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的光影飞速闪过。
狂风呼啸着掠过苏芳耳边。
头顶回响着钢缆摩擦的锐响。
怀中人的尖叫早已消逝在风中。
只剩下带着颤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地飘过耳廓。
肩窝上靠着诺雅的脑袋，脖颈也传来若有若无的痒意。
一头灰发在空中散开，随着下坠的气流起舞，几乎蒙住了苏芳看向脚下的视线。
猩红的井道灯从无底的尽头向上延伸，扑面而来。
苏芳稳稳控制着下落速度，心思一半在头顶的爬绳器上，一半在怀里的身躯上。
刚下落时真担心诺雅一挣扎失衡摔下去，这一摔可就带着1亿一块沉入井底了，还好她的身体比话语诚实。
只不过这种明明被亏欠，还要保护对方不受伤的感觉……
让人不爽。
但想想行动开始以来，诺雅的屡试屡败，电梯里那副绝望的泪容，那个“早晚要杀了你”的眼神，还有此刻，不抱紧自己就会摔死的触感……
那点不爽多少也被弥补了。
思索间脚下的红光越发浓烈。
井底的轿厢已肉眼可见，厢顶反射着红灯的光晕，是时候减速了。
苏芳斜身调整重心，枕在诺雅双腿下的胳膊微抬，把怀里的身躯更牢靠地压向自己。
突然的动作似乎吓到了诺雅，环绕在颈后的胳膊骤然绷紧，肩膀被十指死死扣住，纤细的指节仿佛隔着布料陷进皮肉。
压着几缕碎发的体热贴在颈侧，诺雅的头也埋得更深，身体在怀里紧紧蜷缩成一团，软得像猫。
调整好重心，苏芳双腿反勾钢缆，拉着爬绳器的手按下刹车。
摩擦声骤增，超重的负荷随之灌入身体。
苏芳的呼吸猛地一滞就适应过来。
但怀中却传来一阵更加急促、混乱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钻入衣领。
顾不上阵阵痒意，视野中的红灯正以逐渐舒缓的速度向上滑过，甚至能看清灯罩和护网。
苏芳紧盯着迫近脚下的金属平面，余光捕捉到最后一盏灯滑过，她果断松开反勾的双腿，脚尖顺势向下一点——
“嗒。”
一声轻响，靴底轻触金属厢顶，平稳落地。
红光笼罩而下，析出一片浮尘，
直到落地，苏芳才感觉两只胳膊，连带着肩膀和背部都酸得要命。
她斜过半边身子，缓缓放下诺雅。
然而诺雅腿一软，搂着她脖子就往地上倒。
苏芳一把扶住诺雅的后腰，把头从她的臂弯里绕出来，扶着她倚在旁边的检修栏杆上。
看她没再倒下，苏芳想把爬绳器卸下来，刚转身，手腕又被抓住了——
诺雅用两只手死死抓着她，身形几乎要因支撑不住而险些跪下。
“别……”
她的脸笼罩在红光阴影下，声音在颤抖。
“我……”
“不……等……”
大衣从诺雅的肩头滑落，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被汗浸湿，在胸前留下斑驳的阴影。
她的整个身影被垂地的大衣下摆遮住，苏芳感觉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手腕上了。
跟刚摘下面具时的样子差别真大……
现在的她不是商业帝国和古老家族的领袖，也不是受到重重保护的VIP，只是一个劫后余生的普通人，只想多停歇一会，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一想到她欠了自己6千万尾款，就一点也不觉得她可怜了。
“诺雅小姐，”苏芳还算好声好气地慢慢把手抽出来，“我们已经落地了。”
感觉自己像是在叫醒旅客的空乘。
“我知道……”
手腕上的力度在减弱，诺雅的手一点一点松开，最后滑到袖子下面，指尖还扯着袖口。
隐约的警报声穿透井壁。
苏芳果断抽手，诺雅被晃了一下，把着栏杆勉强站稳了。
苏芳自顾自地卸下爬绳器，脱掉速降装备，收进包里后撬开井壁上的层门。
脚下的轿厢停在地下，层门外就是一楼大厅。
大厅里的喧嚣随着开门涌入，她探头望去。
人流在陆续向外奔逃，门禁闸机全部敞开，几个保安在里外疏导人群，外面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警笛声更近了。
苏芳退回电梯井，诺雅仍然垂头靠着栏杆，但那件深蓝色大衣已经回到了她的肩上。
看来她还能走，苏芳扶起诺雅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没有抵抗，只是感觉她的腿有点发抖，好像牵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
苏芳搀着她跨过门缝，踏入大厅时又回头看了眼楼梯间。
保镖还没追下楼，只有不断涌出的人流，有人举着手机边跑边拍，有人只是随波逐流，还有人尖叫高喊着“炸公司啦！”、“爆炸了！”、“谁干的？”。
苏芳转身将人流甩在身后，拽着诺雅直奔大厅深处。
身后鞋跟声踉跄着，在平整的地砖上显得格外磕绊。
眼前就是通往私人车库的步行入口，推开大门，穿过走廊，下楼梯，停在一道自动门前。
门边的人脸识别机亮起屏幕。
苏芳让出位置，向诺雅比了个“请”的手势。
诺雅低头站在原地，刘海挡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她咬紧嘴唇，肩膀上下起伏着。
