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今天的早晨是从声音开始的。
先是窗外垃圾车轰隆驶过的闷响,接着是楼上小孩跑跳的咚咚声,然后,才是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像某种细密的鼓点。
苏伊橙闭着眼,在枕头上轻轻转了转头。羽绒枕头发出窸窣的响声,像秋天踩过落叶。
她没急着睁眼。
三年来她难得害怕醒来。
害怕一睁眼,那些声音就会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煎蛋声停了。换成铲子轻刮锅底的细响,一下,两下,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节奏。然后是牛奶倒入玻璃杯的流淌声,她甚至能在脑子里描摹出那道乳白色的抛物线。最后是碗碟相碰,清脆的一声“叮”,像钢琴键被轻轻按下。
全对。
全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斜斜伸向中央,四年前那场地震留下的。当时刘在抱着她缩在桌子底下,他的手掌护着她的后脑勺,呼吸喷在她额头上:“别怕,小地震。”其实她自己没怎么怕,倒是他的声音在抖。
晨光是灰青色的,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头柜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那道光线正好划过那张照片,游乐场拍的,她戴着米奇发箍,刘在扮鬼脸,两个人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照片旁边,电子钟显示六点十七分。
厨房里传来哼歌声。跑调的,断断续续的,是周杰伦的《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哼到这句就卡住了,然后是锅铲敲击锅边的轻响,“从出生那年就飘着……喵了个碧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苏伊橙的嘴角弯了弯。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木地板沁着初秋的凉意,那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一直爬到小腿。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刘在背对着她,正在把煎蛋盛进盘子。
鸡蛋被煎成别扭的心形,一边厚一边薄,边缘有些焦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三年前他上飞机时穿的就是这件,后背印着Radiohead的logo,字母R的尾巴已经起毛了。
他的头发睡得乱糟糟,后脑勺有两撮翘着,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醒了?”他没回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洗漱去,早饭马上好。”
苏伊橙靠在门框上,没动。
她看着他伸手去拿胡椒粉罐,右手穿过罐身,有那么半秒钟,他的手指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橱柜的木纹,然后他迅速收回手,换了左手,用指尖稳稳捏住罐子。
动作流畅得几乎看不出破绽,要不是这三年来她反复咀嚼每一个细节,反复在脑子里回放他每一个习惯动作,她大概会错过这个瞬间。
“发什么呆?”刘在转过身,一手端着一个盘子,眉毛挑得老高,“苏老师今天不用上班,连脑子也放假了?”
还是那副腔调。
懒洋洋的,带着点故意惹人的欠揍感。
她扯了扯嘴角:“你才脑子放假了。鸡蛋焦了。”
“焦了才香。”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拉开她的椅子,“赶紧的,凉了我可不给你热。”
她坐下,拿起筷子。
煎蛋边缘确实有点过火,形成一圈脆脆的焦边。她咬了一口,焦香混着流心的蛋黄在嘴里化开。
是这个味道。三年来她试过无数次,自己煎,去早餐店买,甚至试过速冻的半成品,但都不是这个味道,火候总差那么一点,要么不够焦,要么太焦。
“怎么样?”他在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
“还行。”她含糊地说,低着头,“盐放多了。”
“得了吧,你口味多重我还不知道?”
晨光慢慢爬满餐桌,从桌沿爬到盘子边缘,最后漫到他们手上。
刘在的手在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他一边吃一边说昨晚看的综艺,说哪个明星又出了糗,说主持人接话接得有多蠢。他说这些时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肩膀轻轻耸动。
苏伊橙听着,偶尔呛他两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人就在眼前,声音就在耳边,她却觉得自己在隔着很厚的玻璃看他。她能看见他笑,看见他皱眉,看见他咀嚼时腮帮鼓起的弧度,但所有这些画面都像蒙着一层雾气。
她知道的。
从第一天起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