,中间隔了好几个人。然后是第一次约会,在游乐场,她吃棉花糖粘了满脸。毕业典礼,他穿着学士服对她做鬼脸。第一次租房,空荡荡的房间里他们坐在地上吃泡面;第一次旅行,在海边,两个人的脸都被晒得通红……
刘在站在那面前,站了很久。他的背微微弓着,手指悬在空中,像是想触摸那些照片,但又不敢真的碰到。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光晕,那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要融化在黑暗里。
苏伊橙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