她猛吸了口气，一怒之下——
怒了一下。
诺雅猛地扭过头，头发遮住侧脸，不让人脸识别机拍到她。
“……”
这算是抗议么……
苏芳盯着诺雅，就这么僵了几秒，头顶传来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
苏芳轻叹了口气，你不体面就只能帮你体面了。
她伸手钳住诺雅的下巴，手指捏住她的脸，手腕一转，强行把脑袋掰了回来。
指尖隔着皮手套陷入脸蛋，诺雅冒出几声含糊的气音，正对上人脸识别机。
“滴——”
抗议无效。
自动门滑开，照明灯依次点亮。
白石般的车库内，一辆修长的纯黑色迈巴赫停在中央。车身弧线优雅，反射着静谧的流光。
苏芳拉开副驾车门，防弹玻璃比她的手掌还厚，她把诺雅推进去，绕回主驾上车。
车门一关仿佛世界都安静了，计划终于回到了正轨。
苏芳看着眼前的桃木方向盘和真皮内饰，忽然发现中控台下面有个格格不入的玻璃罩。
里面是一枚红色按钮。
这是……苏芳回想着之前调查的资料，但不记得有哪里提到过这辆车还有除了防弹以外的改装。
“我还是第一次坐在副驾驶……”
诺雅的低声自语打断思考，似乎是被熟悉的香氛味舒缓了些情绪。
苏芳回过神来瞥了一眼，说得好像今天经历的第一次少了似的。
她发动引擎，反正在防弹车里按下那枚按钮就意味着准没好事。
车内几乎感受不到启动的噪音和震动，她轻轻踩下油门，转向开往出口的自动闸门。
闸门缓缓开启。
苏芳把车调成运动模式，手指一根根搭在方向盘上，依次握紧。
她斜眼看着后视镜，步行入口的自动门滑开了一条缝，门后人头攒动。
“这辆车……”苏芳的目光回到前方，“保险上全了吗？”
诺雅猛转头，“什么意思？”
“系好安全带。”
苏芳一脚油门踩到底——
后胎卷出滚滚青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迈巴赫几乎贴着闸门的底边冲出车库。
保镖们大喊着追上来，有人抽出手枪瞄准后轮，但尾灯转眼就消失在了准星外。
剩余的四辆AMG越野车迅速发动，甚至不等队友关好车门就起步，一辆辆追出车库，引擎轰鸣回响。
流星雨般的光束急速划过墙壁，迈巴赫亮着大灯，穿过私人车库外的通道，一路冲进公共的地下车库。
苏芳的视线在两侧游走，她看见穿插在车位间排查的保安，看见来时的那辆丰田越野车，看见后视镜里射来的强光。
唯独没看见有挡路的窜出来。
她换挡加油，迈巴赫一口气穿过地库，在出口处急刹甩尾，加长的车身划出一道厚重的弧线，拖着尾灯冲向外面的亮光。
门口的保安举臂拦截，但迈巴赫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他们只好闪到一边，眼看着迈巴赫撞碎栏杆，紧接着又是四辆越野车碾过。
苏芳猛打方向盘，轮胎尖啸，迈巴赫拐上后门的坡道，底盘刮出火星。
坡道之上，车流堵塞，人群沿街奔逃。
迈巴赫一跃而出——重重砸地。
苏芳稳住方向盘，身旁传来“咚”地一声闷响，诺雅似乎撞到了脑袋。
苏芳看准时机一打方向盘，切入车流的空隙。
身后爆发出一阵怨愤的鸣笛。
后面的车紧急刹停，司机们看着六米多长的迈巴赫在车流中硬生生截出一条通道，无人敢拦。
越野车队紧跟着追上来，但为时已晚。
车流已重回拥堵，迈巴赫斜穿而过，将混乱甩给尾气，扬长而去。
咒骂与喇叭，伴着警笛穿透乌云。
……
大厦正门百米外，一辆警车被困在车流中，动弹不得。
几名警员无奈下车，徒步穿行。
“呼叫支援！”一名警官命令道，“这需要更多人手！”
“是！”
无线电穿过城市上空，在某个街角，一台漆黑的摩托侧滑急刹，头盔下的黑色长发随风晕开。
车手掏出随行的通讯装置，重复了一遍无线电。
“啧——”
她思考片刻，拿出手机，发了两条消息。
然后一脚蹬起摩托支架，调转车头甩出一道青烟，呼啸着驶向中央大道的方向。
……
【N/A：我也没要求你事事跟我漏口风。】
【N/A：我又不是八卦记者。】
【N/A：可是直接炸大厦是什么意思！？】
指尖重重敲下回车，女人后仰进椅背，长叹一口气。
“吃完这顿没下顿了啊玩这么大……”
她按着太阳穴，在一片幽暗中微微转着椅子，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照亮一头粉毛，轮廓饱满如轻飘飘的水母，短短的发尾勾出俏皮的弧度。
“不管你了，自求多福吧，”她关掉私信栏，一把抓起手机，“外卖到了，拿KFC咯~”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留下一个高挑的剪影出了门。
嗡鸣恒定的空调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桌上数块大小不一的屏幕兀自亮着，有的显示着街角的监控画面，有的正跑着进度条，角落里的聊天室在疯狂刷屏。
【用户A：听说了吗？有人袭击兰斯洛特大厦，交不出一千万就炸楼！】
【用户B：牛B！终于有人敢动姓兰斯洛特的了！】
【用户C：111真炸吗？】
【用户D：自导自演骗保险罢了……】
【Jane Doe：？】
一个简短的问号瞬间被顶掉。
